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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形象在兒童文學裡的流轉

魔女的形象不但在歷史與文化的時空中產生變異,同時,這個角色也在近代 兒童文學史裡幾經流轉。在《巫婆的前世今生:童書裡的女巫現象》一書,羅婷 以如是說:「『女巫』形象被吸納至兒童文學,成為孩子的夢魘,滿足成人發洩怨 恨的對象,不僅使得女巫成為古典童話裡惡名昭彰的人物,連帶的也讓女性變成 專事欺壓孩童的惡勢力87。」但是,被貼上如此惡名的魔女,在經歷了格林童話、

安徒生童話、幻想小說和圖畫書時期等漫長的歲月,終於掙脫掉那副純然邪惡的 桎梏,解放為恣意遊走在現實和虛幻世界之中、在人性善惡之間的千面女郎。

十九世紀初期,雅各.格林(Jacob Grimm, 1785-1863)和威廉.格林(Wilhelm Grimm, 1786-1859)兩兄弟致力於蒐羅德國各地的民間傳說故事,改寫編纂成專 門提供給兒童閱讀的《兒童與家庭童話》(Kinder-und Hausmärchen, 1812-1815),

其後並陸續修訂,直至1857 年第七版付梓成書,才呈現出現今為人熟知的格林 童話全貌。然而,其中幾段故事的內容,顯然與更早之前法國文學家夏爾.貝洛

(Charles Perrault, 1628-1703)筆下的童話作品頗有雷同之處88。兩方的故事均改 編自古老的民間口傳故事,並帶有強烈道德教訓的意味。但有趣的是,貝洛把傳 遞教化的工作分派給各種不同的角色,像是:仙女、狡猾的野狼、嗜殺的丈夫、

繼母或食人鬼,唯獨缺了應該非常適合執行教誨大任、讓孩子乖乖聽話的可怕魔 女。凱特琳與艾米在《有關女巫》中指出,興起於十七世紀沙龍作家之間的童話

(fairy tales),雖以趣味橫生的想像、冒險和奇幻的魔法做為特色,然而,在那 個仇視魔女的年代,儘管法國所在的西歐地區等國已較能理性地看待魔女,但位

87 羅婷以,《巫婆的前世今生:童書裡的女巫現象》,頁19。

88 筆者以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的《格林童話故事全集》對照志文出版社的《貝洛民間故 事集》,將格林兄弟與貝洛相似的故事篇名整理如下:〈睡美人〉和〈森林中的睡美人〉、〈灰姑 娘〉和〈珊朵麗昂〉、〈漢賽爾和格雷特爾〉和〈小姆指〉,而〈小紅帽〉更直接使用相同的篇 名。事實上,後人經過研究追溯,發現格林兄弟的故事提供者當中,哈森普福格家族是從法國 逃亡到黑森侯國的胡格諾派後裔,這也讓我們見識到資訊無法隨意流通的幾百年以前,故事便 能經由口傳的方式發揮如此無遠弗屆的傳播力。參見小澤俊夫(Ozawa Toshio)、田中安男 (Tanaka Yasuo)著,西森聡(Nishimori So)攝影,涂歆平譯,《格林童話幻想紀行-拜訪童話 的故鄉》,(臺北:臺灣麥克,2002 年),頁 82。

居中、東歐的國家,仍有獵殺魔女的事件發生,所以貝洛才在書寫時刻意避開了

「魔女」這個敏感的字眼89

換個角度來看,格林兄弟在故事裡刻劃恐怖魔女的目的,難道只是期盼魔女 能擺出惡行惡狀的一面,以便嚇阻可能踰矩的孩童那樣簡單嗎?美國心理學家雪 登.凱許登(Sheldon Cashdan)可不這麼認為。凱許登高喊著「巫婆一定得死」

的口號,進駐到古典童話的世界,去探討「巫婆」這個角色對讀者的功能性。他 認為,「巫婆」就是童話故事能深入人心的恆久魅力之所在,也是使古典童話發 揮其積極內涵的要角。「她」,是每個孩子成長過程中都必須面對的自我衝突90, 唯有看見「她」在故事中死去,才能幫助孩童拔除內在的劣根性,或紓發他們心 底潛藏的負面情緒。以〈漢賽爾和格雷特爾91〉為例,被父親和繼母遺棄在森林 深處的兄妹,遇見了專以糖果屋來引誘孩童的食人魔女。魔女用來偽裝自己的甜 美糖衣,其實就是孩子隱藏在純真表象下難以克制的貪吃慾念。所以,漢賽爾和 格雷特爾勢必在故事中消滅這位魔女,將她推進火爐受火炙而亡,藉此免去兒童 內在自我被吞噬的下場。如此看來,可怕的並非魔女,而是人性本身。過去,人 類因為集體無意識中排除異己的深層慾望,使得數以萬計被冠以污名的女性慘遭 迫害的罪惡感,反而形成另一個巨大的陰影;這回,陰影甚至投射到追求真善美 的童話世界中,叫魔女再度背起人類心中所有的闇黑意象。

當漢賽爾和格雷特爾重返家園,狠心的繼母已經死去,無疑是向世人宣告,

虐待孩子的壞母親和魔女的命運終是殊途同歸。另外,故事亦傳達出主流社會對 女性價值的教化觀念。在貝洛的時期,女性尚未完全受到父權文化的操控,當時 還有一群上層階級的女性,她們擁有一個短暫擺脫父權宰制的空間──沙龍;在 那兒,少數女人可以無視於故事的警告,因為她們創作自己的童話,因為她們就

89 凱特琳、艾米,《有關女巫》,頁66。

90 雪登.凱許登(Cashdan, Sheldon)著,李淑珺譯,《巫婆一定得死:童話如何形塑我們的性格》

(The Witch Must Die:How Fairy Tales Shape Our Lives),(臺北:張老師,2001 年),頁 32。

91 雅各.格林&威廉.格林(Grimm, Jacob & Grimm, Wilhelm)著,徐珞、余曉麗、劉冬瑜譯,

《格林童話故事全集(一)》(Kinder-und Hausmärchen),(臺北:遠流,2001 年),頁114-125。

是構築自己生命意義的主人92。但到了格林兄弟的年代,所有女性都不准擅自悖 離慈母的行為準則,無論她是否擁有獨特的想法或才能,她只有一個工作可做,

那就是成為一個好母親。因之,在格林童話裡,狠心的後母、殘暴的王后、可怕 的女僕等都視同於壞母親,和故事中作惡多端的魔女一樣,必須接受死亡的審判 才行。

如此被抹黑的魔女,在童話巨擘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 1805-1875)

所創造出來的王國裡,卻獲得了一線生機。不同於貝洛和格林兄弟收集、改編童 話,安徒生從神話和民間文學當中汲取創作童話的題材,並以充滿濃厚詩情與哲 理的筆法來表現想像獨到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安徒生不僅真實地描繪小人物的 情感和願望,更細膩地反映他所生、所感的大千世界,甚且將獵殺魔女的情節寫 進〈野天鵝93〉的故事。為了拯救被實為魔女的繼母變成野天鵝的十一個兄長,

艾麗莎忍受讓蕁麻燙傷、刺傷以及不能說話的痛苦,卻不幸被誣告為魔女,幸好 最後真相大白,兄妹們又重歸幸福的行列。艾麗莎的獲釋表達出,在世界的一角 仍有人看透魔女的無辜,並對獵巫行動釋出了憐憫。

故而在安徒生那不再四處喊殺的童話寧園之內,故事中的魔女靠著奇幻魔法 暢遊其中。例如〈姆指姑娘〉裡,有位女人去請教魔女如何得到小小的孩子,魔 女爽快地給女人一顆神奇的大麥,並得到對方的謝禮;當然,也有那個聲名天下 遠播的海之魔女,她對人魚公主斤斤計較著該有的報酬:「在海底的人們中,妳 的聲音要算是最美麗的了。無疑地,妳想用這聲音去迷住他;可是這個聲音妳得 交給我。我必須得到妳最好的東西,做為貴重藥物的交換品!我得把我自己的血

92 薩維奇認為主持沙龍的上流階層婦女,多是被迫用婚姻交換富足的經濟地位的女性,瑪麗凱薩 琳.奧努瓦(Marie-Catherine d’Aulnoy)便是一例。這些出入沙龍的女性聰明、風趣,並且離 經叛道,她們藉由講述一些既狂野又魔幻的童話來娛樂彼此,有些奇異的幻想並在十七世紀後 期出版發行,其中包含奧努瓦夫人所撰寫的故事。參見甘黛絲.薩維奇,《女巫:魔幻女靈的 狂野之旅》,頁 104-108。

93 漢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Andersen, Hans Christian)著,葉君健譯,《安徒生故事全集》(Eventyr

og Historier),(臺北:遠流,1999 年)。〈野天鵝〉、〈姆指姑娘〉、〈打火匣〉均出於《安徒生

故事全集(一)》,〈白雪皇后〉出於《安徒生故事全集(三)》,人魚公主的故事篇名為〈海的 女兒〉,出於《安徒生故事全集(四)》。

放進這藥裡,好使它尖銳得像一柄兩面都銳利的刀子!94」甚至,在〈打火匣〉

中,還出現一個老邁而彆腳的魔女,她告訴士兵,只要幫她取得樹洞內的打火匣,

就能獲得無數的金錢;不過,察覺有異的士兵問起打火匣有什麼奇特之處時,被 要脅的魔女隱而不答,結果竟被士兵一刀砍去腦袋。這些故事都影射出現實生活 中的人際利益關係,以物易物的交換本來就是一種手段,重點是手段背後的目的 是否達成,亦即魔法是否奏效,則是關乎實際使用者的存心。真心感謝魔女的女 人如願以償,得到了想要的拇指姑娘;不畏艱難、甘心受苦而換取到魔藥的人魚 公主,得到了她真正追尋的靈魂;而利用他人、想獨佔利益的魔女本身,落得了 喪命的下場。可見,童話裡的魔法帶有一種裁判的力量,反映的是善惡分明的判 決。不像格林童話將魔女視為唯一的罪人,安徒生在描寫魔女這類角色的時候,

把評斷是非善惡的空間留給讀者,藉以提醒人們不要只將魔女侷限在極惡的框 架,而該賦予「她」更人性化的觀感。

於是乎,魔女在安徒生時代即開始動搖的至惡形象,終於在《綠野仙蹤》(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 1900)這個有趣的故事裡,被一棟隨龍捲風起舞的房子和

一桶水給輕鬆地消滅掉了。水象徵著潔淨,基督教以聖潔的水替人洗禮,故水也 被視為區辨善惡的重要物質;古今中外的人們就曾將女人綑綁後丟入水中,依其 浮沉來判定她們有罪與否95,而顯然,《綠野仙蹤》裡的壞魔女是有罪的。乍看之 下,《綠野仙蹤》一書作者法蘭克.包姆(L. Frank Baum, 1856-1919)似乎服膺 凱許登「魔女必死」的規律,但其實不然。包姆也同時為魔女精心打造出代表善 的第二張面具,「葛琳達(善魔女)看起來既年輕又美麗,鮮紅的頭髮,服貼的 垂掛在肩上。她穿著雪白的衣裳,用她碧綠色的眼睛,溫柔的注視著桃樂絲96。」

並讓善魔女和壞魔女一同參與桃樂絲的返家之旅,其間的巧思與創意正是《綠野

並讓善魔女和壞魔女一同參與桃樂絲的返家之旅,其間的巧思與創意正是《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