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他人,通常是母親。一個人與母親的關係和諧與否,
對他/她往後能否順利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個體將產生極大的影響。當青春期來 臨時,少女開始期望做自己的主人,掌控自己的生活,此時,母親就變成一個令 人又愛又恨的角色。一方面,少女還無法自力更生,生活上的點點滴滴仍須仰賴 母親的照顧,女兒會期望母親對自己的關注與讚賞;但另一方面,由於少女和母 親是兩個不同世代的個體,在相處時勢必會產生不同觀點及想法的摩擦,於是女 兒又想脫離母親的權威,希望母親消失;然而母親的消失,代表著自我開始面對 孤獨的考驗。而《魔女宅急便》系列文本的主人翁琪琪,就是在這種對母親又愛 又恨的矛盾心態下,展開她的成長旅程。
壹、子宮生命的追尋:又愛又恨的母親
基本上,子宮可稱為一個人最初的「家」,它是母體孕育胚胎生命的所在。
125 河合隼雄,《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頁25。
胎兒在子宮內部透過臍帶、胎盤、羊水等身體構造和物質,享受與母親和諧交融 的溫暖和舒適,而坎伯認為這種母子一體的生命經驗,可說是所有神話最基本的 形象126。然而,子宮生命的體驗卻也是英雄歷險的絆腳石,倘若人一味沉溺在安 全的母胎之中,沉溺在家庭的保護之下,孩童就永無長大成人的一天,永遠無法 成就做為英雄的功勳。
以這個觀點出發,就不難理解為何培利.諾德曼在《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
(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中指出:在家/離家/回家(home / away / home)的形式乃兒童文學中最普遍的情節127,而作家們不斷在此一形式中變化 與創作出各個令人激賞的故事。不論原初的「家」是作為一個溫暖安全的或支離 破碎的所在,文本裡的主角經歷一段離家追尋的旅程後,就成了脫胎換骨的全新 自我,並再度返回安穩的家,或另覓一個能取代昔日安全感的新家。
《魔女宅急便》一書,便是以在家/離家/回家的模式來推動故事的發展。
十三歲的小魔女琪琪,在一個春天的滿月之夜,帶著從小一起長大的黑貓吉吉告 別家鄉與父母,到另一個沒有魔女的城市展開修行之旅。琪琪選擇在靠海的克里 克城落腳,沒想到大城市冷漠的人群卻令她失去原有的自信。後來,因為有好心 的索娜太太收留,琪琪才突破陰霾、鼓起勇氣,用她最擅長的飛行魔法,開了一 家魔女宅急便,幫克里克城的居民快遞物件,並為許多居民解決了困難,漸漸贏 得大家的信賴與喜愛。一年過後,返鄉探望父母的琪琪已有所成長,她不但適應 了獨立的生活,還結交了許多朋友,像是索娜太太一家人、熱愛飛行研究的男孩 蜻蜓、想談戀愛的漂亮少女蜜蜜……等,她對克里克城產生了「家」的情感,因 而決定繼續回到克里克城生活。
從上述的情節發展,有幾處地方可以明顯看出琪琪追尋子宮生命的痕跡。
「琪琪,妳打算什麼時候出發?妳差不多該決定了吧。不要再拖拖拉拉
126 喬瑟夫.坎伯(Campbell, Joseph)著,李子寧譯,《神話的智慧》(Transformations of Myth through Time),(臺北:立緒,1996 年),頁 2。
127 培利.諾德曼,《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頁184。
了,該認真考慮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滿的說。
「……媽媽,妳別擔心。我是妳的女兒,也算是個小魔女,我正在認真 考慮啦!」
一個聲音尖尖的小女孩回答128。
聲音尖尖的小女孩是《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的主人翁琪琪,而被她稱為媽 媽的女人,自然就是可琪莉夫人了。琪琪是魔女和普通人類歐其諾──專門研究 精靈和魔女的民俗學家──結婚所生下的獨生女。在先前曾提過的許多故事文本 裡,都指出魔女一族通常代代相傳,並由女性來傳承。這一點,作者角野榮子遵 循了魔女的傳統。況且,讓魔女和人類通婚過著人類的家庭生活,在幻想小說中 也不算稀奇,但是,「當普通人和魔女結婚,生下的孩子是女孩時,通常也會成 為魔女。但偶爾有些女孩子不願意,所以在十歲之後,可以由自己決定要不要當 魔女。一旦決定當魔女,就要立刻向母親學習魔法129。」如此賦予魔女的女兒關 於自己未來的選擇權,就是角野榮子富於想像的獨特發揮了。因此,琪琪很有主 見,總認為「我有自己的夢想,我的未來要自己決定130。」
角野榮子為琪琪設計一道成長必經的關卡──修行之旅,理由是現今魔女的 人數大為減少,魔力也大不如前,所以,魔女必須利用一年的時間,去找尋自己 的生存之道,同時也令更多的人們知曉魔女依然存在的事實。這突顯出非凡少女 也如常人一般,必須脫離父母的保護,才能長大成人,擁有自主的權利。換言之,
非凡少女的修行之旅等同人類文化學家所謂的成人儀式,也是對尋求獨立的英雄 所發出的召喚。
不過,琪琪卻不理會母親的殷殷催促,遲遲不決定出發的日期,讓人嗅出一
128 角野榮子(Kadono Eiko)著,王蘊潔譯,《魔女宅急便》(魔女の宅急便),(臺北:貓巴士,
2006 年),頁 6-7。
129 同上註,頁 8。
130 同註128,頁 13。
點藏於琪琪內心害怕離開母親的味道。儘管在母親催促的當下,琪琪已經瞞著父 母,為即將到來的孤獨行旅悄悄準備了一陣子,「因為一提到修行之旅的事,媽 媽就會很緊張。而且,她什麼事都要管,就連簡單的事也會變得很複雜131。」琪 琪做了全新的掃帚,還替自己設想好漂亮的新行頭,希望藉此來宣示自身的主導 權。然而,琪琪的新掃帚在可琪莉夫人眼裡是中看不中用,至於漂亮的衣服更有 違魔女傳統。故在母親的勸阻之下,琪琪只能帶著母親的舊掃帚,穿上母親堅持 的黑色洋裝,與從小伴隨在她身側的黑貓吉吉(代理母親)一道出發了。由此可 知,這場修行之旅是在母親的守護中開啟了序幕,且琪琪內心的英雄基本上是拒 絕了這場單獨歷險的召喚。
英雄要想獲得自我意識的獨立,就得邁向一段艱難的冒險旅程;同時,這場 冒險也意味著遁入孤獨。孤獨,常令人聯想到許多不愉快的感覺,例如:寂寞、
無助、被遺忘、隔絕孤立、不被重視、乏人問津……等,所以,當獨立必須和孤 獨劃上等號時,人就陷入兩難的情境。既希望擁有自主的能力,能為自己做任何 的決定而不被干預,能被大家認可為獨立的個體並獲得尊重,卻又會害怕獨自承 擔自立所帶來的種種責任、要求,甚至是批評、指責等難堪的後果。而拒絕召喚 的冒險者,將被束縛於童年的圍牆之內,由雙親把守著出口,使之無法通過門檻 到外面的世界尋求重生132。
所幸,琪琪依循自己的意願,找到克里克城這座大城市落腳。有別於琪琪長 大的鄉村小鎮,克里克城宛如一個引發其內心探險慾望的未知世界,象徵著自由 與奔放,且母親還曾特別叮嚀琪琪不要選擇大城市,是故,在克里克這座大城修 業,不啻是實現她自主權的好主意。另一方面,這座城市位於河流匯入大海的出 口,所以,城市的一面緊臨著海洋。雖不如胎兒在子宮內部被羊水整個包圍起來 那樣擁有母子一體的巨大安全感,但在琪琪心裡,靠海的克里克城與母親的子宮 以「海洋」而有所連結,便足以為她帶來安心的感受。可見琪琪雖欲將母親的告
131 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頁 15。
132 喬瑟夫.坎伯(Campbell, Joseph)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臺北:立緒,1997 年),頁 63-64。
誡拋諸腦後,但「靠海的城市」又暴露出她追尋子宮生命的渴望。
與此同時,母親令追求獨立的孩子又愛又恨的特質也表露無遺。當琪琪決定 在克里克城落腳之時,她立刻嚐到違背母親的苦果。大城市裡的人們,果真如母 親所言對琪琪十分冷漠,使她心生膽怯,退縮到內心那不被接納的孤獨牢籠,縱 有吉吉爲她加油打氣,仍無法重建她原有的自信。在琪琪生長的小鎮,魔女和親 朋好友居住在一起,她們善良、樂於助人、勤奮節儉,和所有的人們融合為一體,
身份、族類的差別並不存在其中。不過,當琪琪離開家鄉,來到與父母、朋友相 隔甚遠的陌生城市,她敏感的魔女身份以及那段遭人誤解的魔女歷史,令大城市 的人們莫不以異樣眼光看待之。這喚起了琪琪內在的認同危機,不被瞭解的沉重 孤獨,也摻入獨立自主的孤獨情懷當中,將她更推向躲進母親溫暖懷抱的渴望。
但此處,母親所給予的警告應驗,恰是提醒琪琪注意事物的反面,而不被接納的 危機即為獲得獨立的轉機。所以,琪琪違背母親、選擇大城市的決定,為她招來 了這場冒險旅程的重要助力。
文本中,沮喪的琪琪徘徊到一條周圍盡是小房子的窄巷時,遇上索娜太太。
索娜太太是這座城市裡第一個接納魔女的人,而且她還是個孕婦,在收留琪琪不 久之後,她就生下女兒,成為一位真正的母親。對當時正孤立無援的琪琪而言,
索娜太太的出現,等於強化了她內心的渴望──追尋母親庇護的安全感,再加上 身邊的吉吉和掃帚,三者均象徵母親源源不絕的守護力量,使得琪琪在離家初期 能夠安穩地開始一個人的生活。
然而,依賴母親守護力量的生活方式,與琪琪出外修行、培養獨立生活能力 的目標,根本背道而馳。母親的守護力量反而形成阻礙成長的力量,琪琪若無法 察覺並將之破除,那麼,她的修行勢必會以失敗收場。這裡所謂的依賴,是由於 人類的成長期相常長,從出生的那一刻直到性成熟為止,幾乎佔去了個人生命的
然而,依賴母親守護力量的生活方式,與琪琪出外修行、培養獨立生活能力 的目標,根本背道而馳。母親的守護力量反而形成阻礙成長的力量,琪琪若無法 察覺並將之破除,那麼,她的修行勢必會以失敗收場。這裡所謂的依賴,是由於 人類的成長期相常長,從出生的那一刻直到性成熟為止,幾乎佔去了個人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