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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們與新舊間的拉扯

紀采婷曾指出,《魔女宅急便》透露角野榮子擺盪在新舊之間的心情,並認 為角野榮子雖想展現對新與現代的追求,但在琪琪與時並進的成長過程中,她也 希望讀者對傳統、舊有的事物保持尊重珍惜的心意200。因為一味強調傳統,整體 的社會文明將停滯不前;而全然捨棄為文化奠基的傳統,只會令現代化的科技發 展欠缺實質的內涵。正如文本中的琪琪雖然立志當一位新時代的魔女,但在面對 各種生活的考驗時,才發現光是追求現代新鮮的流行,而視過往的歷史為沉重包 袱,則如今的流行也會轉瞬成空,屆時年輕的生命將淪落到無以為靠。不過,紀 采婷的探討僅涵蓋《魔女宅急便》、《琪琪的新魔法》兩部小說的部分,雖有其指 標性的意義,但筆者以為,如果再深入到琪琪完整的人際網絡,去進行這種擺盪 與流動的分析,或許更能緊扣住少女成長中所遭遇的難題。

尤其青春期的少年男女身體快速變化,使其對自己的身體形象非常在意,老 覺得自己哪裡不太對勁,心中充斥著自己太胖、痘痘太多之類的煩惱。所以青少 年傾向和同性同儕建立強烈、近乎理想化的友誼,因為和同性的朋友在一起,比 較能夠分享、了解彼此的想法,也比較有安全感。是故,筆者欲從琪琪和幾位少 女友人之間的情誼交流切入,從外在表象、角色規範、思考與生活模式三個面向 層層深入,檢視少女們在傳統和現代的拉扯間如何活出自我。

壹、外在表象

在現代幻想文學中,除卻黑衣或掃帚等裝束來隱藏魔女的身份,以便能安全 地與人類近距離的生活,或許是很多人間界小魔女的做法。但在《魔女宅急便》

200 紀采婷,〈擺盪在新與舊之間-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國文天地》,十八卷第十二期,2003 年,頁 29。

系列小說的主人翁琪琪並未隱瞞自己是魔女的事實,甚至還肩負讓更多人知曉魔 女的存在並理解魔女的責任。所以,黑衣和掃帚依然是琪琪必需的裝備,可以突 顯她身份的獨特性。

然而,這份獨特著實教琪琪又愛又恨。試問,哪個少女不想受人矚目,琪琪 是魔女、會飛行,自然極易成為眾人的焦點;不過,她在意外表、追求新潮,又 總想挑戰傳統,「不管是衣服、鞋子,還是掃帚,我所有的東西都要用新的。媽 媽一定會說『魔女繼承了古老血統,必須好好珍惜以前的東西』,但我是新時代 的魔女201。」因此,黑衣之於琪琪便形成一種性格上的束縛。但在宣揚魔女一族 的前提之下,選擇當魔女的琪琪只能乖乖遵守規定、穿著黑衣。角野榮子刻意安 排這一個明顯的矛盾,藉著黑衣挑起關於傳統與現代、舊與新的爭端,究竟意欲 何為?

其實,從琪琪上述的話語裡,不難看出一種少女的愛慕虛榮以及對於外在表 象的迷信。一個人的外在表象,可由小至服裝、飾品等隨身用品,大至社群關係 的活躍程度來彰顯,而外表既為琪琪最初始的煩惱,故其生活之中,便出現一個 擁有魔性外表的人物──蜜蜜。

之所以用「魔性」這個詞彙來形容蜜蜜,是因這位和琪琪同齡的少女初次豋 場時,角野榮子即賦予她猶如天上的明星一般耀眼的形象。當時,蜜蜜的一舉一 動看在琪琪眼中都有著刻意的炫耀姿態,但「原來在她漂亮的粉紅色毛衣下面,

藏了一顆這麼複雜的心。一般的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嗎202……」這段話雖在描述蜜 蜜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但那刻意帶出其亮麗外表的筆法,以表象顛倒了平凡與非 凡的定義,展現出一股令具有獨特身份的琪琪既羨慕又懊惱的魅力。只要蜜蜜一 出現,必先以其出色的裝扮吸引住琪琪和眾人目光。出眾的外表通常是拉抬人緣 的利器之一,每當琪琪碰上蜜蜜,不是見她被一群異性友人簇擁著開心玩樂,要 不就是正與男友甜蜜的約會,正切合日本社會對「魔性」人物性格的形容。由此

201 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頁17。

202 同上註,頁150。

觀之,蜜蜜這個角色為琪琪所帶來的衝擊,在於她富有女性魅力的外表,以及她 輕鬆立於異性友人中心的地位。

人與人共處在複雜多變的社群環境當中,個人免不了與他人產生交會,因而 營造出的自他關係,勢必將對個體的內在心靈有所影響。榮格就是從這樣的人際 脈動裡,察覺到人類在整合自我人格的過程顯現的「陰影」。陰影是當人面向陽 光時,投射在其身後的影像,榮格把它引申為被個體的自我意識所拒,而隱蔽壓 制於個體無意識的陰闇意象。一般而言,人的本性中諸如欺騙、怠惰、自私、妒 嫉、憎恨、暴力……等,舉凡社會風俗和道德傳統所不相容的負面特質,都會被 驅逐到個體的無意識裡面形成陰影。它無法浮上意識的檯面,故人對之往往毫無 知覺,甚至還以無辜的受害者或旁觀者自居,轉而將自我的對立面以「投射到他 人的身上」的方式具體化203。很明顯的,擁有美麗外表並受異性歡迎的蜜蜜,正 是琪琪內心的妒忌所投射出來的陰影。但如若僅止於單純的妒忌也可看作人之常 情,不過,這複雜的少女情懷卻還萌發出對兩性關係的意識,並直接反應到琪琪 對魔女傳統的挑戰之上。

相對於一向打扮亮麗的蜜蜜,琪琪的裝束永遠是一襲標誌著她魔女身份的黑 色洋裝。「自古以來,就規定魔女必須穿黑色的衣服。」可琪莉夫人曾如此堅持 地對琪琪說:「這項規定不能改變204。」只是在認識蜜蜜以後,正值豆蔻年華的 琪琪,對只能穿著無法襯托外表的黑衣更難以釋懷。因此,接下來的故事發展便 是琪琪嘗試變裝、破壞黑衣的規定。

琪琪的第一次變裝,是她意識到令人困惑難解的兩性關係之時。在〈琪琪,

送漂亮給自己205〉裡,琪琪因為看到蜻蜓和蜜蜜兩人愉快聊天的景象,而感到一 陣莫名的心痛。下意識偷偷躲開的琪琪,在市集裡發現一件波斯菊花洋裝,與她 當初踏上修行之旅時想穿的衣服花色相同,於是在某種力量的驅使下,琪琪換上 了花洋裝。變裝原本是想讓自己的心情變好,但琪琪卻發現沒人欣賞的漂亮其實

203 莫瑞.史坦,《榮格心靈地圖》,頁139。

204 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頁 24。

205 角野榮子,《琪琪的新魔法》,頁 119-134。

很乏味,「她想起剛才蜜蜜抬頭看著蜻蜓,露出微笑的樣子,然後,琪琪也模仿 她,做出露齒一笑的表情。然而此刻在她身旁的,只有餐廳的服務生,而且每個 人都像白色柱子般站得筆直206。」當初想要以全新的行頭出發,或許只是想滿足 自己愛漂亮的私心,但這回,琪琪的變裝已非純粹的虛榮心作祟,更主要的是想 要測試自己是否具有吸引異性的女性魅力,與蜜蜜一較高下的競爭心態。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牽引出這種競爭心理的導火線──蜻蜓。「剛才,蜻蜓 和蜜蜜到底在聊什麼?蜻蜓和我聊天時,總是圍繞用掃帚飛天的魔法的話題,不 知道和普通的女孩子聊些什麼207?」在琪琪心中,對於無法拉近和蜻蜓之間的距 離而感到焦躁,因此,渴望藉由變裝擺脫蜻蜓對她唯一關注的焦點-魔女的飛天 魔法。琪琪對蜻蜓產生友誼之外的在意感而不知所措,這種潛藏在無意識層面的 困惑投射於外,便落到可以輕鬆的與男孩子當朋友的蜜蜜身上。只不過,變裝代 表悖離傳統的意義在此反倒減弱了幾分,重點集中到琪琪自我形象的轉換。同樣 是穿著漂亮的衣裳,琪琪不但無法藉由改變服裝來轉換自我,成為像蜜蜜那樣能 吸引眾多異性的女孩,甚且落得遭狗襲擊、弄髒漂亮花洋裝的下場。

蜜蜜雖喚醒了琪琪的女性自覺,不過在此階段,琪琪只能在二選一的抉擇之 間顧此失彼。想要成為可以穿著漂亮衣裳的平凡少女,就必須捨棄非凡的魔女特 質,不再受人矚目;反之,則只能以魔女的特殊身份和才能被關注,而無法使黑 衣底下的真實自我被認同。換言之,琪琪還無法突破表象的迷思,並欠缺統合自 身的魔女本質和女性意識的能力。所以,琪琪還未明白,一旦肯定自己是怎樣的 人,由內而外顯現的自信就不再需要多采多姿的服色來陪襯,人際交會時的愉悅 感受也不再是由外表的裝扮來獲得。於是,角野榮子為琪琪鋪排了第二齣變裝的 戲碼,這次已不限於外在表象,而就魔女的傳統本質掀起更嚴重的新舊論戰。

貳、角色規範

206 角野榮子,《琪琪的新魔法》,頁 132。

207 同上註,頁 132。

實際上,有關魔女的傳統並不只是穿黑衣的規定,其他如:找一隻和魔女的 女兒同時期出生的黑貓一起扶養、十歲時決定要不要當魔女、向母親學習魔法、

十三歲的修行之旅、一個城市只能有一個魔女、工作不收費只收取一些謝禮……

等,都是文本中所謂魔女母親傳承給女兒的傳統,因此,筆者進一步把魔女傳統 本質看作是魔女的角色規範。

在《遇見另一位魔女》裡,一位穿著黑衣、自稱是新鮮出爐魔女的十二歲少 女──蔻蔻來到了克里克城。蔻蔻的出現,破壞一個城市只能有一個魔女居住的 傳統。不過,她一如當年總愛質疑母親的琪琪,對所謂的魔女傳統不屑一顧,例 如,索娜太太問她有什麼魔女的標誌,她回道:「非要有標誌不可嗎?非要有可 以看到的標誌嗎208?」由此推之,蔻蔻亦是琪琪內心投射出來的陰影,她代表了

在《遇見另一位魔女》裡,一位穿著黑衣、自稱是新鮮出爐魔女的十二歲少 女──蔻蔻來到了克里克城。蔻蔻的出現,破壞一個城市只能有一個魔女居住的 傳統。不過,她一如當年總愛質疑母親的琪琪,對所謂的魔女傳統不屑一顧,例 如,索娜太太問她有什麼魔女的標誌,她回道:「非要有標誌不可嗎?非要有可 以看到的標誌嗎208?」由此推之,蔻蔻亦是琪琪內心投射出來的陰影,她代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