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 游珮芸 先生
《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中少女成長之探究
研 究 生: 鄭小滿 撰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八 年 九 月
謝 誌
終於來到這裡,背起能給予心靈無限滋潤的行囊,我在東大兒童文學研究所
「96 暑期戰鬥營」的日子,就要正式畫下圓滿的句點。在這段豐富的學習生涯 裡,我遇見學識淵博而又各自精采的老師們:阿寶老師、張子樟老師、楊茂秀老 師、杜明城老師、吳玫瑛老師、郭建華老師和游珮芸老師,感謝你們的指導,讓 我能慢慢浸淫在兒童文學更深奧的樂趣之中。另有幸聆聽曹文軒老師講課,收穫 也頗多;而擔任這篇論文口委之一的張桂娥老師,亦提供我許多改進的建議,謝 謝你們。
其中,優雅自在的游珮芸老師,是這篇論文之所以能夠產出最重要的推手,
感謝妳!從暑一的西洋兒童文學史,到暑二的日本兒童文學和暑三的動畫研究,
每每在老師的課堂上,隱藏在妳清亮雙眼中智慧和堅韌的光芒,令人炫目;卻也 在妳為我們朗讀故事時,察覺那帶著一絲玩心的獨特風格,是我想學卻遠遠不及 妳萬分之一的味道。
而真誠可愛的郭建華老師,妳是我們班永遠的公主導師,也對我的論文寫作 給予許多指導,感謝妳!第一次上妳的課,聽妳向我們分析如何安排三個暑假寫 出論文的時程,只覺得妳真是位講求理性和效率的老師,後來才發覺妳也有極溫 柔重情的一面,妳親手縫在咪兔上的學號,縫進我們每個人心底,深深、深深地,
那也將成為我最難忘的畢業禮物。
最後,是所有九六級兒文暑期班的同學們,感謝大家!雖然這個暑假過後,
大家無法再聚在一起,像之前一樣上課、趕報告、討論兒童文學或者純粹打屁聊 天,但因為有了你們,這段研究所的生活才能如此生動鮮明,如此充實又快樂,
對於你們,我會永遠珍藏在心中,謝謝大家!
小滿 2009.09.19
《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中少女成長之探究
作者:鄭小滿
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摘 要
筆者以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為研究文本,採文本分析法來進行 研究,探究主角琪琪結合魔女和少女之非凡少女形象,並析論人際間的孤獨與交 會為其帶來的成長經驗,以做為少女讀者自我成長之借鏡。
本研究有二點發現:一是現代幻想文學融匯內在想像與外在現實的世界,藉 由文本中非凡少女的投射,能提供少女讀者「理想的成長」。但少女讀者應認清 兩個世界之間的矛盾,方可跨越想像與現實的差異,激發個人才能,進而積極融 入群體。二在非凡少女追求自立的過程中,藉孤獨的洗禮引其探看內在自我,而 人際交會可使自我趨於平衡,兩者均突顯個人和內在自我溝通的重要性。因此,
少女讀者必須保持自身的彈性,不斷觀照並重建其外在生活和內在精神之關係,
期許生命的意義終能趨於圓滿。
關鍵詞:魔女宅急便、少女成長、角野榮子、魔女、孤獨、交會
Teen Girls’ Growing in Kiki's Delivery Service Series Novels
Institute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of National Taitung University Cheng Hsiao-man
Abstract
The researcher takes Kadono Eiko’s Kiki's Delivery Service series books as analyzed text to look into how the protagonist, Kiki, represents her super girl image of being a witch and a teen girl. Matter of having solitude between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is also discussed to find out how Kiki overcomes all the frustrations in growing as learning examples for female readers.
There are two discoveries in this research. First, the modern fantasy literature is combined imagery world with reality world, and Kiki can provide female readers
“ideal growing” from her own experiences. On the other hand, female readers need to understand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se two worlds, so they can identify the
distinctions between imagination and reality. Thus, they will be able to develop their own abilities to fit in to the society. Second, while Kiki is pursuing her own
individuality, she sees herself from being in solitude. Yet,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make people balance from being only with themselves, so it is important that one has communication with inner self. As a result, teen girls have to keep themselves resilient, and constantly examine the relation on their real life with intrinsic spirit to consummate life.
Key words: Kiki's Delivery Service, teen girls’ growing, Kadono Eiko, witch, solitude, encounter
目 次
第壹章 緒論 ... 1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動機 ... 1
第二節 研究目的與問題 ... 5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限制 ... 9
壹、研究方法 ... 9
貳、研究限制 ... 9
第四節 文獻探討 ... 11
壹、童話小說化的現代幻想文學 ... 11
貳、人際間的孤獨與交會 ... 14
參、母神信仰與魔女的關聯 ... 17
第貳章 現代幻想文學裡的魔女異相 ... 27
第一節 重拾大母神原型意象的魔女 ... 27
第二節 魔女形象在兒童文學裡的流轉 ... 33
第三節 非凡少女的幻想才能啟示錄 ... 41
壹、魔法的本質要素 ... 41
貳、「幻想」和「才能」對現代少女的啟示 ... 44
參、魔法(幻想的才能)和孤獨的關係 ... 47
第四節 小結 ... 50
第參章 起於孤獨的成長路 ... 51
第一節 真實的母親 ... 52
壹、子宮生命的追尋:又愛又恨的母親 ... 52
貳、母親力量的流動:依附與孤獨 ... 57
參、技藝的傳承 ... 59
肆、象徵性的母親之死 ... 62
第二節 黑貓與琪琪 ... 64
壹、代理母親:負面母神 ... 64
貳、分身 ... 67
參、分化 ... 71
第三節 掃帚與琪琪 ... 75
壹、母親的庇護 ... 76
貳、除穢功能 ... 77
參、掃帚不見了 ... 78
肆、魔法的歇腳 ... 80
第四節 小結 ... 84
第肆章 在人際交會間紮根 ... 85
第一節 少女們與新舊間的拉扯 ... 86
壹、外在表象 ... 86
貳、角色規範 ... 89
參、思考與生活模式 ... 93
第二節 人間飛翔的導師:老人與孩童 ... 98
壹、三個重心 ... 98
貳、平衡的導師:老人與孩童 ... 101
參、圓滿與空無 ... 107
第三節 愛情:心靈的調和 ... 110
壹、飛行 ... 110
貳、走路 ... 115
參、心靈的距離 ... 116
肆、和諧圓滿的人生進程 ... 119
第四節 小結 ... 122
第伍章 結論 ... 123
第一節 站在交界處的非凡少女 ... 123
壹、融合的形象:魔女和少女 ... 123
貳、可實現的魔法:幻想和才能 ... 124
參、理想的成長:內在想像和外在現實的融匯 ... 125
第二節 會見大圓滿 ... 127
壹、孤獨的洗禮:探看內在自我 ... 127
貳、人際交會之間:內在自我的平衡 ... 128
參、流動與調和 ... 129
參考書目 ... 131
附錄:《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內容概述表 ... 138
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動機
「身邊跟了一隻神氣活現的黑貓,俏麗的短髮繫著大大的紅色蝴蝶結,穿著 黑色洋裝的小魔女,騎在一把綁有收音機的掃帚上,乘著和煦的風,飛越那一望 無際的蔚藍晴空。」看到筆者所描述的文字,相信大多數讀者都能聯想到日本動 畫大師宮崎駿所執導的《魔女宅急便》(魔女の宅急便)。這部動畫在1989 年上 映時,即以 264 萬觀賞人次的票房佳績成為日本當年最賣座的電影1。然而,大 家或許不曾注意,它其實是改編自角野榮子(角野栄子)的同名原著小說。
嚴格來說,臺灣觀眾接觸宮崎駿動畫應始於1984 年上映的《風之谷》(風の 谷のナウシカ)。《風之谷》曾應邀來臺參加金馬獎外語片觀摩展,當時被歸類為 題材嚴肅的科幻影片。其後,多部宮崎駿團隊製作的動畫,如:《天空之城》(天 空の城ラピュタ)、《龍貓》(となりのトトロ)、《魔女宅急便》等透過錄影 帶的強力滲透,開始在市面上流通。1992 年,中央電影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將《紅 豬》(紅の豚)引進臺灣,該片以兩千多萬元的票房,與迪士尼的《美女與野獸》
(
Beauty and the Beast
2)分庭抗禮。筆者高中時期,校方還曾在學校中庭播放《紅 豬》供全校師生一同欣賞。後來,筆者又陸續觀看了《風之谷》、《天空之城》、《龍 貓》、《魔女宅急便》等多部影片,並深受宮崎駿作品中的溫馨奇幻風格所吸引。或許是當時面臨了巨大的聯考壓力所致,影片裡各具特色的每個人物,尤以乘風 飛翔的小魔女琪琪最令筆者神往。不過,正因這起始的接觸,筆者心中就此存有 一個極大的誤解──以為《魔女宅急便》即為宮崎駿的原創作品。直到筆者進入
1 李欣馨,《異化變相的女性主義-以宮崎駿動畫為例》,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 文,頁 13。
2《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是迪士尼第 30 部經典動畫,為美國影史上首部榮獲奧斯 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提名的動畫鉅作,1991 年 11 月 22 日在美上映,該片在台灣的上映日 期為 1992 年 8 月,
http://movie.starblvd.net/cgi-bin/movie/euccns?/film/1991/BeautyAndTheBeast/BeautyAndTheBeast.html,查 詢日期2008/9/16。
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並選修日本兒童文學課程之後,才愕然發現那抹騎著 掃帚倘佯於天際的身影,竟是在角野榮子的生花妙筆下誕生的角色。
角野榮子,1935 年出生於日本東京,目前定居神奈川縣。五歲時,母親因 病去世,留下大姊、她和兩歲的弟弟,與父親相依為命。不久,二次世界大戰爆 發,父親被徵召入伍,姊弟三人只能暫託親戚照顧,幸而歷經戰火的洗禮後,家 人又能重新團聚。從小就喜愛閱讀的角野榮子,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教育學院英語 文學系,並曾在出版社工作一段時間。1960 年,二十五歲的角野榮子和丈夫移 民巴西,在當地停留兩年之後,再度回到日本。對角野榮子來說,這趟巴西之行 不但是開拓她生命視野的重要體驗,同時也是開啟她日後以寫作為終生職志的契 機。三十四歲那年,受大學時代的教授龍口直太郎鼓勵,角野榮子把她在巴西的 生活點滴化成文字,孕育了處女作《ルイジンニョ少年、ブラジルをたずねて》
(《路一縉紐少年,巴西遊記》,暫譯)。這部作品屬非小說類散文文(nonfiction),
描述她與同住一棟公寓、喜愛足球和跳舞的巴西少年相處的回憶。之後,角野榮 子便持續投入繪本和童話的創作,並成為一名職業童書作家3。
彭懿在《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提到,已然跳脫傳統邪惡形象的魔女,自 1980 年代開始在日本兒童文學當中現身。他引用日本兒童文學評論家西本雞介 的看法:「今天的日本作品中所描繪的魔女,漂亮而善良,所謂魔女的性格連片 鱗片也丟失殆盡。但她和人類結合所生的少女,則成為孩子們一種嚮往憧憬的存 在。比如,雖然稚嫩卻能在天上自由翱翔;擁有一個會施魔法的母親。這帶來的 自我解放的樂趣,是恐怖的魔女故事所遠遠不及的4。」彭懿並舉薦其中的代表 作即角野榮子於1985 年出版的小說《魔女宅急便》,並認為在此一文本中,「日 常性與幻想性被巧妙地融為一體,達到了一個空前完美無缺的高度5。」
《魔女宅急便》一書並在當年(1985 年)獲得第 23 回野間兒童文藝獎6(野
3 資料來源為角野榮子官方網站,http://kiki-jiji.com/hoge/kadono/index.html,查詢日期2008/8/2。
4 彭懿著,《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臺北:天衛文化,1998 年),頁 225。
5 同上註,頁226。
6 日本講堂社根據第一代社長野間清治的遺願,創立財團法人野間文化財團,企圖提升日本文藝
間児童文芸賞)、第34 回小學館文學獎7(小学館文学賞),以及國際少年兒童 讀物委員會優良文學作品獎8(IBBY Honour List),可說是角野榮子創作生涯中 的巔峰代表作。
宮崎駿曾讚揚《魔女宅急便》是「以溫馨的語辭描寫站在獨立與依賴的夾縫 中的今日少女們的願望和心情,是一部相當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9」,並將之改 編成日後揚名國際的動畫電影。然而,宮崎駿自陳其改編的前提,是把文本中的 小魔女視為一個從鄉下到都市生活的「普通少女」,來展演青春期少女在現代社 會中的種種遭遇10。在這位動畫大師心裡,琪琪是現代少女的代言人,以之刻畫 少女應對各種人際互動時的多樣面貌,並把魔法解釋成一般少女都具有的力量,
也就是個人擁有的才能。最後,整部影片聚焦到少女所面臨的獨立問題,搭配悠 揚輕快的樂曲,將成長中的少女如何克服沉重的孤獨、不安與挫折,進而實現自 我的故事帶到大家面前11。
這樣的詮釋,說服了筆者和許多支持這部影片以及小魔女琪琪的觀眾。但文 字與影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媒介,《魔女宅急便》文字文本所建構的風景,被影 像擷取並改造之後,呈現的景觀必定與原著有所不同。況且,角野榮子接著又創 作了四部關於琪琪後續的成長故事,截至2007 年,此系列小說推出第五部《魔
的素質,寄與日本文藝發展的期待下設立野間文藝獎。而野間兒童文藝獎是昭和 38 年(1963 年)由野間文藝獎中獨立成為一個獎項,以兒童傾向的文學作品及非小說類散文文學作品為對 象。授獎者中,第一名頒與青銅獎像,第二名則頒與200 萬日幣。與野間文藝新人獎並稱野間 三獎,是日本文學獎項中極具權威的獎項,http://www.kodansha.co.jp/award,查詢日期
2008/9/16。
7 小學館兒童出版文化獎是小學館每年選定,用來表揚對兒童出版文化提升有所貢獻的作品及作 家。昭和 27 年(1952 年)為紀念小學館創業 30 週年,而設立了「小學館文學獎」、「小學館繪畫 獎」兩大獎項,後於平成 8 年(1996 年)更改統稱為「小學館兒童出版文化獎」,
http://www.shogakukan.co.jp/jido/,查詢日期 2008/9/16。
8 《魔女宅急便》名列IBBY Honour List,IBBY Honour List 是指「國際少年兒童讀物委員會榮 譽書目」。此榮譽書目由國際少年兒童讀物委員會(IBBY-The International Board on Books for Young People)每兩年在其會員國家當中選出傑出的新出版書籍,並表揚書籍作者、插畫家以 及譯者,http://www.ibby.org/index.php?id=270,查詢日期 2008/9/16。
9 宮崎駿(Miyazaki Hayao)著,黃穎凡、章澤儀譯,《出發點 1979~1996》,(臺北:臺灣東販,
2006 年),頁 381。
10 同上註,頁488。
11 同註9,頁 381-382。
法的歇腳樹》(魔法のとまり木),故事在琪琪和蜻蜓12共結連理的安排中落幕,
為琪琪的少女成長歷程畫下句點13。文字的內容既已延展至此,顯然和宮崎駿根 據《魔女宅急便》這部小說改編的影片相去甚遠,無法比較。但筆者的研究興趣 在於,當筆者帶著自己所信服的宮崎駿之觀點──琪琪為現代少女代言人及其特 殊的魔法才能,來重新檢視《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探究其中主角琪琪的小魔 女形象及其成長之經歷。故筆者步上因自己長久以來的誤解而搭起的橋樑,走向 小魔女琪琪所在的文字世界。
12 在文本裡,比琪琪大一歲的蜻蜓,是一個喜歡研究飛行和昆蟲、愛好自然生活的少年。他因為 偷了琪琪的掃帚而與之結緣,其後兩人的友情昇華為愛情,他們在成長和談戀愛的過程中相扶 相持,並結為夫妻。
13 日本福音館網站日前已發出預告,將於2009 年 10 月推出《魔女宅急便》系列的第六部小說《そ れぞれの旅立ち》(《各自的啟程》,暫譯),並指出該書為此系列文本之完結篇。不過,筆者的 研究焦點是魔女琪琪獨立成長的過程,而她和蜻蜓結婚即是另一人生階段的開始。至於第六部 小說的故事內容據福音館網站之文宣,是以琪琪婚後生下的龍鳳雙胞胎為主,故不在本研究之 範圍。資料來源為福音館網站,http://www.fukuinkan.co.jp/ninkimono/majo/index.html,查詢日 期 2009/8/5。
第二節 研究目的與問題
《魔女宅急便》最初是以短篇童話的形式,自1982 年 4 月到 1983 年 3 月,
連載在福音館書局的《母親的朋友》(母の友)雜誌上。1985 年發行的《魔女宅 急便》,是角野榮子集結了當初的短篇故事,並將內容大幅修改而成的小說14。在 這之後,角野榮子仍不斷地創作琪琪的故事,1993 年出版《魔女宅急便 2-琪琪 的新魔法》(魔女の宅急便その2~キキと新しい魔法),2000 年出版《魔女宅急 便3-遇見另一位魔女》(魔女の宅急便その 3~キキともう一人の魔女),2004 年出版《魔女宅急便4-琪琪談戀愛》(魔女の宅急便その 4~キキの恋),直至 2007 年《魔法的歇腳樹》問世,共有五集15。仔細算來,角野榮子這段創作歷程 長達二十二年之久16。直到2006 年,貓巴士出版社17取得《魔女宅急便》系列小 說的版權,魔女琪琪的故事才得以呈現在臺灣讀者面前18。其中,《魔女宅急便》
系列的前三部中譯小說,分別於2006 年 8 月、11 月、12 月上市,第四部《琪琪 談戀愛》在2007 年 1 月出版,第五部《魔法的歇腳樹》則是 2008 年 7 月 15 日 發行。
《魔女宅急便》的故事,呈現給讀者的是一位十三、四歲的小魔女琪琪。在 一個春天的滿月之夜,琪琪和從小一起長大的黑貓吉吉告別了父母和故鄉,來到 另一個沒有魔女的城市──克里克城,展開一段獨立成長的修行之旅。琪琪秉持 著魔女的信念,開了一間「魔女宅急便」,善用她唯一所長的飛行魔法為克里克 城的居民快遞物件,並漸漸贏得大家的信賴與喜愛。
不過,宅急便的工作也為琪琪的生活帶來許多考驗。角野榮子在《琪琪的新
14 資料來源為日本福音館網站,http://www.fukuinkan.co.jp/ninkimono/majo/birth.html,查詢日期 2008/8/2。
15 其後,在文中均以《琪琪的新魔法》、《遇見另一位魔女》、《琪琪談戀愛》和《魔法的歇腳樹》
稱之。
16 如以即將於2009 年 10 月發行的第六部小說來算,則《魔女宅急便》的創作總共歷時 24 年。
但本論文完成時,該書尚未在日本上市,故文中仍稱角野榮子創作時間為 22 年。
17 「貓巴士出版社」是以出版兒童文學作品起家的東方出版社,在2006 年成立的新品牌。該出 版社將其讀者的年齡層設定為青少年族群,並以拓展孩子們的閱讀視野為目標,
http://www.1945.com.tw/meowbus/index.htm,查詢日期 2008/8/2。
18 1994 年、1997 年,國際少年村圖書出版社曾出版《魔女宅急便 1》和《魔女宅急便 2》小說。
魔法》中描繪十四、五歲的琪琪遭遇到工作上的挫折,因而發覺自己必須更細膩 地去體會每個委託人的心情,才能成為一位帶給眾人幸福的魔女。另外,這份自 覺也突顯出琪琪能力的不足,所以她返回家鄉,重新向母親學習第二種魔法──
製作噴嚏藥。隨後,在「魔女宅急便」的招牌旁邊,又掛上一塊「歡迎索取噴嚏 藥」的牌子,因此,除了原先的快遞服務,琪琪也開始用噴嚏藥替人治病了。
當魔女生涯邁入第三年19的同時,十六歲的琪琪在《遇見另一位魔女》中,
再度面臨接踵而來的自我衝突危機。由於謎樣少女蔻蔻的介入,為琪琪的生活帶 來意想不到的滔天巨浪,衝擊之大令琪琪迷失了自我。所幸,歷經一連串的事件 之後,琪琪不但破除了沉重的心理陰影,也確認克里克城是她真正的歸屬之地。
此外,琪琪終於能坦率地面對自己喜歡蜻蜓的心情,她向蜻蜓表明了心意,兩人 正式成為一對情侶。
隨著故事的持續發展,《琪琪談戀愛》的焦點落到青澀的愛情滋味上頭。正 值十七、八歲花樣年華的琪琪,發覺周遭的一切都起了變化,連帶著自身的心情 也產生新的轉變。由於蜻蜓離開克里克城到遠地求學,相戀的兩人分隔兩地,只 能以信件分享生活的點滴、連絡彼此的感情,所以,琪琪必須克服遠距離戀愛帶 來的寂寞與不安,在生活當中不斷地成長。
十九歲的琪琪已經與克里克城融合成一個整體,這是《魔法的歇腳樹》所揭 開的序幕。過去,大家都認為魔女專做壞事,只要遇到不好的事就怪罪到魔女頭 上;但現在,大家看到琪琪認真工作的模樣,那種凡事都怪罪他人的想法逐漸消 失,因此更能相互地扶持。可是,即將迎接二十歲的琪琪,卻對這種理所當然、
缺少變化的生活,忍不住心浮氣躁。琪琪忘卻了魔女的信念,向人炫耀自己的魔 法,導致寶貴的魔法離她而去。琪琪乍然醒悟,自己應該時時審視內心,刻刻都 要努力生活。基於這樣的自覺,琪琪抱著珍惜的心態重新修煉她的飛行魔法,最
19 《遇見另一位魔女》的書皮簡介寫做魔女生涯的第四年,書中內容則說是第四次在克里克城迎 接春天的到來,但第四部《琪琪談戀愛》的序章則介紹《遇見另一位魔女》為在克里克城生活 的第三年。事實上,琪琪是在十三歲的春天來到克里克城,故依前後文的推斷,《遇見另一位 魔女》應是琪琪魔女生涯的第三年。
後,歇腳的魔法終於在她二十歲的生日當天恢復正常。這段十三到二十歲代人運 送貨物的生命歷程,使琪琪更加瞭解所謂的魔法以及自己身為魔女的意義。在故 事的尾聲,琪琪和蜻蜓的戀情也修成正果,兩人一同開啟人生接續的旅程,攜手 共創圓滿人生。
閱讀過《魔女宅急便》這一系列幻想小說之後,筆者終於見到魔女琪琪的完 整面貌──一位普通而可愛的非凡少女。筆者之所以如此形容琪琪,理由是她有 著肖似平凡少女的性格與特質。懷著和許多青春期少女相同的煩惱,琪琪或許只 有魔法一事可與一般少女做為區別;然而,她雖擁有魔法,卻只是區區兩種──
騎著掃帚飛行和製作治療感冒的噴嚏藥。事實上,以現今科技之發達,琪琪的飛 天與製藥魔法,完全可為一般少女經由學習而獲得的才能取代之,所以,她的形 象和人們想像中那令人目眩神迷、法力無邊的魔女差距極大。但琪琪既有魔女之 名和魔法之實,故筆者仍以「非凡少女」稱之。只不過,筆者內心的疑惑亦油然 而生:為何角野榮子要花費那麼久的時間,持續耕耘這位非凡少女的生命歷程,
她到底想藉由琪琪和讀者們產生何種對話?而非凡少女的魔法才能,又能給予現 今的少女什麼樣的啟發呢?
此外,誠如張子樟所言,成長與啟蒙乃少年小說永恆的主題20,而透過先前 的故事簡述,不難看出《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的主題就是少女的成長。角野榮 子所描述的琪琪,是其十三歲至二十歲的一段成長。十三歲乃一般少女面臨初潮 的年歲,表示少女正式脫離童年,逐漸蛻變;而日本人習慣在二十歲時舉行成年 禮,代表一個人已經長為成熟的大人,故作者替琪琪所設定的年齡實具有相當之 社會文化意涵。因此,即便琪琪年僅十三,她已經要離開父母,開始自己的修行 之旅了。雖有母親使用過的掃帚守護,還有父親贈予的收音機慰藉,更有黑貓吉 吉陪伴左右,孤獨感仍不免縈繞在琪琪心中。孤獨,是一個人脫離家庭的庇護、
尋求獨立自主之時,必定會感受到的情緒。而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在自力 更生的過程中,琪琪也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們,並與之接觸、交會。人際間的孤獨
20 張子樟著,《少年小說大家讀:啟蒙與成長的探索》,(臺北:天衛文化,1999 年),頁 15。
與交會,對琪琪這位非凡少女的成長會產生怎樣的激盪與力量,亦是筆者想要進 一步去探究的部分。
綜上所述,可歸納出本研究的兩大目的:一在探討現代幻想文學中非凡少女 的形象和魔法才能,對於現今少女的影響與啟發,二並析論非凡少女面臨人際間 的孤獨與交會之經驗及其所隱藏之意涵,以做為現代少女自我成長的借鏡。故根 據上述目的,主要的研究問題如下:
一、在現代幻想小說中,「非凡少女」現身的意義何在?其與真實世界的少女有 什麼關聯?
二、經由人類學領域之魔法本質的回溯,文本中非凡少女的魔法才能可給予現代 少女哪些啟示?
三、孤獨在本研究文本中對琪琪成長歷程的意義及影響如何呈現?
四、在本研究文本中,人際間的互動交會有哪些面向?對琪琪的成長各產生了何 種影響?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限制
壹、研究方法
本研究係以貓巴士出版社於 2006 到 2008 年間陸續出版之《魔女宅急便》共 五集中譯小說做為研究文本,並採用文本分析法(textual analysis),來探究角野 榮子《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之內涵,釐清非凡少女在人際間的孤獨與交會之成 長經驗,並為其於現代少女成長的影響予以詮釋。文本分析是研究者對文本的一 種後設觀看與思考,根據研究目的與問題,蒐集和閱覽多元性的資料,將文本內 容做一思維的切割,進行所欲之分析,並置入相關理論支持研究者的詮釋脈絡,
藉此創塑文本的意義和生命。所以,筆者先透過與魔女、魔法相關之文獻回顧和 整理,將研究焦點集中到現代幻想文學的非凡少女身上,辨識文本裡的主人翁與 現代少女之成長經驗的異同。其次,筆者再藉著細讀文本,以及援用心理學家卡 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 Jung, 1875-1961)、埃利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 1905-1960)和神話學者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 1904-1987)的理論,做 為筆者分析文本的詮釋基底,最後衍生出筆者在本研究中的發現。
因此,本研究架構在第一章緒論中,先說明筆者的研究背景與動機、研究目 的與問題、研究方法與限制,再提出與本研究相關的文獻加以探討;第二章論述 魔女重拾大母神原型意象之內涵,並簡析此魔女形象隨著兒童文學發展迄今的流 變,進而指出由魔女和少女交疊的非凡少女現形於幻想小說文本當中的意義;第 三章意欲釐清非凡少女成長主題中突顯自我成長必經的孤獨之路,並探討孤獨之 於少女成長的力量及影響;第四章著重在討論人際間的互動交會對非凡少女產生 之意涵,主要分為與同性少女、老人和孩童、異性少年等三部分來表述;第五章 總結本研究之發現,說明非凡少女的成長經歷對真實世界少女之啟示。
貳、研究限制
本研究之限制主要有三,一乃筆者日語語文能力不足,二是臺灣與日本文化
思想的差異性,三則欠缺對於少年讀者影響之論述。
《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是日本作家的作品,但筆者不諳日文,僅能以其中 譯文本來進行研究;且關於此一系列文本的日本文獻,也無法列入研究之中,故 而形成本研究的疏漏。再者,臺灣與日本兩地在文化思想上存有許多差異,而筆 者對於日本文化的瞭解亦稍嫌淺薄,因此,在文本的分析與詮釋上,極可能產生 文化間的落差。對此研究限制,筆者只能盡量參閱與本研究相關之日本文化中譯 書籍予以彌補。至於筆者將研究主題定位在少女成長層面之探討,因而無法兼顧 此系列文本對少年讀者之影響,亦為本研究的缺失。但福音館已在 2009 年 8 月 於其官方網站發出預告,同年 10 月將推出《魔女宅急便》系列第六部小說《そ れぞれの旅立ち》(《各自的啟程》,暫譯),內容是以琪琪和蜻蜓婚後生下的龍鳳 雙胞胎為主角,顯示作者似乎有意針對兩性成長的議題引發讀者去思索,而此僅 能留待其後有興趣之研究者的挖掘與深究。
第四節 文獻探討
本節主要是以三個方向來進行相關文獻資料的蒐集與整理,分別為:童話小 說化的現代幻想文學、人際間的孤獨與交會,以及母神信仰與魔女的關聯。先談 現代幻想文學,可使本研究文本《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之文類定位更為明確。
其次,定義人際間的「孤獨」與「交會」,以便於掌握文本分析時的切入點。最 後探討母神信仰與魔女之間的關聯,一方面指出本論文所稱的魔女實為「會使用 魔法的女性」,二方面說明魔女污名成立於歐洲中古晚期,三方面可為其後魔女 形象轉變及魔法本質背後隱藏之意涵奠定論述基礎。
壹、童話小說化的現代幻想文學
在《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一書中,彭懿雖把《魔女宅急便》納入幻想文 學文類,但前述曾提及《魔女宅急便》最初是刊載在雜誌上的連載童話,之後才 集結成書出版,並由作者持續創作成為一系列幻想小說文本。因此,為了更明瞭
《魔女宅急便》系列文本的文類定位,筆者將對童話與幻想文學的關係做一簡要 說明。
先就童話的定義來看,陳正治根據多位學者對童話的定義,歸結出「兒童、
趣味、幻想、故事」是構成童話的四大要素,認為童話即「專為兒童編寫,以趣 味為主的幻想故事21」。林文寶觀察時代的演進及童話領域的不斷擴張,對童話提 出一個較為清晰的見解,他就現代的觀點指出:童話是「專為兒童設計的一種超 越時空的想像性的故事」,且以想像、誇張、擬人、假設等手法所展現的「異常 性」為其藝術特徵22。綜合兩者所言,童話是以符合兒童的樂趣為主要訴求,所 創作之異於常理的幻想故事。
而傅林統談到童話的發展時,將之分為四大類別:以民間故事、神話、傳說
21 林文寶主編,《兒童文學》,(臺北:五南,1996 年),頁 314-315。
22 林文寶著,《兒童文學故事體寫作論》,(臺北:毛毛蟲,1994 年),頁 228。
等屬於民族文化資產,代代相傳的「傳承童話」;成人作家特別為兒童所寫,且 為古典傳承童話再創作的「創作童話」;現代作家為現今兒童所創作,符合時代 需求的「現代童話」;以及作家以不同於虛構的獨創想像力創作的「幻想童話」
(fantasy)。傅林統尤其推崇《愛麗思夢遊奇境記》(Alice in Wonderland, 1865)、
《彼得與溫蒂》(Peter and Wendy, 1911)、《柳林中的風聲》(The Wind in the Willows, 1908)等幻想童話之作家,認為他們將自身豐富的人生哲學影射於幻想中,從而 創作出獨特非凡的作品23。可見,傅林統是將早期以類似小說創作、篇幅較長而 又富含幻想性的故事歸入童話的範疇24。無獨有偶,蔡尚志亦在《童話創作的原 理與技巧》之中,將「幻想文學」(fantasy)列為童話發展25的第三階段「小說 童話」。蔡尚志指出,小說童話和古典童話的相異點有三:一為「結構靈活多樣,
未必以大團圓收場」,二為「典型人物形象的創塑由平面而為立體」,三為「作家 個人風格及魅力的具體展現26」。由此可知,臺灣學者持有將「幻想文學」看作是
「複雜化的童話」或「童話小說化」的觀點。
再進一步釐清童話和幻想文學兩者的關係之前,必須先注意:在臺灣,「童 話」這個專有名詞的使用,導源自日本。日本江戶時期,即有「童話」一詞出現,
意指「孩童所說的話語」。在《日本現代兒童文學》中,宮川健郎談到1918 年(大 正7 年)7 月,因鈴木三重吉主持的兒童雜誌《赤鳥》(赤い鳥)之創刊,可清 楚看出至大正時期,日本的兒童文學正式進入童話的時代27。此後,直至1959 年 日本現代兒童文學成立的這段期間,凡是作家為兒童所創作的作品均稱為童話。
換言之,童話是大正時期到1959 年間的日本兒童文學同義詞,與其後的現代兒
23 傅林統著,《兒童文學的思想與技巧》,(新店:富春文化,1995 年),頁 182。
24 傅林統主張童話是非現實的,以擬人化的象徵形式來表現善惡分明的角色和情節,其結構單純 而短小;而小說則以現實法則和因果關係為準據,採詳細具體的表現形式,其結構較複雜且立 體。參見傅林統,《兒童文學的思想與技巧》,頁203-204。
25 蔡尚志認為童話的發展分為:以格林童話為代表的古典童話、以安徒生童話為代表的作家童話 和小說童話。參見蔡尚志著,《童話創作的原理與技巧》,(臺北:五南,1996 年),5-26 頁。
26 蔡尚志,《童話創作的原理與技巧》,頁 23。
27 當時鈴木三重吉標榜其乃專為兒童創辦《赤鳥》此一雜誌,因而帶動作家為兒童創作作品的風 氣,是為「童心主義」時代。參見宮川健郎(Takeo Miyakawa)著,黃家琦譯,《日本現代兒 童文學》(現代児童文学の語るもの),(臺北:三民,2001 年),頁 6。
童文學時期有階段性的差異。宮川健郎接著討論「幻想故事」的概念,他贊同瀨 田貞二在〈幻想故事之必要〉一文,關於童話之意已然模糊的論點,並引述瀨田 的建議:
我個人的意見是,……應該避免使用「童話」這個名稱,暫且以「幻想 故事」一詞清楚定義幻想性質的童話創作。就像我們閱讀英美的兒童文 學評論時,他們將 fairy tales 歸類為民間故事,而以 fantasy 稱呼幻 想故事一樣,我們也該賦與 fantasy 一個文類名稱。類似的作法便是提 出「幻想故事」這個名詞,將其定義為一種文類,也許可作為消除曖昧 模糊的一個方法28。
瀨田貞二提出此一見解,使得日本現代兒童文學與西洋兒童文學中的幻想文 學產生接軌,同時也與我國學者所謂的「小說童話」更加貼近。
李利安.H.史密斯(Lillian H. Smith)指出,所謂幻想故事是一種採用隱 喻手法來呈現普遍真實的文學,它「是從獨創的想像力產生的,而這種想像力是 超越我們的五官所能知覺的。同時也不是外界的事物引導出來的概念,而是形成 更深邃的概念的心靈作用29。」故綜合前述學者的看法可知,童話與幻想文學都 植基於獨創的想像力,幻想是它們最重要的本質。
不過,爬梳西洋兒童文學發展進程的約翰.洛威.湯森(John Rowe Towmsend)
則以故事的長短區分童話和幻想文學,他認為「幻想故事是近代的發展,屬於小 說流行後的時代……要清楚地劃分現代童話和幻想故事並不容易;我將篇幅較長 的作品視為幻想故事,即使它運用了許多童話的要素,因為我認為童話的特色之 一便是它的簡短30」。此外,彭懿在《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一書定義幻想文學
28 宮川健郎,《日本現代兒童文學》,頁 77。
29 李利安.H.史密斯(Smith, Lillian H.)著,傅林統編譯,《歡欣歲月:李利安.H.史密斯的 兒童文學觀》(The Unreluctant Years),(臺北:富春文化,1999 年),頁 328。
30 約翰.洛威.湯森(Towmsend, John Rowe)著,謝瑤玲譯,《英語兒童文學史綱》(Written for
之時,特別提出「超自然」的特性在此一文類中舉足輕重的地位。彭懿轉述神宮 輝夫對幻想文學簡明的定義:「包含著超自然的要素,以小說的形式展開故事,
給讀者帶來驚異感覺的作品31」。可見,東西方學者各提出以作品的篇幅長短或形 式差異來區別童話和幻想文學的同時,又將兩者藉由「幻想」的本質聯結地更加 緊密。
最終,童話歷經時代的遞嬗與淬鍊,以獨創的想像力融合更細緻複雜的小說 手法,產出了現代幻想文學。這或許是最能表明童話和幻想文學兩者之關係,兼 可指出現代幻想文學何以引人入勝、令人驚歎的說法。而《魔女宅急便》原初雖 以童話的體裁見世,但其後集結出版卻已經由角野榮子的修改,乃其發揮高度的 想像力重新改寫而成的小說,故將其定位為現代幻想文學應無疑義。
貳、人際間的孤獨與交會
從生命的起始點,個人就在有意識與無意識地追求自我的個體性以及與他人 的相連性;人總是既希望能獨自掌控自己的生命,又期待能與生命中的重要他人 建立某些親密關係。心理學者艾絲特.史加勒.布赫茲(Ester Schaler Buchholz)
認為,母親子宮內孕育的胎兒,其心靈基本上就是一種與人分離自處的狀態:
雖然太多證據顯示孕婦跟體內胎兒有情感連結,但是胎兒其實在子宮裡 早已開始經歷一個獨處的心理環境。……獨自在母體子宮內的胎兒會感 受到某些感覺,這些子宮感覺似乎是胎兒自己的感覺,不是別人敎的。
此外,就像一個人跟電腦玩撲克牌一樣,胎兒在子宮內也會學到其他某 些感覺。跟胎盤、羊水、子宮壁等這些東西相處的韻律、模式、感覺,
往後可能會跟某個人相連,或者形成作夢與想像的曲目32。
Children:An Outline of English-Language Children´s Literature),(臺北:天衛文化,2003 年),
頁76。
31 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頁25。
32 艾絲特.史加勒.布赫茲(Buchholz, Ester Schaler)著,傅振焜譯,《孤獨的呼喚》(The Call of
因此,子宮生命是生而為人的第一個獨處(alonetime)階段,表示人類天性 中的獨處需求,在尚未出世的生命之初就存有了。新生命一方面與母親密切相連 地被孕育著,另一方面,又可被看作一獨立心靈的個體。這是個人生命進展的原 型,同時,它也揭示出人際間的孤獨與交會在生命裡所佔據的份量。生命的基本 動力,便藉由孤獨和人際交會這兩條關係主軸所牽動的多種經驗組合而形成33。 何謂交會(encounter)?梁永安用最簡單的說法來解釋,「交會就是孤獨的 相反,就是與人來往、互動34。」是故,個人經由人際交會,其生命就和無數的 接觸者產生各種關係。且經由人際交會,孤獨也有著千變萬化的面貌。以下,筆 者要先區辨上述「獨處」、「獨立」和「孤獨」三者的關係,再歸結本研究對孤獨 所下的定義。
根據布赫茲的看法,孤獨是一種心靈上與人分離自處的獨處狀態。因之,獨 處是達到孤獨的手段,其重點在於「心靈的獨處」,亦即縱有第二人在場,倘若 兩者心靈之間互不交涉、獨自運作,就算是符合了孤獨的條件。加拿大學者菲力 浦.科克(Philip Koch)從哲學的角度探索孤獨之時,也持有類似的看法,他認 為「孤獨(solitude),就是一種與別人無交涉的意識狀態35。」且只有在「知覺、
認知、情緒和行動」四方面均未指涉他人的情況之下,才能稱為純粹的孤獨。但 在實際生活中,絕大多數的孤獨至少都會在知覺、認知、情緒、行動四項範疇之 一牽涉到他人,所以,只能就個人當下的意識狀態合乎四個判準的程度有多高來 衡量之36。如此抽象的思維描述必須藉由某種意象來具體化,科克於是借用《易 經》的太極圖來表現孤獨的特質。他把太極中的陰比作孤獨,把陽視為交會,認
Solitude:Alonetime in a World of Attachment),(臺北:平安文化,1999 年),頁 108。
33 瓊安.魏蘭.波斯頓(Wieland-Burston, Joanne)著,宋偉航譯,《孤獨世紀末》(Contemporary Solitude-the Joy and Pain of Being Alone),(臺北:立緒,1999 年),頁 16。
34 這個定義出於菲力浦.科克(Philip Koch)所著《孤獨》一書中的譯註,也就是此書譯者梁永 安自己的見解。參見菲力浦.科克(Koch, Philip)著,梁永安譯。《孤獨》(Solitude),(臺北:
立緒,1997 年),頁 80。
35 菲力浦.科克,《孤獨》,頁64。
36 同上註,頁76。
為陰陽的相對、互涉與消長37,不但貼切地說明孤獨與人際交會的關係,更反映 出兩者對人類的生活經驗具有同等之重要性38。
再談到獨立,以人類而言,不必依賴別人來行事與生活就是獨立的表現,故 能夠獨立生活被視為「成人」的指標。跟其他動物相比,人類必須花費很長的時 間才會長大成人。這段緩慢而持久的依賴期,正好提供個體接受教育、吸收各類 知識與他人經驗的機會;直至個人生理發展逐步成熟,並帶動社會和經濟生活的 改變,才得以從依賴雙親、家庭的「孩子」,變為獨立於世的「大人」。
瓊安.魏蘭.波斯頓(Joanne Wieland-Burston)於《孤獨世紀末》一書中提 到:「每一個小孩在成長的每一步,在人格成熟的每一進展,在碰上每一個新的 挑戰時,都等於是離開安穩的環境,投身到新的處女地。這樣看來,孤獨是步向 成熟不可避免的過程39。」據此可知,個人獨立經驗與孤獨之情感是相連的,獨 立成長對外涉及與他人關係的轉變,對內則潛入心靈的層面,牽動孤獨意識而發 揮作用。「這些孤獨效果和感覺情調,可能會爲人帶來痛苦,教人委靡不振;但 也可能教人意氣昂揚,積極奮發40。」故筆者進一步把孤獨依其對個人之影響,
區分為正面孤獨和負面孤獨。
正面孤獨是指,人可以面對觸發孤獨情懷的媒介,具有安然獨處的能力,甚 至能發掘出孤獨的積極功效,享受孤獨之樂;負面孤獨則因個人無法抵禦孤獨所 引起的消極情緒,若處於孤獨的境地,只會感受到苦楚,不能把孤獨的能量化為 個人成長之動力。以獨立觀之,其為個人追求成長的目標,而捨棄依賴之心必然 伴隨著獨自承擔生活的種種苦樂,即可看作正面孤獨的作用之屬。
總結來說,與他人無涉的意識狀態是一純粹的孤獨,但基本上,個體實難達 到純粹孤獨的境地。至於心靈上與人分離自處的獨處狀態亦可謂孤獨,然而,心 靈無法為肉眼所見,只能聽憑主觀的說法。兩者均描述狀態,很難直接言明孤獨
37 菲力浦.科克,《孤獨》,頁 131-132。
38 同註 37,頁 134。
39 瓊安.魏蘭.波斯頓,《孤獨世紀末》,頁182。
40 同上註,頁4-5。
究竟是什麼,故為了便於理解,筆者決定採取正面孤獨(積極孤獨)與負面孤獨
(消極孤獨)之說法,來進行文本的分析與詮釋;並依據科克對孤獨與人際交會 之闡釋,將兩者對人產生之正、負面影響,視同太極陰陽所呈現的流動關係,探 討文本中的少女面臨人際間的孤獨與交會兩大力量,會如何相互牽引、轉化、消 解,直至重新生成少女心靈層面的發展動力。
參、母神信仰與魔女的關聯
在西方,將魔女稱為“Witch"。“Witch"這個字本身,並不帶有性別之分,
但在華文世界,“Witch"較普遍的譯名是「女巫」或「巫婆41」;至於「魔女」
一詞,則屬於“Witch"的日文譯法,等同「女巫」、「巫婆」。筆者的研究文本 乃日本作家角野榮子創作之《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故本論文通篇均使用「魔 女」一詞來進行闡述,僅在直接引用相關文獻及專書內容的部分,筆者會以其原 先的用語行文。另外,在《魔女宅急便》系列文本中,魔女琪琪穿黑衣、騎掃帚,
還帶著一隻黑貓,顯然是以歐洲魔女形象為範本來加以形塑,因此,筆者在蒐集 有關魔女之文獻資料時,仍以探究西方魔女的論述為主,並加入部分日本文化資 料作為補充。
在本論文第二章,筆者欲針對魔女在西方獵巫時期與其後銜接至兒童文學發 展之形象轉變,及魔法的本質性加以探討,並著手分析兩者背後隱藏的意涵。故 於此,必須追溯與魔女之關聯極密切的遠古巫術和母神信仰。
一、遠古巫術和“Witch"的誤用
在生產力極度落後,科學知識幾未萌芽,宗教仍未出現的上古時代,蒙昧無 知的原始初民對於自然界裡的風雨雷電、暴水地動、野禽猛獸、生老病死……等
41 事實上,Witch 應翻譯為「巫」,可以同時指稱女巫和男巫。參見凱特琳、艾米著,《有關女 巫》,(臺北:蓋亞文化,2006 年),頁 54。
諸多現象,懷抱著許多疑惑及恐懼。當時的人們相信,就在你我的生活周遭、在 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世界之間,充斥著一股超自然神靈的力量,為了能平安地活下 去,人只能以虔敬的心膜拜自然、信仰自然、依賴自然;但與此同時,人類卻企 圖透過自身的言行,祈使大自然順從人的意志行事。因此在原始的人類社會裡,
結合了上述對自然的崇高信仰和掌控自然偉大力量的願望,逐漸形成一系列關於 征服自然的幻想與行動,而這類幻想與行動的具體表現形式之一,就是巫術42。 簡言之,「巫術」,或稱為「魔法」,就是人類為了運作和操控自然的無形力 量,而進行的某些儀式或行為。可是,這股充滿魔幻、神祕、不可思議的力量十 分強大,唯有透過初民部落中懷著特殊能力的「巫者」,才能施行巫術、役使魔 法,成為這股魔力之載體。反言之,必須經由巫術的展現,巫者的身份才得以確 立。故就此原初之定義,「巫」是一個中性的詞彙,並未指涉某一特定性別,亦 不存有善惡之別。
現今與「巫」對等的英文字彙便是“Witch",其正統的用法可同時指稱女 巫和男巫;但在“Witch"比較普遍的華文譯名上,我們可以看出今昔之間,有 了明顯的差別。不論是「女巫」、「巫婆」或「魔女」中的任一詞彙,都指向單一 的性別──女性,意即「會使用魔法的女性」。“Witch"的誤用,是因為在許多 民族文化的傳說故事,多半由女性擔任“Witch"一角所產生之誤解43。比如頭上 豎滿一條條猙獰蛇髮的葛爾歌(Gorgons)三女妖就是典型的魔女角色,據說只 要被她們的眼睛看見,人就會立刻變成石頭44。由此可知,在西方的神話和民間 傳說當中,被指為“Witch"的女性,經常以可怕的魔力予人脅迫或取人性命,
導致「女巫」、「巫婆」、「魔女」等均染上一層負面的黑暗色彩。
無獨有偶,在東方,女性也碰上類似的問題,因而成了眾人眼中可怕邪惡的
42 搜奇研究中心編著,《掃帚.斗篷.魔法棒-巫師傳奇》,(臺北:宇河文化,2008 年),頁 62。
43 凱特琳、艾米,《有關女巫》,頁54。
44 希臘神話中被裴修斯(Perseus)砍下頭顱的梅杜莎(Medusa),就是葛爾歌三女妖中最小的妹 妹,她在故事裡是裴修斯為了迎娶賽里弗司王國的公主而被要求奉上的祭品。參見凡(Vernant, Jean Pierre)著,馬向民譯,《宇宙、諸神、人:為你說的希臘神話》(L'univers les Dieux les Hommes),(臺北:貓頭鷹,2008 年),頁 236。
女性象徵:魔女。從日本文化的觀點來看,魔女是能將人招至死亡彼岸的異類典 型之一。王茹辛在《日本文化中的「」異類形象」淺論》一文中,提到諏訪春雄 將日本人心目中的異類,分成「幽靈」和「妖怪」兩種,「幽靈」是人的亡靈,
而「妖怪」並非人類45。魔女廣泛存在於日本的文學故事和民間傳說之中,例如:
雪女、橋姬等均是,在她們絕豔嬌媚的身姿底下,窩藏了致命的蛇蠍心腸,被其 色相所誘的男子,通常會喪失性命或精魄。王茹辛認為,此一異類形象反映出日 本人對女性既愛又恨的複雜態度。一方面,日本人自認是天照大神的神裔子孫,
而這位天照大神正是一位女神;另一方面,日本人自古以來對性與愛無所顧忌的 率真性格,在群體的理性秩序被建立後,轉變成有違善良風俗、敗壞倫理道德之 舉,而使容易引發迷戀惡果的美麗女性,不幸受到牽連、遭致妖魔化46。
顯然地,“Witch"在翻譯上經常脫離原始中性的立場,被誤用以專指女性;
「女巫」、「巫婆」或「魔女」均為同義詞,意指「會使用魔法的女性」,且形象 趨於負面。會出現這樣的翻譯問題,除了故事裡的巫者多為女性之外,還有其他 文化上的成因。接著,筆者欲進一步探究“Witch"這個懷有特異才能的超自然 力量之載體,在遠古部族的人們心中是如何被看待,便能更突顯它易和女性劃上 等號的原因。
二、母神信仰和巫術的結合
實際上,在前述生存不易的遠古時期,不管是日本或世上其他各個民族,都 十分重視後代的生殖與繁衍。不過,在生殖和性交之間的關聯被瞭解以前,原始 初民認為只有女性才能創造生命,嬰兒純粹是女人所生,男性在種族存續這件事
45 王茹辛指出,諏訪春雄認為「前者(幽靈)源於對死去祖先的敬畏,也就是『祖靈信仰』;後 者(妖怪)則來自各民族較為普遍的一種『萬物有靈』的觀念」,但根據武光誠的《日本神道
文化圖解》一書,日本的祖靈信仰即來自於萬物有靈的觀念。參見王茹辛,〈日本文化中的「異 類形象」淺論〉,《日本研究》,第二期,2007 年,頁 91。以及武光誠(Takemitsu Makoto)著,
張維君譯,《日本神道文化圖解》(日本人なら知っておきたい神道),(臺北:商周,2008 年),
頁 40-41。
46 王茹辛,〈日本文化中的異類形象淺論〉,《日本研究》,第二期,2007 年,頁 93。
情不扮演任何角色47,而形成一種以母系血緣之傳承為基礎的社會與家庭組織。
另外,女性採集食物的工作較男性游獵更能維繫初民部落的生存48,也顯示出女 性與自然界緊密的關係,並使當時的人認為,支配自然的力量和創造生命一樣,
均為女人所有。尤有甚之,創造新生和採集食物這等延續種族生命的要務,和先 前提及的巫術連結在一起,於焉興起了女性崇拜的母神信仰49。例如在古埃及傳 說中,負責接引死者靈魂的偉大神祇,同時也是肥土沃壤之化身的女神──伊希 斯(Isis)50,遍讀巫術的相關書籍,學習各式各樣的巫術,並竊取其父太陽神瑞
(Ra)的法力,所以,伊希斯也是巫術之神51。
由於這種崇拜女性的信仰,在古老的部族裡,受人景仰的祭司便經常由女性 來擔任。代表「神之使者」的女祭司,等同具有操縱自然神靈之力的巫者,為大 家傳達天意、祭拜天聽,教導眾人因應各種險惡莫測的自然挑戰,試圖解決生存 的難關。於是,女祭司成為眾人心靈的寄託,也得到如神祇般的地位與崇敬。不 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人類雖賦予自然神靈最崇高的信仰,卻也莫名懼怕自 然所帶來的災難。女祭司既是以巫術來侍奉神靈之人,擁有與神靈溝通、甚至操 控神力的特殊才能,當然也與神祕、不可解連上等號,概括承受了智慧未開的群 眾在崇拜之外伴隨而至的恐懼。人們無端揣想自己若無意間得罪神通廣大的女祭 司,便會惹禍上身,遭受神秘巫術的詛咒。這種恐懼和崇拜俱存的矛盾心理,經 常顯現在古老的傳說中。
以希臘神話的月神阿緹密絲(Artemis)為例,她是天神宙斯(Zeus)和黑 暗女神莉托(Leto)之女,太陽神阿波羅(Apollo)的雙胞胎妹妹。阿緹密絲是 一位守貞的女神,然而,其不可侵犯性同時隱含極端的無情,她把不小心看見自 己沐浴的年輕獵人阿克泰恩(Actaeon)變成一頭鹿,使他被自己帶來的獵犬活
47 羅莎琳.邁爾斯(Miles, Rosalind)著,刁筱華譯,《女人的世界史》(The Women´s History of the World),(臺北:麥田,2006 年),頁 51。
48 邁爾斯以人類學家研究現代仍維持游獵的非洲民族發現,因其欠缺食物保存的知識,故游獵所 捕獲的食物很快就會腐爛無法生食而得此推論。參見註 47,頁 29。
49 女神崇拜也能解釋在神話傳說故事中,“Witch"之所以多為女性的原因。
50 黃晨淳編著,《埃及神話故事》,(臺中:好讀,2002 年),頁 52。
51 凱特琳、艾米,《有關女巫》,頁133-134。
活咬死。此外,這位女神愛好狩獵,但她同時也是動物們的保護神;而她身上的 弓箭既可打獵也能用來懲罰人類,奇怪的是,她所處罰的對象只限女人,尤其是 生產中的女人,需知,阿緹密絲曾向她偉大的父親請求,讓她成為分娩婦女的守 護神52!主宰月亮的阿緹密絲,就像天邊的那彎明月,集美麗、聖潔、變化多端 且矛盾的強烈性格於一身,分明是極具吸引力的女神,但其所作所為也叫人害怕 得不敢太靠近。事實上,神話是人類集體的夢,故事裡的眾神也和創造它的人類 一樣有著七情六慾,諸神生存在一個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壁壘分明的世界,而 是各種相對力量彼此混合、牽制、協調的世界53,正如同人類所處的世界。
綜上所述,基於種族存續之願望所產生的母神信仰和巫術,兩者皆與自然界 神秘的力量密切關聯而凝聚在一起,並對部族當中侍奉神靈和役使巫術的女祭司 造成影響。其主要的影響之一,便是人們對於母神信仰和巫術抱持著敬畏並存的 矛盾心態,使得上古時期的神秘女祭司在漫漫時空中逐步轉型,成為現今偏向負 面意涵的魔女。
三、崇尚巫術之女性污名化於歐洲中古晚期確立
然而,這類崇尚巫術、會使用魔法的女性,其正面形象何以被連根拔除?這 個問題牽連的層面甚廣,很難提出一個完整的解答,但筆者歸納近代部分相關文 獻,探究獵巫行動中遭受迫害者之性別及其所從事的工作,發現魔女污名成立於 歐洲中古晚期54,並引發大規模獵巫潮55(witchcraze)。
十二世紀左右,歐洲就已發生過零星的獵巫事件。直到十四世紀,由於瘟疫
52 月神阿緹密絲更為人所熟知的,是她的羅馬名字黛安娜(Diane)。參見黃晨淳編著,《希臘羅 馬神話故事》,(臺中:好讀,2001 年),頁 99-107。
53 凡爾農,《宇宙、諸神、人:為你說的希臘神話》,頁68。
54 歐洲中古世紀,是從公元 476 年西羅馬帝國結束起,到公元 1492 年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的 一千多年。參見陳樂民著,《歐洲文明的十五堂課》,(臺北:五南,2007 年),頁 47-48。
55 搜捕巫者的合法期約為1430 到 1780 年,並非黑暗的中古時期,而是跨越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 兩個文明高度發展的時代;至於獵殺巫者的全盛期,介於1560 到 1630 年間。而歐洲史上最後 一次的魔女審判發生在瑞士,當時已經是1782 年,足見這股獵巫狂熱蔓延三百餘年之久。參 見沃夫剛.貝林格(Behringer, Wolfgang)著,李中文譯,《巫師與巫術》(Hexen),(臺中:晨 星,2005 年),頁 41-42。
橫行、飢荒頻仍,還有國家之間的爭戰、剷除異教的宗教改革等,使得歐洲地區 的人們籠罩在一片集體恐懼之中。為了消彌大眾內心的恐慌,一群被指為服侍惡 魔、使用神秘魔法作惡的巫術崇尚者成了替罪羊,至此,獵巫行動才在整個歐洲 延燒開來56。
1486 年,兩位德國神職人員──亨利.克拉馬(Heinrich Kramer)和詹姆斯.
斯普蘭格神父(Father James Sprenger)共同執筆,針對可怕的巫術儀式發表《女 巫之錘》(Hammer of the Witches)一書。這是第一本教導大眾指認、審問、刑求 乃至燒死異教份子的簡明手冊,內容在強調魔女是如何威脅社會並崇拜惡魔,並 指出大部分崇拜者都是女性57。
凱特琳與艾米在《有關女巫》中指出,可怕的女性似乎存在於各個不同的時 空,但中古世紀是決定女人邪惡論調的主要關鍵。當時的歐洲社會,宗教制度儼 然建立,基督教的興盛使人們尊奉上帝為唯一的真主,但魔女卻是撒旦的追隨 者。民間謠傳魔女沉溺於某些崇拜惡魔的活動,從而得到巫術,並騎乘掃帚前往 參加巫魔會。魔女必定是屬於邪惡的一方,所有的災害更是她們以可怕的魔法召 喚而來,這種言論在當時普遍為人採信,故將魔女視為一切罪惡的源頭,並因此 引發歐洲世界的恐慌以及獵殺魔女的熱潮,於是,邪惡的魔女形象便從此深植於 人心58。
黃淑敏在〈女巫形象的成形與中古時期女性論述的轉變〉一文中,也談到魔 女的負面形象論述興盛於中古晚期。她從基督教信仰的發展脈絡一路探尋,說明
《聖經》中對上古時期具有超自然經驗或力量的女性並未進行任何價值批判,除 了超自然經驗以外,她們與一般女性並沒有差異,其地位雖不足以和男性分庭抗 禮,但仍可以自身的能力贏得他人的重視。而後,隨著基督教信仰的擴張及社會 價值的轉變,中古初期教會對這類女性的形象描述呈現兩極化:聖女(virgin)
56 凱特琳、艾米,《有關女巫》,頁23-24。
57 甘黛絲.薩維奇(Savage, Candace)著,廖詩文譯,《女巫:魔幻女靈的狂野之旅》(Witch:
The Wild Ride from Wicked to Wicca),(臺北:三言社,2005 年),頁 56。
58 同註56,頁 9-10。
和魔女(witch),此一觀點的轉移,除了使基督教信仰與傳統的民間信仰有所區 隔外,更突顯出女性被關注的焦點在於是否能成為完美的典範。到了中古晚期,
魔女的形象更被極度醜化,「她」血腥而殘暴,「她」吞噬嬰孩,「她」投身惡魔 放棄上帝的救贖,是故,這般惡女最後的下場就是被燒死。弔詭的是,當時的文 獻對男巫罪行之描述卻有較多的寬容,黃淑敏因而將中古後期女巫負面形象的確 立,歸因於父權社會的男性論述觀點所致59。
可見,由女神和巫術崇拜所形成的民間信仰源遠流傳,卻因基督教信仰的強 勢擴張與社會價值觀的轉移,導致崇尚巫術者被污名化。這類巫術崇尚者中,男 女皆有,但污名化尤以女性為主,其後獵殺行動的受害者也以女性居多60。
安.勒維林.巴斯托(Ann Llewellyn Barstow)所著《獵.殺.女巫:以女 性觀點重現的歐洲女巫史》一書(Witchcraze
: A New History of the European Witch Hunts)指出,魔女審判的研究文獻始見於 1965 年左右。她回顧過往的記載以及
相關研究資料,列出三點被忽略的因素:一為許多資料均同意遭受指控並被處死 者,絕大多數是女性,但那些研究仍欠缺有關性別的分析;二在搜捕魔女的過程 中,經常使用超出司法限度的高度暴力;三是這些暴力帶有性的意味61。故巴斯 托的研究直接採取性別分析角度切入相關的文獻,試圖還原在國家政治局勢紛 亂、律法和宗教創新改革、資本經濟體系產生……等因素背後,一群女人是如何 受到時代巨浪的翻弄,而被恣意污衊並遭受性暴力的殘酷迫害。有關女人這類性別,其卑微低賤的程度一如巴斯托在書中所言:
我們詳盡分析女人在搜捕行動中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便可以看出女人的 價值是如何被決定或貶抑的,以及女人代表了什麼象徵意義。……她可
59 黃淑敏,〈女巫形象的成形與中古時期女性論述的轉變〉,《新北大史學》,第二期,2004 年,
頁 25-28。
60 沃夫剛.貝林格,《巫師與巫術》,頁76。
61 安.勒維林.巴斯托(Barstow, Ann Llewellyn)著,嚴韻譯,《獵.殺.女巫:以女性觀點重 現的歐洲女巫史》(Witchcraze:A New History of the European Witch Hunts),(臺北:女書文化,
1999 年),頁 17。
能代表一切全然邪惡的東西。僅因為她是女的,她就可以扮演這個角 色,而說來奇怪,這種身分指派所帶來的意義,竟是某些女人有著重要 的象徵性功能,代表了一切該社會說自己不是的東西62。
因此,在那樣一個困苦的年代裡,最先被控以魔女罪名的女性,其身份是位 居低下階層、被眾人視為眼中釘的女性。這一類型的女人,通常是既年老又貧窮 的寡婦。這些婦女因為失去丈夫或家庭的庇護,為了要存活下去,她們往往得向 鄰人乞討或者偷竊,若達不到目的,破口大罵、詛咒叫囂也是常有的。無怪乎,
這些無足輕重又沒有反抗能力的老女人,會被實際承擔政治、社會、宗教、經濟 等現實困境的平民們指為施法害人的惡婆,看著她們被審判處刑,權充生活壓力 的紓解。儘管據沃夫剛.貝林格(Wolfgang Behringer)在《巫師與巫術》(Hexen)
中所言,自1590 年開始,受迫害者的身份及其社會結構有了重大的轉變,從原 來貧窮孤苦的老農婦,到中產階級的婦女和男性,最後連富裕的市民、教士、貴 族和公務人員也被列為搜捕的對象63。只不過,魔女那典型的「衰老又醜陋」之 外在形象,卻早已根植於人心深處。
再者,獵巫行動中多數受害女性的「工作」也備受矚目。在整個中古世紀以 至十九世紀之前的歐洲,不分都市、城鎮或鄉村,女人的工作均視其家庭狀況和 她們在家庭中的角色而定,她們幾乎一肩挑起全部的家庭工作,當中或許還有不 少女人得跟隨丈夫一起工作。然而,當時的人們雖說努力勤奮到這種地步,有時 仍不足以維持生計。這個時候,很多婦女就得想方設法兼差賺錢,諸如:紡織、
釀酒、賣雜貨、算命、配藥、治病、接生、墮胎、詛咒或消除詛咒……等各種不 同性質的活動,都成為女人專屬的工作。而除了部分的教士之外,那時歐洲市鎮 鮮少有男性的醫療人員,因此,幾乎所有的醫療服務都是由女性來提供64。
這些聰慧的婦女,由於從事特殊工作的關係,也被當成魔女。和前述無法養
62 安.勒維林.巴斯托,《獵.殺.女巫:以女性觀點重現的歐洲女巫史》,頁 31。
63 沃夫剛.貝林格,《巫師與巫術》,頁77。
64 同註62,頁 150-151。
活自己的老寡婦有所不同(當然,她們之中仍可能有人已喪夫),她們擁有母女 相傳的生活智慧,對女性生理知識知之甚詳,知道如何配製偏方、藥劑,用來治 病、助人懷孕、生產或墮胎,有如婦科醫生或藥劑師一般;她們也可能同時是算 命者,擅長觀星占卜並言說未來;甚至會施行符咒,替人消災解厄或詛咒他人65。 在魔女的一些初始研究中,她們被稱為「產婆」。但產婆的說法無法涵蓋上述的 各項服務,反而容易誤導人,故部分研究者改以「女智者」稱之。但巴斯托以為,
「治療者/占卜者」也許最能描述其廣泛的工作範圍66。
具有如此豐富之生活智識的女性,實應視為近代科學之先驅並接受喝采,但 這群女智者卻被貼上混亂社會的魔女標籤,這是因其工作同時涉及醫藥和魔法的 領域,並與那時代的教士職責產生重疊之故。基本上,教會的教士藉由宗教之名 施行的某些儀式和治療行為,像是宣揚神蹟、以聖水為嬰兒施洗、替信徒進行驅 魔儀式……等,也可以說是神奇魔法的展現。然而,教會人士並不認為自己和前 述那些治療者同樣都是倚賴魔法的共犯67。他們所持的理由乃因其為榮耀上帝的 子民,和信仰其他民間宗教的異端全然不同。
此外尚需注意,魔女的身份是經由魔法的展現才得以確立的。在生活著實不 易、女性地位又極其卑微的當時,有部分的占卜者確實表現得比較高調、引人側 目,希望藉特殊而怪異的儀式或咒語來彰顯自身的獨特性,以獲取他人的重視;
也有部分治療者因醫療行為涉及他人不便公開的隱私,像是私密的墮胎或奇怪隱 疾之類,特別是男性難以介入和理解的女性醫療範疇,都使她們蒙上一層神祕的 魔幻面紗,既為群眾生活所仰賴而不可或缺,但也使人懼怕而不敢親近。特殊的 工作性質,無形中替令治療者/占卜者增添一股社群疏離感,不免令眾人對她們 的生活產生許多恐怖的幻想。在人們眼裡,這些後來被指控為邪惡魔女的婦人,
不僅沉溺於崇拜惡魔的淫亂活動,騎掃帚去參加巫魔會從而獲得更強大的魔力,
且所有的災禍均是她們以魔法召喚而來,故其魔女污名於焉成立。最終,整個社
65 羅婷以著,《巫婆的前世今生:童書裡的女巫現象》,(臺北:遠流,2002 年),頁 11-12。
66 安.勒維林.巴斯托,《獵.殺.女巫:以女性觀點重現的歐洲女巫史》,頁 164。
67 同上註,頁166。
會群體對被冠以魔女污名的女性毫不留情地大加撻伐,竟叫她們陷入烈焰焚燒的 人間煉獄當中。
藉由母神信仰與魔女關聯性之探討,可得知“Witch"這個詞彙在真實世界 的時空中,發生趨向負極的意涵轉化現象。此意涵的轉化表達在巫者的性別、身 份和工作之上,「邪惡的魔女」成為崇尚巫術、使用魔法維生之女性代名詞。這 樣的污名替許多生活在獵巫時期的無辜婦女招來殘酷的對待,也引起後世學者諸 多廣泛的研究與檢討,令魔女之形象於現代人眼中有了更深刻的意義。下一章,
筆者將從兩位心理學家榮格和諾伊曼的理論出發,探究魔女意象的內涵,及其反 映在兒童文學發展中的形象轉變,對現代少女的成長產生之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