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脫地心引力的羈絆,自由自在飛翔於藍天白雲之間,是人類亙古以來的夢 想與渴望。在過往的歷史中,人類觀察鳥類揮動翅膀在空中飛行的姿態,因而產 生了飛天的嚮往,甚至以為只要擁有一雙翅膀就能飛上天的迷思,在許多古文明 的雕像與彩繪等文物中屢見不鮮,例如:西元兩千多年古代小亞細亞的雕像「女 神的母性光輝」就呈現人類帶翅膀的形象;在古埃及金字塔的甬道中,也發現有 顛撲著翅膀以表現出即將出征樣貌的法老王刻象;中國山西龍門石窟的彩繪刻畫 出披掛彩帶的輕盈飛天的女子形貌……等等251。由此可以察覺,古時人類似乎認 為天空這一領域乃歸神所有,翅膀是只屬於神人或天使之物,妄想飛天的人類只 能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希臘神話中,伊卡魯斯(Icarus)靠著父親以蠟製成的 人工翅膀飛向天際,然而,他沉浸於高飛的快感忘卻父親的告誡,導致那對翅膀 在太陽的熱力下燒融毀去,伊卡魯斯因此墜入海中喪生的悲劇252,就是一個令人 難忘的例子。而中世紀後期,飛行開始染上巫術的色彩,在暗夜中,女巫騎著掃 帚飛行的形象,便深深烙印在人們心中幽黑恐懼的角落。
在《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中,角野榮子針對飛行這個題材的著墨同樣是令 讀者矚目的焦點。除了充滿創意地將飛行和宅急便做了結合之外,她還安排一個 愛好飛行、愛好研究、愛好昆蟲的男孩蜻蜓和琪琪相識相知相愛。對於異性情感 的萌芽,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年男女不可豁免的問題,因此,琪琪和蜻蜓談戀愛也 成為文本中的重點之一。
壹、飛行
角野榮子想以「飛行」作為琪琪和蜻蜓之間重要聯繫的企圖,從這位人如其 名的男孩身上便可略見一二。蜻蜓原是生長在大自然裡的一種昆蟲,牠的特徵有
251 丁榮生、施孝瑋、傅鏡平著,《夢想起飛-人類動力飛行百年紀念展》,(臺北:時藝多媒體傳 播,2003 年),頁 4-5。
252 黃晨淳,《希臘羅馬神話故事》,頁198。
引人注目的碩大複眼及兩對透明如薄膜的翅膀。蜻蜓翅長且窄,網狀翅脈非常清 晰,既能高速飛行、低空慢飛,又可急旋迴轉、滯空飛翔、滑行等253,飛行能力 極佳。牠的複眼由上萬隻小眼組成,廣大的視野能清楚掌握其四方動靜,視覺十 分靈敏254。只不過,現今人們卻喜歡把蜻蜓與四眼田雞聯想在一起,因此,《魔 女宅急便》系列小說中的男孩蜻蜓,正是一個帶著眼鏡、以充滿研究熱情的視角 觀看他所喜愛的自然界的人。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來飛行的蜻蜓,還與朋友籌辦 了一個飛行俱樂部;而這份莫名的狂熱,也造就了他和琪琪相識的契機。
一向充滿好奇心的蜻蜓,某次趁機偷走琪琪的掃帚,甚至套了一身黑洋裝模 仿魔女的樣子,以為這樣就能成功地飛上天去。這裡顯現出一個「身份」問題,
蜻蜓的變裝應該是抱持了「魔女才會飛」的認定,而琪琪也認為「我會飛,是因 為我是魔女,我們身體裡流的血不一樣255。」,然而,即便擁有所謂魔女的血統,
仍可能失去那張飛行的保證書,比方琪琪的掃帚出了問題,比方沒有用心學習所 以不會飛的小魔女小蕾,比方掃帚的魔法離開魔女去歇腳樹休息。由此可知,「魔 女身份」和「會飛」之間並非絕對相關。然而,倘若將蜻蜓的變裝視為一種「變 身」,則流動的力量又在其中顯露。
事實上,蜻蜓的一生分為卵、稚蟲、羽化成蟲三個階段,因不具蛹期過程(即 不完全變態),且其稚蟲期是在水域中度過,與成蟲的生活環境完全不同,故被 昆蟲學家劃分為「半形變態」的昆蟲。因之,筆者把文本中蜻蜓的變裝視為他的
「變身」,等於是他自我成長的前奏曲,其間所隱含的力量正是一種外在人格和 內在心靈的交流,表現在《魔女宅急便》系列的前兩部小說當中,也就是琪琪和 蜻蜓兩者相識並結為朋友的過程。
在文本裡頭,琪琪無可避免地背負魔女身後那沉重的歷史包袱與迷思,而經 常遭遇到他人的質疑,譬如:「我聽說妳是魔女時,還以為妳頭上有角,長著獠
253 朱耀沂著,《黑道昆蟲記(上)》,(臺北:玉山社,2003 年),頁 59。
254 同上註,頁58。
255 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頁114。
牙呢256!」,或是「啊──妳不是老奶奶嗎?為什麼257?」這是對魔女等於可怕老 嫗的外顯形象認定,而將魔女的能力劃定為邪惡巫術,甚或以為她們的魔法無所 不能者,更是大有人在。此時,蜻蜓卻因為研究飛行的熱情,甘願化身為黑暗魔 女的模樣,打破了人類集體無意識的窠臼,不將琪琪歸為邪惡不可接觸的他者,
而是純粹欣賞她的獨特能力。可惜異想天開的實驗結果並沒有如蜻蜓所願,但此 舉卻也突顯出蜻蜓初始的成長。想要藉由魔女掃帚的力量飛上青天,象徵了想要 突破現狀的渴望,以青少年來說,這種渴望即表示追求自我的成長。蜻蜓雖不像 小魔女琪琪,有十三歲離家修行的律則要遵守,但自我成長是來自每個人內心深 處的需求,不會因其身份的差異而有所不同。
故此,「飛行」這件事從單純想要擺脫地心引力的遨遊,提升至儀式性的賦 予,用以表現個體「外在身份」和「內在形象」之融合。「內在形象」即為阿尼 瑪/阿尼姆斯原型,榮格認為,令個體感到兩難而矛盾的道德問題,不單只經由 陰影的向外投射來呈現,也可能以內在的阿尼瑪/阿尼姆斯的原型浮現出來258。 按照榮格所言,女性內在的阿尼姆斯原型通常以「父親」來形塑之。琪琪的父親 歐其諾是一位專門研究精靈和魔女的民俗學家,他擁有開朗而包容的心胸,因此 能以正面的眼光去看待與理解魔女一族。這一點,蜻蜓也具有同樣的特質。雖說 兩者關注的焦點有所不同,歐其諾致力於民俗領域的鑽研,蜻蜓則愛好飛行以及 和自然生物的接觸,但他們都是以平等的態度來對待與之不同的人、事、物,並 且用開放的心眼去觀察及理解此萬物共存的世界。
另外,歐其諾這位疼愛女兒的父親也擁有能把琪琪高舉起來轉圈圈的堅強臂 膀,是她心中十分重要的支柱。琪琪最初離家修行的時候,除了帶著媽媽的舊掃 帚、黑貓吉吉之外,還有父親所送的收音機陪伴她。「聲音」一向具有撫慰人心 的力量,比起母親在琪琪臨行前的諄諄教誨,父親的力量反而以此極為輕柔的方 式支持著她,恰巧表現出歐其諾內在存有一種溫柔的陰性特質,亦即阿尼瑪的作
256 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頁 75。
257 角野榮子,《琪琪的新魔法》,頁138。
258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人及其象徵: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頁212。
用。除此之外,蜻蜓親近自然的特質也同樣是心靈中阿尼瑪的運作,意味著他可 與魔女師法自然而生的能力相通,然後以理解自然之心為管道,深入魔女的內在 世界。是以,當琪琪步入青春期的階段之後,其潛藏的阿尼姆斯意象自然而然地 由父親的形象轉換成蜻蜓。
蜻蜓的出現,是引領大母神力量流動的因素之一。即便蜻蜓的飛天實驗並未 成功,又導致琪琪賴以飛行的掃帚受損,其結果卻反將兩者追求獨立自主的意志 引發出來。琪琪開始脫離了母親掃帚的守護力量,蜻蜓也不再依賴魔女掃帚這種 超乎現實的力量,兩人都決心以自己的能力來面對生活中的挑戰。所以,當琪琪 接到森林畫家的委託運送大型畫作時,蜻蜓運用他研究飛行的科學知識,替琪琪 想出利用汽球散步的方式,協助她駕馭重新製作還未能操作自如的新掃帚,才順 利完成了本次的工作。
「飛行」聯繫了蜻蜓和琪琪之間的情誼,也陪伴著兩人一路成長。不過,「飛 行」有時也造成他們溝通的阻隔。「會飛」與「不會飛」,形成了琪琪和蜻蜓心境 上微妙的差異。與琪琪相處時,蜻蜓對於飛行的熱衷總不時表現在其言行之中,
雖然那只是極為單純的嚮往和羨慕,卻使琪琪有些無措和在意,一種「我覺得自 己會飛,好像很對不起你259……」的想法油然而生。不過,對蜻蜓而言,追求飛 行的夢想就如同向內心的魔女(阿尼瑪意象)靠近一般,是一段與琪琪相知的必 經之路。而他落實夢想的方法,則是利用科學的知識原理,發明出類似滑翔翼的 科技產物。這與以前的魔女藉由觀察自然萬物而得到智慧,成為最早擁有科學知 識的女智者如出一轍,蜻蜓在實驗中研發出能達成夢想的飛行器具,未嘗不可視 作其認同深層意識下的阿尼瑪人格,從而與魔女同化所努力。
但一般來說,魔女是亦正亦邪的人物,而做為蜻蜓意識下的人格,「她」的 能量也同樣在善惡兩端之間擺盪不已。正面的影響就如上所述,蜻蜓變成琪琪工 作及生活上的助力,勝任心靈夥伴的任務;不過他所引發的負面能量,也慢慢使 琪琪對自己身為魔女的本質產生動搖。
259 角野榮子,《琪琪的新魔法》,頁61。
在生理的發展上開始面臨急遽變化的少女,通常會逐漸意識且在意周遭異性 對於自身的評價,這個特質在琪琪的身上一覽無遺。當蜻蜓對琪琪說:「和妳在 一起,我覺得很輕鬆,好像哥兒們一樣,什麼話都可以告訴妳260。」讓琪琪耿耿 於懷,心想自己是否跟克里克城的女孩差很多;而當蜻蜓送了一個臨別禮物給修 行期滿即將返回故鄉的琪琪時,琪琪滿心喜悅:「他選這麼可愛的包包……代表
在生理的發展上開始面臨急遽變化的少女,通常會逐漸意識且在意周遭異性 對於自身的評價,這個特質在琪琪的身上一覽無遺。當蜻蜓對琪琪說:「和妳在 一起,我覺得很輕鬆,好像哥兒們一樣,什麼話都可以告訴妳260。」讓琪琪耿耿 於懷,心想自己是否跟克里克城的女孩差很多;而當蜻蜓送了一個臨別禮物給修 行期滿即將返回故鄉的琪琪時,琪琪滿心喜悅:「他選這麼可愛的包包……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