第一節
柯裕棻(1968 年 9 月 8 日-),臺灣臺東縣人,原籍臺灣彰化,輔仁大學大 眾傳播系學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傳播藝術碩士、博士,現為政治大 學新聞學系副教授,文化研究學會理事。由其學經歷程來看,柯氏屬於少有挫折,
然則在其散文創作中可見其留學生涯的片段,並非如外人想像之順遂,尤其是〈行 路難〉一篇被推為海外留學生必讀的文章,柯氏曾說過自己的散文喜歡虛構:「我 總是真真假假地寫,只有情緒是真實的,為了寫那情緒,乾坤挪移也無妨。」93 柯氏的散文中有真實生活經驗的部份,有一些則是為了藏匿一些真實而摻入虛構 的成分,更有一些是虛構的,但是值得參考研究的是其中真實的情緒,也可以從 中了解柯氏是用怎樣的文字續寫出她要的情感。因此本節將由柯氏書中散文來歸 納探究其學經歷程中,所關注的主題。
一、無法歸類的青春
柯氏來自臺灣後山,18 歲以前都在臺東就學,18 歲北上就讀大學,從此開 啟了一個不同的視野。當初離開臺東北上讀書,是懷揣著興奮的心情,終於告別 了鄉下,往大城市奔馳。鄉下孩子到城裡頭,所受到的衝擊才剛剛開始。
還記得筆者剛到臺東時,雖然資訊發達如今日,對於後山,許多同學仍是第 一次接觸,北部來的同學尤其不習慣,知本校區放眼一片荒蕪,前不著村、後不 著店,一出校門,便踏入荒煙漫草中。沒有捷運、沒有四通八達的公車網絡、沒 有百貨公司、沒有繁華喧鬧的車陣、學校裡沒有琳瑯滿目的商店,早期甚至連 7-11 超商也沒有,市區晚上九點過後,少有人行,想吃個消夜,還得提前買好,
否則就只能仰仗有機車的同學從市區帶回。有些人熬不住這樣的震撼教育,早早 的就準備轉學考試,一走了之;有些人撐過了最難熬的第一年,一年一年嚷著要 轉學,卻也就這麼一年一年的留了下來;尤有甚者,如同曾經認識的許許多多學 長姐們,被臺東的土「黏」住了,一年又一年的定居下來;還有畢業離開,每年 都回來憑弔青春的校友們。這些人走的方向與柯氏恰恰相反,柯氏從臺東走出,
臺北甚至美國,目前定居在臺北,從柯氏的散文中可以看見那個後山的孩子,踏 入北部時,價值觀與文化差異所帶給他的影響。
雖然我朗朗將這「臺東長大」句話說出來,可是在臺東長大曾經是個受到嘲笑的背景。
這種困難與省籍意識那種標籤式的憎恨非常不同。我北上念大學時,最常被問到的幾個 問題就是,「那裡有電嗎?」或,「你爸爸是酋長嗎?」或,「你考大學有沒有加分?」
等等。我必須假設這些問題是誠實沒有惡意的,同時發展出幾個公式性的答案。94
93 柯裕棻,《甜美的剎那》,臺北:大塊,2007 年,頁 12。
94 柯裕棻,《甜美的剎那》,頁 78。
這是柯氏在〈身份〉一文中寫到的,這些問題筆者也常被問到,過去在西部 打工時,若有客人聊到我在臺東大學就讀,得到的反應是「哇!好遠啊!那要怎 麼去?有高鐵嗎?」,「那裡的人都很會唱歌吧!」、「你的同學都是原住民 吧?」……等,總得一一解釋,後來果如柯氏所說的「發展出幾個公式性的答案」, 真是心有戚戚焉,然而心裡卻是有些惶惶不安的,深怕自己一個傳達錯誤,讓別 人也有不好的刻板印象就不好了。這些問題的背後,藏著許多偏見與誤解,柯氏 是這麼說的:
我後來發現,那種帶著都會自大態度的人,其實只是要展現他自己從沒去過所謂邊遠地 區這種莫名的文化優勢,以他對臺北之外的無知為傲,彷彿這種想像的優勢可以使他和 臺灣過去的貧困脫離關係,並以一種超越的立足點俯視他想像中未開發的蠻荒。換句話 說,因為我被想像成歷史的野人,她才得以藉此切斷他與臺北之外的臺灣鄉村的關係,
證明他是文明的臺北現代人。「可是臺東不遠哪,臺灣這麼小。」我說。得到的答案是:
「沒有麥當勞的地方我都覺得遠。」95
看到這裡不禁莞爾,因為類似的答案,筆者也聽說過,看似玩笑話,其實也 透露出城鄉差距。城鄉差距在作者北上求學階段,是一種困惑,他提到「初初北 上那幾年我實在不明白,這麼小的島,繞一圈只要幾天,南北問題和前山後山之 分竟以如此無知的方式一再複製,並且以這樣橫霸的態度拒絕承認。現代化對於 臺北而言是個著急躍進的過程,臺北只想跳入世界,臺北之外的臺灣於是成了尾 大不掉的落後累贅。」96由此就可以點出了臺北與臺北以外的差距,作者以自身 的經驗,敏銳的觀察,知性的筆觸,點出加諸在他身上偏差的文化視角,臺灣的 社會雖然已經如此開放,南北東西的距離縮短不少,然而,這樣的文化差異卻仍 未曾完全消彌,所謂的「天龍國」思想,從臺北看天下的思維,也許仍值得我們 思考與探究,十多年過去了,看到這樣的文章,正可以提醒我們其實問題仍是沒 有解決的。
除此之外,柯氏的大學生涯開始於 1986 年,這一年對於臺灣社會而言是重 大的轉折,《遠見雜誌》曾經專文報導指出:「1986 年,是臺灣變革全面啟動的 年代。政治,民進黨成立,臺灣進入兩黨政治;經濟,臺灣企業由小變大,開啟 全球化布局;社會,各種社會運動在各地崛起;文化,多元環境,走向國際化。」
97柯氏文中曾提到她參與過學運,也曾走上街頭,〈青春無法歸類〉98、〈火燄與 灰燼〉99等篇都有提及。《青昋無法歸類》一書中可以看見柯氏在進入三十歲以 後,回顧自己青春的痕跡。他在自序裡寫道:
95 柯裕棻,《甜美的剎那》,臺北:大塊,2007 年,頁 78-79。
96 柯裕棻,《甜美的剎那》,頁 79。
97 引用自 2006 年 7 月號《遠見雜誌》第 241 期 https://www.gvm.com.tw/Catelog_List_241.html,
(2017/03/19 點閱)。
98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臺北:大塊,2003 年,頁 156。
99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臺北:大塊,2003 年,頁 165
我還記得,二十幾歲時看了大島渚的經典電影《青春殘酷物語》,故事描繪 1960 年代日 本的學運年輕人普遍共有的焦躁和憤怒。當時尚年輕的我對於「青春到底如何殘酷」這 個問題始終似懂非懂,年輕的反抗不就是充滿激情和理想嗎?我私下這樣想著,並且無 法認同片中隱隱的、冷徹心扉的無情、挫折,還有殉死。
那個電影看得我直打寒顫,全身哆嗦,想吐但是吐不出來。100
當時臺灣社會正是起飛的時代,思潮風起雲湧,日本早臺灣二十幾年發生學運,
這場由日本學生發動的學運,從反戰的思想崛起,對於日本與美國關係的全面檢 討,後來滲進了共產思想,由溫和走向激進,著名的作家三島由紀夫也在 1970 年代初期的一場運動中,在發表演說後,切腹自殺身亡。雖然三島的死亡包含諸 多面向的因素,不過,或許這也象徵著一個激情年代的終結。日本步入一個全然 不同的時代,經濟不再維持高峰,社會不再有大型示威活動的失落的數十年。101 二十多年過去了,當時的學運分子有的如同大島渚,從學運的歷程來呈現那個年 代,也有如同村上春樹以冷調與疏離來看那個時代。柯氏寫到:
同時期我也看了村上春樹,當時他尚未大紅,他正是成長於大島渚片中那個憤怒年代的 年輕人。然而,殘酷青春存活下來的村上,三十歲之後竟然是以冷調而且疏離的作品聞 名。在當年的我看來,他的無情和晃盪簡直到了說風涼話的地步。
他一定是放棄了什麼,或者失去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我想,所以接下來才會如此無 謂,因為已經無可再失了。
這種「失落」的想法維持了幾年。
三十歲之後我就明白了,其實跟失去什麼東西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那種所謂的冷,只是 覺悟了自己已經走上了某一條路,並且在那路上反芻一度過剩的營養。
冷只是因為快樂不再那樣恍惚,而且迷惘也不那樣恐怖,生命對我們留了一手,不再趕 盡殺絕。換言之,我們已經脫離了殘酷青春。102
有些事情需要時間的沉澱,這段文字也代表了柯氏的成長,從熱血激情的青年,
走向以敏銳的眼,知性的筆剖析自我的作家。這樣的筆調在柯氏的前兩本書當中,
處處可見。面對當年龐大的思潮運動,經過了十多年的沉澱,剩下了火焰與灰燼:
有人說那個年代是好的,因為它發光它燃燒,它照亮許多黑暗沉寂的畸角。為了一樣的 理由,有人說那年代光怪陸離而且炙痛難忍,它不分青紅皂白一切盡成灰。我沒什麼反 對意見,即使曾經有過,也真的都煙銷了。時代會過去,年少青春也會,何況火焰,何 況意見。103
100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頁 18。
101 參見徐祥弼,《青春殘酷物語:日本的學運年代》,2015,http://gushi.tw,(2017/03/19 點閱)。
102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頁 18-19。
103 柯裕棻,《青春無法歸類》,臺北:大塊,2003 年,頁 164。
當年兩岸的學生都在轟轟烈烈地進行學運,1989 年六四天安門事件,1990 年臺 灣野百合學運;前者武力鎮壓收場,後者和平結束,臺灣民主往前進一大步。經 歷過那樣轟轟烈烈的青春年代,到了 30 多歲再回想起,竟然也是用著疏離且冷 冽的口吻。是什麼讓熱血冷卻?是什麼讓火焰熄滅?是歲月、是青春還是現實的 生活?作者終於發現,一切都是不變的,只是換湯不換藥。如同文中所說的:
這個城池屹立於夢想的殘骸之上,我們踩著青春的灰燼過活。哪吒從風火輪上摔下來,
發現滿腳都是水泡……我們曾經有過無限的可能,來改造這個社會。我們彷彿拆了一些 東西,可是它們怎麼重建的我們既不知道也沒參與。牌彷彿重洗了,可是玩牌的也還是
發現滿腳都是水泡……我們曾經有過無限的可能,來改造這個社會。我們彷彿拆了一些 東西,可是它們怎麼重建的我們既不知道也沒參與。牌彷彿重洗了,可是玩牌的也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