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多民間傳說和文獻記載裡,黑貓、烏鴉、蟾蜍、蜘蛛、貓頭鷹等動物,
經常伴隨在魔女身旁,或為其同伴、寵物,或供其使喚、爲之服務;而由於魔女 被視為惡魔的化身,連帶使這些被通稱為「魔使」或「巫使」(Familiar)的動物 們也染上不祥的色彩,甚至被貶為低等的惡魔爪牙152。但若想在上述的動物中找 出魔女最要好的朋友,那麼,黑貓絕對是當之無愧。
自古以來,貓就是一種極富神秘色彩的動物。貓的動作敏捷,總帶給人來去 無蹤的錯覺;而顏色闇黑的貓,更易融入夜色、隱藏行蹤。因此,黑貓常使人聯 想到厄運、地獄、惡鬼、撒旦……等負面象徵,特別容易引發人的恐懼。早在西 元962 年,歐洲地區就曾發生活埋數百隻貓來進行四旬齋(Lent)儀式的事例;
後來的獵巫時期,貓與女人更同遭殺害153。然而,即使一般人對貓的評價偏於負 向,但在埃及神話中,卻有一位掌管音樂、舞蹈和歡愉的女神巴斯特(Bast),
她以貓首人軀的形象示人,手上拿著貓型裝飾的鐵搖鼓,藉此驅趕惡靈,保護人 類免受傳染病或惡靈威脅其生命,所以,貓在埃及反而是一種神聖的動物154。 反觀在幻想小說文本中,有一部分居住於人間的非凡少女不時興全身漆黑的 打扮,也不會騎著掃帚四處飛行,身旁更看不見那些象徵陰暗與邪惡的小動物蹤 跡,她們看起來就和一般的少女無異。可是,同處非凡少女之列的琪琪,卻獨排 眾議,她遵循傳統穿黑衣、騎掃帚,還帶著一隻名叫吉吉的黑貓。因此,在黑貓 吉吉和魔女琪琪之間的交流互動,必有其耐人尋味之意涵。筆者將接續上節,以 榮格原型理論來分析身為代理母親的吉吉何以為負面母神,並進一步從「分身」
的觀點重新切入吉吉這個角色,探究牠與琪琪的自我分化歷程。
壹、代理母親:負面母神
152 凱特琳、艾米,《有關女巫》,頁107-108。
153 同上註,頁111。
154 黃晨淳,《埃及神話故事》,頁166-167。
《魔女宅急便》系列文本中,魔女的身邊都有一隻黑貓。「魔女媽媽在生下 女兒後,就會尋找一隻在相同時期出生的黑貓,一起扶養長大155。」吉吉就是可 琪莉夫人為琪琪找來的黑貓,擁有和魔女說話的魔力。由此可見,若將琪琪和吉 吉當成手足一般看待並無不可。然而,在初次閱讀《魔女宅急便》這部小說時,
吉吉的角色給筆者的感覺更像一個代理母親,總是跟在琪琪身旁幫她瞻前顧後,
為她提點做人處事該注意的地方,予人一種守護者的印象。
儘管吉吉並非女性,成為母親之於牠猶如性別錯置,似乎說不通。但實際上,
若採用榮格的理論來闡釋其為代理母親一事,卻有其說服力。按榮格所述,原型 是人類集體無意識中普遍存在的許多形式,並據此發展出各種心靈的象徵。而其 中某些原型,甚至會對人格和行為產生極大的影響,如:兩兩相對又互補的陰影
(shadow)和人格面具(persona)、阿尼瑪(anima)和阿尼姆斯(animus)。陰 影和人格面具是自我的次級人格之一,屬於自我無法控制的無意識層面156;而阿 尼瑪和阿尼姆斯則處於比陰影還要深層之所在,實為補充個體之人格面具的心靈 結構157。
榮格指出,在人類的無意識中,存有另一「內在的形象」(inward face)。它 是一種異性特質的內在人格,榮格稱其女性形式為「阿尼瑪」,即男性內在的女 人;而其男性形式為「阿尼姆斯」,則是女性內在的男人158。換言之,阿尼瑪/
阿尼姆斯歸屬於自我的方式,是以陽性和陰性來區別之159。這說明了個人在心理 上陰陽同體的現象,舉例而言,中國自古流傳許多巾幗不讓鬚眉的女英雄故事,
如花木蘭、楊門女將等,講的就是女性內在阿尼姆斯意象的積極展現;而在戲曲 當中,巧扮小旦的男子所呈現的陰柔形象,正是男性心靈深處阿尼瑪意象的顯 影。只是,每一個體無意識心靈內存有的阿尼瑪/阿尼姆斯異性人格,因其與人
155 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頁10。
156 莫瑞.史坦,《榮格心靈地圖》,頁137。
157 同上註,頁163。
158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Jung, Carl G.)著,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
(Man and His Symbols),(臺北:立緒,1999 年),頁 212。
159 同註156,頁 165。
格面具所呈現的自我認同不相符,所以很難被自我直接感知。
據此,吉吉成為代理母親,便是其內在阿尼瑪意象的顯現。在一年為期的修 行過程中,琪琪可以逐步地成長,但吉吉卻不然。臨行前,吉吉接受了可琪莉夫 人所交託的母職,所以,牠必須跳越這種漸進的成長階段,直接變為一個成人的 母親。這段成長的落差,導致吉吉心理上的發展不成熟,使牠無法勝任代理母親 一職,反而化作執著於女兒不肯放手的負面母神。
此外,榮格主張男性的阿尼瑪形象通常是由其母塑造而成的。如果母親所帶 來的影響是消極的、負面的,那麼,阿尼瑪就會表現得煩躁易怒、難以取悅或鬱 鬱寡歡160。對一位母親來說,孩子尋求獨立的時刻到來,代表她也將面臨自身的 空窗期。習於照顧孩子、為孩子付出的母親,身邊一旦缺少孩子的依賴,反而會 覺得空虛孤寂。因之,身為代理母親的吉吉,變成可琪莉夫人內在孤獨之象徵。
由此可見,吉吉承受了急遽成長和孤獨感的雙重壓力,更強化牠負面母神的象徵 意義──縱容琪琪的依賴心理,阻礙其成長。
值得慶幸的是,在〈琪琪,遇到大事件161〉中,吉吉接受一個婦人的請求,
陪婦人的兒子去海邊玩水。而後,一陣風暴驟起,巨浪差點吞噬了吉吉的景象,
表現出母神力量的流動轉化。吉吉身為吞噬自我的負面母神意象因此分化出來,
回復其正面的母神形象,幫琪琪認清心中對母親強烈依賴的獨立假象。此際,琪 琪脫離母親的孤獨感,以及母親和孩子分離的孤獨互相呼應,並與正面母神的力 量重新整合,於是,死裡逃生的吉吉內在壓力就此釋放,牠不再緊抓著代理母親 的使命,而開始放手讓琪琪自己做決定。
且在此次的事件裡,琪琪結識了喜好研究飛行的男孩──蜻蜓。蜻蜓偷走可 琪莉夫人給琪琪的掃帚,亦是引領母神力量流動的因素之一。雖然蜻蜓把琪琪賴 以飛行的掃帚弄壞,但結果卻使琪琪逐漸脫離了母親的守護,而他也拋棄不切實 際的想法,兩人都領悟到不該依賴他人的力量來因應挑戰的道理。
160 常若松,《人類心靈的神話:榮格的分析心理學》,頁138。
161 角野榮子,《魔女宅急便》,頁 93-117。
然而,這種轉變突顯了代理母親無須繼續存在的現狀,那麼,我們又該以什 麼視角來看吉吉呢?回到故事的原點,吉吉其實就像是琪琪的手足或影子,有時 表現一致,有時卻相對而互補;尤有甚之,兩者時而流動反轉,角色立場互換,
產生一種「分身」的自我投射現象。加之與成長的孤獨一起醞釀,與愛情的滋味 一起發酵,最後形成自我的分化,可說是這對形影不離的搭檔更值得被關注和思 索之處。
貳、分身
分身,可以看作是自我之外或自我之內的「另一個自我」。隨著近代心理學 的發展,舉凡鏡子、肖像畫、雙胞胎、雙重人格等都與分身主題有所關聯,但實 際上,早在古老的希臘神話當中,分身的主題就已出現162。
雙子星座的故事,是源於一場堂兄弟之間的爭鬥。相傳斯巴達國王汀達柔斯
(Tyndareos)的新婚王妃麗妲(Leda)美麗非凡,連天神宙斯也被其美貌擄獲,
於是,宙斯化身為一隻天鵝接近麗妲,並和她發生親密關係。麗妲同時生下兩人 的孩子,共兩男兩女,兩個兒子名叫波呂克斯(Pollux)和卡斯托爾(Castor),
兩個女兒則是海倫(Helen)和克呂泰涅絲特拉(Clytemnestra)。其中,波呂克 斯和卡斯托爾這對攣生兄弟長大以後,在與堂兄弟伊達斯(Idas)、倫丘斯
(Lynceus)的一場打鬥中,卡斯托爾命喪伊達斯之手,而波呂克斯雖然打倒倫 丘斯,卻也受了重傷。所幸,波呂克斯被宙斯接回奧林帕斯,成為永生不死的諸 神一員。但波呂克斯和死去的卡斯托爾感情十分深厚,於是央求宙斯讓卡斯托爾 和他共享生命,因之,兄弟兩人有一半的時間生活在天上,另一半時間則在地獄 共度,永遠不再分離163。至於海倫和克呂泰涅絲特拉,則一前一後引來災難,海
162 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頁169-171。
163 這則神話摘錄於《宇宙、諸神、人:為你說的希臘神話》。參見凡爾農,《宇宙、諸神、人:
為你說的希臘神話》,頁110-113。關於故事的結局木村點另有一種說法是,卡斯托爾雖然復活,
但代價是只要一方活在世間,則另一方只能待在死亡,兩兄弟便以這種交替方式永遠存活下 去。參見木村點(Tomoru Kimura)著,黃碧君譯,《希臘神話圖解》(早わかりギリシア神話)
,(臺北:商周,2006 年),頁 293。
倫因其絕世美名引發了著名的特洛伊戰爭,克呂泰涅絲特拉亦與情夫共同謀害自 特洛伊凱旋歸來的丈夫阿加曼儂(Agamemnon)。
在這則故事中,可以覺察到雙子宿命的根源在於差異。以波呂克斯和卡斯托 爾這對兄弟來看,按理說他們體內都融合了神和人的血緣,卻有著一死一生、天 差地別的命運,這是由於原為一體的他們,在母胎內即分裂成兩個個體,各自承 襲了兩種極端的差異。雙生子互為彼此的分身,可以相互扶持、彌補差異,一旦 被迫分離,必會湧出強烈的殘缺和孤獨感受,驅使兩人急欲重新合一;但方法卻 是其中一人必須死去,而另一人的生命再度一分為二。筆者以為,這種分裂再分 裂的宿命,不啻是反映生命的原初即人神殊異的悖理之果。
在這則故事中,可以覺察到雙子宿命的根源在於差異。以波呂克斯和卡斯托 爾這對兄弟來看,按理說他們體內都融合了神和人的血緣,卻有著一死一生、天 差地別的命運,這是由於原為一體的他們,在母胎內即分裂成兩個個體,各自承 襲了兩種極端的差異。雙生子互為彼此的分身,可以相互扶持、彌補差異,一旦 被迫分離,必會湧出強烈的殘缺和孤獨感受,驅使兩人急欲重新合一;但方法卻 是其中一人必須死去,而另一人的生命再度一分為二。筆者以為,這種分裂再分 裂的宿命,不啻是反映生命的原初即人神殊異的悖理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