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魔女,似乎總會浮現她們騎著掃帚在空中飛翔的姿態。早在西元八世紀 的歐洲,就已出現黛安娜(Diane,即希臘神話的月神阿緹密絲)與幾名受到惡 魔誘惑的婦女,一起騎在動物背上飛行的相關記載。此外,黛安娜亦是負責照顧 女人分娩的女神。這些特徵正好符合人們對魔女和巫術的描述,於是部分崇尚巫 術者便將黛安娜當做魔女的神祇179。在日本亦有所謂的掃帚神,同時也是產婆之 神180,與西方的說法不謀而合。
其實,除了掃帚,關於魔女的飛行工具還有不同的說法,比方像叉子、竹棍 等。但在過去,掃帚是女人勤奮持家的必備品,比起上述其他飛行物,掃帚與女 人的關係似乎更為密切。此外,它具有隨手可得的方便性,以及形狀細長、適合 跨坐的實用性181。無怪乎,流傳至今,掃帚成為一般人最普遍聯想到的魔女飛行 工具。
然而,魔女真的能憑藉掃帚來飛行嗎?事實上,更多的傳說和記載透露,魔 女要飛行之前,必須在身上塗抹某種飛行軟膏才有辦法飛天。且根據後人將過去 文獻裡發現的飛行軟膏配方加以調製研究,結果發現配方之中含有一些麻藥的成 份,將之塗抹到身上為皮膚吸收後,極有可能導致飛翔的幻覺產生182。所以,飛 行掃帚的奧秘經過科學實驗的層層剖析,最終得到的結果實在不怎麼有趣。
比較起來,將魔女和她的飛行掃帚發揚光大的兒童文學作家及其作品,會令 筆者更加親近幾分。按角野榮子的另一本著作《魔女圖鑑》所示,用柳樹和白臘 樹這兩種樹的樹枝,做出來的魔女掃帚是最頂級的,古老的製法是把柳枝集結成 一把,再以白臘樹枝綁好。依據角野榮子的說法,樹木矗立在天與地之間,是看 得見與看不見的世界的連接點,故以樹枝製成的「掃帚也有相同的功能,是往來
179 羅婷以,《巫婆的前世今生:童書裡的女巫現象》,頁 61。
180 角野榮子,《魔女圖鑑》,頁26。
181 同註179,頁 62。
182 西村佑子,《女巫不傳的魔法藥草書》,頁33。
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的道具,在人的生活和人的願望之間飛行183。」騎著穿梭於 交界處的掃帚,琪琪所觀看到的是怎樣的景觀,而這些景觀又會怎樣牽引她內在 深層的力量,正是筆者要繼續探究的部分。
壹、母親的庇護
掃帚在琪琪的旅程之初即展現出它的重要性,可琪莉夫人告訴琪琪:「既然 妳只會飛,掃帚就更加重要了。用不習慣的掃帚飛,萬一失敗了怎麼辦?……妳 要帶著媽媽的掃帚出門。那把掃帚用了很多年,知道該怎麼飛184。」這段描述讓 筆者聯想到《飛天小魔女》的故事裡,也有小魔女馴服新掃把的類似情節。用新 掃帚來飛行,即使是擅長飛行的小魔女,也可能會遇到難以掌控的問題,這與初 穿的新鞋會磨腳是同一道理。由於掃帚是以森林中的樹枝製成,它帶有延續樹木 生命活力的能量,所以,掃帚在此超越了僅由魔女所操控的飛行道具之表象,它 表現出大地之母所賦予的生命力,舊掃帚本身可以依循過往積累的經驗,守護小 魔女的成長之旅。
即便那把被煙燻得黑漆漆又笨重的掃帚實在很不稱頭,但琪琪這份不甘願的 感受,卻在「魔女宅急便」剛開張的時候,轉化為令她安心的力量,「幸好不是 帶自己做的那把小掃帚。雖然現在有很多事需要擔心,但至少不必擔心掃帚的問 題185。」一心想證明自己的琪琪,繼選擇了象徵母胎的靠海城市,在意念上回歸 子宮生命的渴望之後,舊掃帚也化做代理母親意象,在開始獨立生活的琪琪身旁 照看著她。
但既是追求獨立的開始,隱藏在琪琪內心深處想與母親靠攏的渴望就必須被 斬斷。因此,當媽媽的舊掃帚被蜻蜓偷走、折損之後,琪琪找來橡樹樹枝綁在斷 掉的掃帚尾上,做出另一把堅固結實的新掃帚。不過,新掃帚在飛行時狀況百出,
183 角野榮子,《魔女圖鑑》,頁 31。
184 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頁21。
185 同上註,頁71。
原先的掃帚尾活力十足,導致新掃帚尾部翹起難以平衡,讓琪琪的飛行姿勢顯得 有些怪異。不料,如此一來,竟有更多路人向琪琪打招呼,讓她大呼:「飛得不 好,反而受歡迎,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媽媽應該也沒有發現這件事186。」在天際 間自由翱翔的魔女,於地面上行走的人們眼中,就如同擁有獨特才能的孤寂天才 一般,總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這樣的人物若顯露出一些缺點,證明自己其實 和所有人一樣不完美,反而容易被人接受、認同。
母親的舊掃帚被偷走甚至損壞,表達出少女心中除了想要抓緊母親的保護之 外,也有與之對抗、祈求自主獨立的意志萌芽了。在此階段,掃帚與母親的庇護 之意象逐漸脫離,而掃帚本身所含帶的生命力,將幫助琪琪儲備接掌人生方向盤 的能量,朝著內在的自我覺醒努力邁進。
貳、除穢功能
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琪琪在一次代客送信的過程中,動搖了她傳遞快樂和祝 福的工作信念。一個和朋友吵架的小女孩,寫了要求和好的信件請琪琪拿給朋 友,但朋友卻因小女孩言不由衷的氣話,誤以為琪琪送來的是魔女詛咒信。這件 事讓琪琪開始懷疑:我的工作有意義嗎?我真的能幫助別人嗎?我還能繼續當一 個魔女嗎?處在這樣深切的沮喪和自我懷疑的陰霾之下,琪琪覺得「我好像河馬 馬爾可一樣,得了中心點不知去向病187。」然而,內心一旦動搖,情況便一發不 可收拾,平日工作所倚仗的掃帚竟無法順利地駕馭,尾部的細枝穗在飛行時散 落、掉光,還不小心把客人珍貴的蘋果摔碎,令琪琪的心隨之崩潰。
經由琪琪重組的掃帚,猶如她亂成一團的心,不僅外表看來雜亂不堪,還經 常重心不穩,難以順利飛行。俗話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乍看之下,
琪琪缺少了能飛行的好掃帚,致使她陷入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窘境。但情況其實恰 恰相反,掃帚的飛行魔法之所以一厥不振,乃因琪琪的心靈正籠罩在一片黑暗中
186 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頁 120。
187 角野榮子,《琪琪的新魔法》,頁147。
而無法自拔之故。於是,掃帚本身便順勢發揮它另一項原始功能──除穢,讓琪 琪藉由不順利的飛行,進而審視存在於自己無意識心靈的那片灰暗地帶。
掃帚原本就是用來掃除垃圾和灰塵的工具,這種功能在日本甚至被延伸為更 廣泛的除穢意象。日本人認為掃帚可以把不好的東西掃掉,或是把孩子惡劣的個 性掃掉。是故,日本過去曾有一種說法,若是用布蓋住掃帚讓它直立在走廊上,
討厭的客人就會提前回去188,就是從這種除穢意象演變而來的生活哲學。
在《琪琪的新魔法》裡,雜亂重組的掃帚等於是爲琪琪提供了掃除自我陰暗 面的警示。可是,每個人都會碰上各式各樣的難題,其所引發的內在陰影自不相 同,能否察覺及分辨什麼是當下心中的陰影,本身就很困難。掃帚雖已發出警訊,
幫琪琪發現那隻暗中伸入心靈的魔爪,但該如何將之摘除,以找回原先那個慶幸 身為魔女的自我,卻是她最重要的課題。所幸,這回茫然無措的琪琪並非孤立無 援,她周遭的人們都在有意無意間成為她的支持。無論是請琪琪代為散步的老爺 爺、散步途中相遇的少男少女、內心記憶穿梭在過去與現在時空裡的小玉婆婆、
可琪莉夫人的信、索娜太太的鼓勵、好友茉莉和小亞的邀請、和蜻蜓一起分送地 瓜、請她送球鞋以便贏得馬拉松賽跑的克里克城居民們,每一個與他人交流的經 驗都帶給琪琪一份神奇的力量,讓她終於能突破陰霾、重振自我,並抱持「只要 自己渾身充滿力量,就可以感化掃帚189」的心情,重新製作出適合飛行的掃帚。
這意味著琪琪把外在的助力轉化為自身的能量,驅逐了心中的黑暗。
除穢的意義在於消除掉事物的污點,所以,掃帚的除穢功能等於更新琪琪內 在的生命力,和她的話語相反,被感化的不是掃帚,而是她自己。關於這一點,
在《琪琪談戀愛》這部小說當中,角野榮子有更精采深入的描繪,也是筆者將接 續探討的重點。
參、掃帚不見了
188 角野榮子,《魔女圖鑑》,頁26。
189 角野榮子,《琪琪的新魔法》,頁251。
在接下來的故事裡,另一位小魔女蔻蔻為琪琪的生活帶來喧然大波,不過,
失去母親、找不到人生方向的蔻蔻,亦代表自琪琪無意識層面投射出來的陰影。
這個陰影讓琪琪認清了吞噬自我的負面母神,使她成功跨越象徵著轉化的終點之 門,看到生命中心的光芒,而能坦然面對她和蜻蜓之間所萌發的情感。只可惜,
才剛確認彼此心意的兩人,又因為蜻蜓要到遠地求學,必須分隔兩地。
與愛人分離是一種寂寞難忍的經驗,即使是身為魔女的琪琪,也很難承受這 種距離的考驗。所以,《琪琪談戀愛》故事之初,作者就著力描述琪琪如何期待 暑假的到來,描述她渴望與好久不見的情人重逢的心情;誰知,蜻蜓竟不打算回 來。琪琪滿腔的熱情一瞬間被澆熄了,與愛人分離湧出的孤獨感,再度生成一股 負面的能量,啃食著琪琪的心靈而日漸壯大。
這一天,琪琪為了一個男孩的邀約而雀躍不已。男孩名叫索多雅,是前陣子 琪琪去參加海邊慶典時認識的朋友。琪琪在海邊慶典上大秀飛行魔法,並成為大 家注目的焦點。這種受歡迎的感覺,彌補了琪琪被蜻蜓的暑假計畫排除於外的孤
這一天,琪琪為了一個男孩的邀約而雀躍不已。男孩名叫索多雅,是前陣子 琪琪去參加海邊慶典時認識的朋友。琪琪在海邊慶典上大秀飛行魔法,並成為大 家注目的焦點。這種受歡迎的感覺,彌補了琪琪被蜻蜓的暑假計畫排除於外的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