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摹況」一般稱為「摹寫」,也就是對自己感受到的各種境況和情況,特別 是其中的聲音、色彩、形狀、氣味、觸感等,恰如其實地加以形容描述,叫作「摹 況」251。黃慶萱認為摹寫的對象包含了各種感官的感受,因此,摹況是指摹寫各 種情況的意思。摹寫可說是摹擬,也就是在文學作品中敘寫對自然及生命中發生 的各種現象的摹擬。以下就古今中外學者對於摹擬的討論,簡述之。
西方學者最早提出「摹擬」的,是柏拉圖,柏拉圖的摹擬說出現在《理想國》
第十章中。他認為所有真理或真相都是抽象的「意型」,而任何具體的形象都是 對「意型」的不完全的摹擬。因此藝術就是對世界萬物景象的摹擬。然而亞里士 多德卻提出「藝術模仿自然」說,強調「藝術模仿自然」,以為摹擬為人類本能,
自摹擬中,人類獲得歡樂。摹擬的對象是具體的世界,活動的人生,而非柏氏所 謂「意型」。因此,人類經由感官作為媒介,描繪出自然的事物,這就是藝術。
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家對「摹擬」的討論,則可從劉勰「文心原道」來看,所 著《文心雕龍》首篇即提到,文學本於自然之道;次論人心參兩儀之理,這是意 識本於自然之道。最後闡述無心之物,聲采並茂,並非自然,說明了文心原道,
是對自然的摹擬。《文心雕龍‧物色》提到:
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 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出日之 容;「瀌瀌」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皎日嘒星,一言 窮理;參差沃若,兩字窮形: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252
這裡說明了詩人受到外在事物景象刺激,產生了種種聯想。藉由觀察,運用感官 對於所觀察事物的選擇與組織以後,將之宛轉表現出來。強調心如何選擇與組織
251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三民,2009 年,增訂三版六刷,頁 67。
252 劉勰撰,周振輔注,《文心雕龍》,臺北:里仁,1984 年,頁 845。
柯裕棻散文表意方法 的修辭運用
摹況 譬喻與轉化 映襯與設問 誇飾與倒反
這一切。因此黃慶萱認為文心原道指得是文學作品對自然世界的摹擬。「其過程 是:由觀察而選擇而組織。其原則在:一方面要婉轉表達出客觀境況;一方面要 顧到主觀情況的作用。其主要論點可說是與亞里斯多德不謀而合。」253
此外姚一葦的藝術理論受亞里斯多德的影響很大,姚氏的《詩學箋註》254對 亞氏的《詩學》有很恰當的說明與補充,他主張「摹擬真實的能力是做為一個藝 術家所必須具備的;用我們的術語:亦即必須懂得如何透過真實世界以抒寫出自 我的主觀的世界;這就是一個藝術家的最基本的素養。」
因此,從本質上來看,摹擬是人類本身具有的能力,是藝術家最基礎的素養,
這是源自於人類與外在事物接觸時所產生的種種意念。從對象而言,藝術家所要 摹擬的是具體的世界與人生百態。從過程上來說,藝術家必須經過觀察、選擇、
組織而重新描繪出具體的世界與人生。而摹擬的功能,是藝術家透過媒介,例如 文字、音樂等等,將自己主觀觀察的世界,以客觀的方式重現,使欣賞者產生共 鳴或信服的情緒。
筆者兼採黃慶萱及其他學者的分類方式,以柯裕棻《洪荒三疊》、《浮生草》二本 書中精采的摹寫修辭為例,作為印證。茲分為六大類分析之:
一、視覺摹寫
視覺之摹寫,包括色彩、景物、動作、空間範圍,凡能引起視覺意象的文字 描寫。255以下就以摹色彩、摹景物、摹情態分為三類分析
(一)摹色彩
摹繪事物的顏色,多採用表現的形容詞,有時將單音節表現色彩的形容詞重 疊或者在後面加上重疊音節,來摹寫視覺上的色彩。256以下由柯氏文本舉例:
1.童年我拿它沒辦法,寫不來。起筆都是夢一樣的迷離景色……金花翠鳥,野百合冷冽晨露,
銀月牙懸浮碧海,黃昏庭院鴉雀,繁密星光凜冬。可是青春我也一樣寫不來,滿樹鳳凰,早夏綠 稻浪,晚秋凋零花香,狂風沙,金蘆葦。種種斑斕都是謊言,明明就不是錦心繡口的日子,明明 是,暗暗關掉心燈,襯底的只有黑夜,明明是那樣的暗。257
這是單音節的色彩形容詞,其中單音節的顏色字有:「金花翠鳥」的「金、翠」;
「銀月牙」的「銀」;「綠稻浪」的「綠」;「金蘆葦」的「金」,都是單一色彩的 形容。
2.一會兒,她簽出一輛摩托車,穿上藍綠色塑膠斗篷雨衣,大雨濕了引擎,狼狽按了好幾次才發 動。258
253 黃慶萱,《修辭學》,臺北:三民,2009 年,頁 70。
254 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詩學箋註》,,臺北:中華,1993 年。
255 杜淑貞,《現代實用修辭學》,高雄:復文,2000 年,頁 223。
256 成偉鈞等人主編,《修辭通鑑》,北京:中國青年,1991 年,頁 558。
257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237。
258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49。
其中的「藍綠色塑膠斗篷雨衣」中的「藍綠」就是由兩個顏色複合成的形容詞。
3.一個女孩子走出辦公大樓,撐著米白滾橘色花邊的陽傘過馬路來。陽傘透光,在犀利的陽光底 下像是一盞加了綠片的柔光燈,罩得女孩粉粉蒸蒸,無限寵愛。到了路的這一邊,收了傘,被這 邊的騎樓的涼氣一逼,颼地冷了,就少了遐想。259
其中的「米白滾橘色花邊的陽傘」,除了色彩重疊的形容詞「米白」,還用了 「滾 橘色花邊」,以及加了綠片的柔光燈,本例意象鮮活,色彩豐富,畫面栩栩在目。
4.冬日午後太陽斜斜照進藥房前的騎樓,女兒穿著大紅滾黑絨邊的對襟毛衣,倚著玻璃櫃而坐,
牛仔裙底下的腳趿著鑲珠拖鞋。在明亮金黃的陽光下,白貓偎著,像一朵透亮的火焰,她像一朵 怒放的花。後面是青白色的陽光,褪色的藥盒子玻璃強悍又苦又涼的空氣。有什麼比此刻日光遍 照的景象更警世的呢?這疾厄無常。260
例子中「大紅滾黑絨邊」的對襟毛衣、「明亮金黃」的陽光、「白貓」、「青白色」
的陽光,將藥房的景色及藥房老闆女兒的形象襯托出來。
(二)摹景物
景象大多是綜合性的畫面,作者利用景物構成的圖像,藉由它們來抒發感情,
以下舉柯裕棻文本中景色摹寫的例子。
1.在更偏僻的市郊還有更大片的野地,陰天時候暮靄沉沉楚天闊,天邊的雲直接壓著電杆,電杆 逼著藤蔓,藤蔓纏著牆邊的蘆荻,蘆荻在風中瑟瑟。這種空地也不荒涼也不廢敗,還猛著鬱著,
儘管空無一物,卻像有什麼要發出來似的,還有野氣。彷彿可以做為艾略特名詩〈荒原〉的朗讀 場景。261
此處除了摹寫之外,還用了許多其他修辭法,「暮靄沉沉楚天闊」是引用了 宋朝詞人柳永的〈雨霖鈴〉,形容陰天的景象。「天邊的雲直接壓著電杆,電杆逼 著藤蔓,藤蔓纏著牆邊的蘆荻,蘆荻在風中瑟瑟。」運用了頂真修辭及轉化的擬 人,動態摹寫了陰天氣壓低沉的樣子。「也不荒涼也不廢敗」、「猛著鬱著」則是 運用了類疊,運用多種修辭將意象表達的十分鮮明。
2.短暫的失語狀態使得語言之外的其他印象浮了上來。這些都是多年來不曾想起的視覺碎片,我 想起了母親的淺紫毛線衫和暗紅厚棉褲,還有老家廚房的白色磁磚,又沉又重的黑鐵鍋,飛濺的 熱油激烈地慶祝著什麼,以及那些在油裡翻滾的炸物……它們看起來全都歡欣鼓舞的,白色大
259 柯裕棻,《浮生草》,新北:印刻,2012 年,頁 13。
260 柯裕棻,《浮生草》,頁 104。
261 柯裕棻,《洪荒三疊》,新北:印刻,2013 年,頁 169。
瓷盤裡高高疊著炸好的金黃的這些……262
這裡運用了摹寫,描繪過年在廚房炸年糕的母親,使用了黑白的對比,以及擬人 法,使的炸物們似乎有了生命,而最後都被堆疊到白色大瓷盤中,生動的景色仿 佛就在眼前。
(三)摹情態
摹情態就是將人、事、物的神情與外貌摹寫出來,常常成為刻劃人物精神面 貌和性格特徵的手法。以下舉柯氏文本為例。
1.我一向很喜歡這頭家娘,她是個卅出頭的漂亮女子,四肢細瘦,小臉蛋尖下巴,平眉直鼻菱角 嘴,斜飛狐狸眼,眼線勾勾畫成個貓眼,頭髮紮馬尾,爽俐辛辣像韓國女星。她言談舉止略帶江 湖氣,不但會斥喝調戲她的男客,對一般女客也少有好臉色。她眉目犀艷,風姿殊異,看她敲湯 杓子剁菜罵人整治那些熟客,也是齣好戲。有時她露出仿佛識得誰的神情,好聲好氣說兩句話,
店裡的其他客人幾乎都要吃醋了。263
柯氏在摹情態寫得特別細膩,首先從體型、臉型、眉毛、嘴、眼,以及眼線 妝容,髮型等等,寫出一個爽俐辛辣的女子形象。次寫言談舉止,從與客人的應 對中可以看見她的辛辣,最後以她難得透露出的好聲好氣,以及客人的反應,讓 人感受到醋意,一個活生生的人物呈現眼前,柯氏將其細膩的觀察發揮的淋漓盡 致,讓人物彷彿就在讀者眼前。
2.一個打扮過於招搖以致妖仙難辨的女孩子走過來。在這低迷欲睡的時刻,看見這麼濃的眼影、
睫毛和腮紅,這麼低領的亮片緊身衣,這麼驚人的迷你裙和這麼高的高跟鞋,全身發光閃爍,香 氣迷離,不似人間之物,任誰都要清醒過來多看兩眼。她全身上下露著的地方比遮著的地方多,
手腳勻稱令人羨慕。她的臉繃的油水光滑,皮肉緊緻,是搪瓷娃娃的小臉,眼睛因為過多的描畫 看不出來原來的眼神,嘴嘟著,一看就覺得還是個孩子的嘴。頭髮直順披到腰際,一匹黑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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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用了大量排比的句子,「這麼……」強調她的外表妝容,先強調妝很濃,
之後聚焦於緊緻的小臉,孩子的嘴,暗示女子年輕,最後有一頭長而黑亮的直髮。
符合「妖仙難辨」的形象,除此之外,加入香氣的描述,以及旁人的眼光,使的
符合「妖仙難辨」的形象,除此之外,加入香氣的描述,以及旁人的眼光,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