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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大母神原型意象的魔女

事實上,在先前關於遠古初民的母神信仰之探討中,就隱約顯露了魔女和大 地之間的關係極為密切。對人類而言,孕育萬物的大地是人類生命的起源,而女 性具有容納、防護、滋養和生育的特性68,故有所謂「大地母親」之說。

「大地母親」被瑞士心理學大師榮格視為人類心靈的一種原型(archetype)。

依其所示,原型乃是人類的神話傳說和原始意象生長之共同心理土壤──集體無 意識(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最重要的組成成分,意同柏拉圖哲學 的「形式」,乃人類心靈最深層之「無數確定形式的普遍存在69」。這些普遍形式 實為心靈象徵的來源,它可以吸引人類心靈深層的能量並賦予結構,其後透過象 徵,人才由一種全然盲目、沒有意象的無意識心靈出發,達到意象賦形的階段,

最終並導致整個人類文明與文化的創造70

立足在榮格建構於人類集體的原型意象基石之上,德國心理學家諾伊曼進而

68 埃利希.諾伊曼(Neumann, Erich)著,李以洪譯,《大母神:原型分析》(The Great Mother:

An Analysis of the Archetype),(北京:東方,1998 年),頁 119。

69 常若松著,《人類心靈的神話:榮格的分析心理學》,(臺北:貓頭鷹,2000 年),頁 133。

70 莫瑞.史坦(Stein, Murray)著,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Jung´s Map of the Soul:An Introducion),(臺北:立緒,1999 年),頁 110。

以神話闡明人類意識演化的過程。在1955 年問世的《大母神:原型分析》(The

Great MotherAn Analysis of the Archetype)一書,諾伊曼指出,大母神是原型中

的原型,早在人類形態的大母神象徵尚未出現之前,此一原始原型已經與自然萬 物合而為一,舉凡藍天綠水、花木草石、鳥獸蟲魚……等等,莫不是大母神寄寓 象徵之物。關於大母神原型(The archetype of the Great Mother),諾伊曼給予如 下精闢的說明:

在這個相對晚近的術語(大母神)中,「母親(mother)」和「偉大

(great)」兩詞的結合顯然也不是兩個概念的結合,而是兩個富于情感 色彩的象徵的結合。這一結合中的「母親」不只涉及子女對父母的關 係,而且關係到自我的一種綜合心理狀況。同樣地,「偉大」一詞表達

了這一原型形象在與人類一切方面及創造性的一般比較中所具有的優 越的象徵性71

從母親的角度來看,大母神可說是在自古流傳的女性崇拜概念下,使原本無 形的女性原型(The archetype of the Feminine),經由人類集體意識的投射所成型 之形象。這個結合自然萬物象徵的大母神原型,具有善良、恐怖和既善又惡的三 種形式,據此可知,大母神不僅包含正、負兩面相對的屬性,同時也使正、負屬 性的結合化為可能72。以希臘神話中專司萬物生長和五穀豐收的迪密特(Demeter)

為例,她是繼蓋婭(Gaea)和蕾雅(Rhea)之後的第三代大地母神,因其女──

春之女神波瑟楓妮(Persephone)──被冥王黑地斯(Heides)擄走,迪密特憤 而收回她賜予大地的禮物,使萬物了無生機;後來,宙斯雖出面下令,讓波瑟楓 妮重回母親身邊,但波瑟楓妮卻已吃下冥府的石榴,一年裡有三分之一的時間,

71 埃利希.諾伊曼,《大母神:原型分析》,頁11。

72 同上註,頁21-22。

仍須回到冥王身邊73。這個故事寓含了母女一體的元素74,欲藉此表現出生死及四 季更迭不止的生命法則。另外,日本神話的伊奘冉尊是創造出日本列島的母神,

她孕育了海神、山神、風神、穀物之神……等神祇,但在生下火神時,被其高溫 燒死,於是成為黃泉之國的女神,具有代表生與死兩面的大母神形象75,其內容 不像希臘的母女神話出現死後復生的情節。儘管伊奘冉尊死後,她的丈夫伊奘諾 尊曾想接她回到地上,但伊奘冉尊也跟波瑟楓妮一樣吃下地府的食物,還讓伊奘 諾尊看見她死後身體潰爛的羞恥的一面,伊奘冉尊因此與丈夫決裂,並向他宣告 每天會殺死一千個人類,伊奘諾尊則答以每天建造一千五百間產房。在此,伊奘 冉尊留在黃泉之國,表現出日本文化一向認為死者不再復生的觀念;而她對伊奘 諾尊的威脅,也說明死亡是使人類持續繁衍下去76的原動力。上述兩則神話,均 彰顯大母神包容正、負兩極意象的特質,尤以死亡與生命息息相關的循環流動為 大母神意象重要的力量。

諾伊曼指出,大母神這種將事物的兩面連繫成一體,意識因素、與意識對立 的因素以及無意識因素均交織在其中77,等同於自體和意識尚未分化時的混沌狀 態,被呈現在遠古初民的創世神話當中。舉例來說,《日本書紀》記載著:「很久 很久以前的世界,就如同雞蛋一般地混沌,在那裡沒有天地的區別,也沒有陰陽 的分別。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當中澄澈、清明的部分上昇成為天,沉重、混 濁的部分沉澱而為地78。」另外,希臘人也把什麼都還沒開始、一片空無的世界,

稱作「卡厄司」(Chaos),亦即「混沌」之意,代表一種如宇宙黑洞那般陰暗幽 黑的空的狀態。接著,大地──蓋婭──於此巨大的空無混沌誕生了。不同於混

73 黃晨淳,《希臘羅馬神話故事》,頁 113-114。

74 諾伊曼認為大地如同母胎,植物在土壤之中生長、凋零、死亡後重歸大地又再生的過程,是一 種永恆的循環。而從陰間歸來的女兒因為吃下代表生育力的石榴,故其生命歷程亦如同植物一 般,女兒會成為母親,母親死後重新生成女兒,故將母與女視為一體。參見埃利希.諾伊曼,

《大母神:原型分析》,頁 318-321。

75 河合隼雄(Hayao Kawai)著,廣梅芳譯,《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昔話と日本人の心),(臺 北:心靈工坊,2004 年),頁 34。

76 伊奘冉尊的故事及其文化意涵摘錄自武光誠(Takemitsu Makoto)著,蔡瑪莉譯,《日本神話圖 解》(日本人なら知っておきたい古代神話),(臺北:商周,2007 年),頁 48-65。

77 同註 74,頁 18。

78 轉引自武光誠,《日本神話圖解》,頁29。

沌的晦暗不明、沒有邊際、無可捉摸,蓋婭是堅實穩定的,是自然萬物能夠生存 及行走於上的世界的地板,她向上隆起亦往下延伸,宇宙中的一切都源自大地,

因此,蓋婭就是化育眾生的萬物之母,亦即大母神原型之象徵。但別忘了,這位 大地之母「蓋婭」是從空無內部湧現出來的,她的最深處依舊和原初的黑暗混沌 結合在一起79

換言之,所謂的二元對立,是人類意識覺醒後才形成的劃分法則,自相矛盾 基本上並不存在於大母神的原型意象,它只是一個純粹的「容器」,將現代人類 以為對立而矛盾的各種經驗統合為一個完整體。可是,當人類初始的意識經過進 一步分化以後,便把大母神之意象象徵群也套上二分法,以利切割、區辨、說明 和詮釋。其中,最主要的二分類別,就是在父權文化主導下,將它劃為正面的善 良母神和負面的恐怖母神,因而導致女神和魔女兩極化對立形象的出現,女神代 表善的一方,魔女則是邪惡的彼端。張國薇以榮格學說為立足點,在《女巫少女

─瑪格麗特.梅罕四部小說中女巫心靈之探究》中指出,當父權意識於人類社會 崛起之後,母神信仰逐漸被遺忘甚或扭曲,少數僅存的母神象徵如魔女,其母神 雙重特質的形象一轉而為人們極力排除的心靈陰暗面80。據此,她將獵殺魔女之 舉詮釋為群眾集體的心靈陰影投射,指出當時的基督教士、一般大眾、甚至連最 容易被牽連的女性自身,為壓抑、排擠存於其無意識心靈中的負面陰影,因而順 遂時勢,將陰影投射到會使用魔法的女人身上,替她們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予以消 滅,藉此眾人才能求得深層自我的平衡81。黃淑敏也認為在歐洲中古晚期成形的 負面魔女形象,即出自父權社會男性論述者對女性所抱持的期待,使得當時的女 性除卻聖女的理想形象之外,只有墮落為魔女的唯二選擇82

然若推回大母神統合各種意象之原型,則正如高潔的月亮女神阿緹密絲有其 可怕的一面,魔女應該也涵融著亦善亦惡的雙重面貌才是。因此,黃靖芬在《走

79 凡爾農,《宇宙、諸神、人:為你說的希臘神話》,頁28-29。

80 張國薇,《女巫少女-瑪格麗特.梅罕四部小說中女巫心靈之探究》,頁21。

81 同上註,頁 29。

82 黃淑敏,〈女巫形象的成形與中古時期女性論述的轉變〉,《新北大史學》,第二期,2004 年,

頁 25。

出想像界─幻想小說中的女巫形象研究》中提出以下見解:在幻想小說文本中,

魔女之所以能對書中主角發揮猶如大地之母的正面影響力,甚至魔女本身成為一 種大地母神具象的存在,正是由於母神信仰在女權運動的推波助瀾之下,其復甦 的趨勢已滲透到幻想小說文本所致83。可見,魔女一角由大母神原型意象被切割 出來,如今再度回到大母神的懷抱,但筆者以為是否仍需將其影響力區分為正、

負兩面則有待商榷。

事實上,大母神既能將正面和負面意識的結合化為可能,即顯示一種內在力 量之流動。甘黛絲.薩維奇(Candace Savage)在《女巫:魔幻女靈的狂野之旅》

(Witch

The Wild Ride from Wicked to Wicca)中,緊扣人類生活脈動,依據西方

歷史文化的進程來抽絲剝繭,闡述文藝復興時代的神學家和法官、啟蒙時代的理 性主義學者、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知識份子以及二十世紀的女權運動者,都有因 應其政治立場和文化需求的詮釋,經由妖魔化、病態化或浪漫化的想像,接連形 塑出一種不斷轉型的魔女形象。這位總叫各時代的人們念念不忘的「魔女」,似 乎是從一名罔害人命的邪惡老嫗、人民公敵,突然被說是迷信愚婦或精神病患,

而後又成了啟發藝術家創作靈感的繆思,新近卻榮登父權反抗軍團的代言人84。 不啻點明了魔女具有一種善變的特質,而這項特質正呼應大母神原型統合兩方相 對意識為一體的流動之力。

但薩維奇顯然不認為榮格的理論能幫助我們釐清對魔女的思考:「在各式各

但薩維奇顯然不認為榮格的理論能幫助我們釐清對魔女的思考:「在各式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