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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人稱敘述者以後設技巧呈現

第三節 〈廆旦〉

一、對歷史脈絡的觀察

走過了 1989 年的〈雌性的草地〉與 1996 年的〈扶桑〉,越過了不安與憤懣,

在筆者的觀察中,去國多年的嚴歌苓在2001 年同樣以陳述移民為題材的〈廆旦〉

中,不再單單只是沉溺於弱勢民族的悲情裡,而且也展現了對普遍人性的同情與 觀察。「歷史」成了對比的材料,對人性的關懷成了描述的主題。

在這部以後設手法表現的小說裡,「歷史」成了背景,以類似「考古」歷史真 相的形式,展現著嚴歌苓筆下的「同性戀」的氛圍:沒有種族的界線,在「外人」

看來神秘而難測,卻也誠懇而無私。敘述者「我」以一中立的姿態,旁敲側擊地 引出老人口中的故事情節,以類似文學報導、歷史考據的方式,在重建歷史的「真 實」表象中,「虛構」故事。同時,敘述者「我」也以「文史工作者」的面貌出現,

在偶然的情況下進入展覽館,偶然撞見代表歷史的「照片」與敘述故事的老人溫 約翰。故事以照片來回應歷史開始,而相片,其本身似乎具有一種「真實性」(尤 其庶民百姓最肯定這種真實性),好像只要能夠將人們所見到的影像顯影在照片 上,事件的真實性就被保存下來了,因此照片也有一種「儲存性」,它所儲存的是 消逝的歷史,是遭受遺忘與遺棄的記憶;而某些我們聽到過但懷疑的事,也似乎 可以在一張相關照片的顯示後得到證實。141但值得思考的是:「攝影」是否就能代 表完全的真實?照片影像是否存在虛偽?它的呈現是否具有主觀意識的投射?而 除了寫實之外,就如蘇珊.宋坦(Susan Sontag,1934-2004)所言:「拍照永遠是一 種儀式。」142,「它有主觀性,可以說謊,給人美學的喜悅。」143故照片的呈現在 人為的主觀操控下,它的虛偽性是可能存在的。加上在文本敘述中,作者又不斷 的藉由細節的安排來暗示著故事的杜撰性:以整齊的三十年為時間距離的旦角,

1870 年的阿三、1900 年的阿陸、1930 年的阿玖,三、六、九的諧音亦似乎是為了

141參見﹝美﹞蘇珊.宋坦(Susan Sontag)著,黃翰荻譯:〈在柏拉圖的洞穴〉《論攝影》(On

Photography)

(台北:唐山出版社,1997 年),頁 4。

142參見蘇珊.宋坦:〈影像世界〉《論攝影》,頁221。

143參見蘇珊.宋坦:〈攝影的福音書〉《論攝影》,頁186。

顯示一種荒謬性,再穿插著敘述者「我」的「不斷的插嘴」,如「阿玖越來越清晰 出現在我的想像中」144、「我想試試拿阿玖來重演阿陸」145、「我終於為阿陸想個 合理的結局」146……等,不避諱的於文本中表露敘述者的猜測,而與老人對阿陸 存在與否的爭辯,更一定程度地顯現這段歷史的不確定性。故可以說,在〈廆旦〉

中「移民史」成了嚴歌苓觀察人性的舞台,不但敘述者「我」是虛構的,老人是 虛構的,老人心目中的「回憶人物」「奧古斯特」更可說是「虛構中的虛構人物」;

然這些人物卻又建立於真實的舊金山中。而這些虛構只為了指涉一個真實:以奧 古斯特為主體的跨種族的同性戀成了作者的觀察主題。基爾伯特.索倫廷諾(Gilbert Sorrentino,1929-)在《實際事物的想像本質》(Imaginative Qualities of Actual Things)

中這麼說著:

這些人物都不是真實的。我製作出這些人物就像是他們可以活動似的,

任何一個部分裡如果會使他們具有實體性,或是讓他們逃離了書本,那都 將被刪除掉。他們只能夠走進書本,歷經衰朽,完全消失。147

換言之,「虛構」即是解釋歷史的手段,歷史的脈絡在身為文史工作者的敘述者的

「我想」中完成。威廉.H.蓋斯(William H.Gass,1924-)這麼說著:

我們篩選,我們構建,我們寫我們的歷史,並由此製作關於我自身的虛 構人物,彷彿我們必須是清醒的。148

而另一方面,〈廆旦〉中的敘述視角不斷流動於現在與歷史的洪流裡,旦角、

同性戀者的形象穿插於「過去」與「現在」、「我」與「溫約翰」的對話與想像中。

144引自嚴歌苓:〈廆旦〉《誰家有女初長成》,頁10。

145引自嚴歌苓:〈廆旦〉《誰家有女初長成》,頁12。

146引自嚴歌苓:〈廆旦〉《誰家有女初長成》,頁29。

147參見Gilbert Sorrentino, Imaginative Qualities of Actual Things( New York:Pantheon Books, 1971),p.27.

148參見William H. Gass, Fiction and the Figures of Life(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70 ),p.128.

在老人溫約翰的「歷史記憶」裡建構義大利與猶太人後裔奧古斯特,以一種「傳 說」的形象建起故事的悲劇氛圍,敘述者「我」以一種臆度的口吻邀請讀者一同 想像奧古斯特對阿玖那建立於不同種族上的、忘我的、無私的同性之愛,及阿玖 與芬芬建立於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的異性戀情。同性戀與異性戀的情感糾纏,種族 間既相吸又相斥的情感特性,在時空的交錯中形成錯落有致的情感鎖鏈。而交錯 的時間與空間敘述非但沒有形成閱讀的困難,反而在「我」的引介中誘使讀者一 層層地對假設的「歷史」抽絲剝繭,隨敘述者「我」釐清故事的「真相」;而「我」

於邀請讀者一起發掘故事結局的同時,相對的讀者也在閱讀中形成高度的閱讀期 待。於是,當身為猶太後裔的奧古斯特,在基督教義情感的忠貞要求下仍情不自 禁的落入同性的戀情網鍊,而最終仍以「死亡」完成了奥古斯特的戀情時--繼

《白蛇》之後,嚴歌苓又一次地表達了同性戀的必然悲劇結局。

二、歷史亦有杜撰成分

在敘述者「我」的觀察下,歷史的真假似乎亦無定論。如同《扶桑》中證明 了歷史「文本」並不能真正還原「歷史」一般,〈廆旦〉中更表現了對「口傳歷史」

的質疑:

我想我知道了一點有關阿陸的結局。其實世間事物也都有一道道微積分 潛藏其中,多麼複雜難解,只要你不懈的演算,排除種種誤差,邏輯最終領 你到達結局。因此,我只是從各種訪談、資料查閱中蒐集阿陸的數據。逐漸 接近答案;阿陸基本是虛構的。149

史料無從查證的阿陸遭遇在奧古斯特的口中是用來警告阿玖的前例;在老人 溫約翰的心中更是一種絕對的存在。但在敘述者「我」翻閱史料的觀察下,它的 空白是既定的,它隱喻性的代表了阿玖無從改變的前身。一方面,它闡釋了弱勢

149引自嚴歌苓:〈廆旦〉《誰家有女初長成》,頁20。

族群被忽略的可悲:歷史是權力者的意識形態表現,它的真相本被淹沒;另一方 面,歷史的虛構性在自暴創作的過程裡已做了宣示,而在對史料的「猜測」中又 做了杜撰的詮釋。是小說?是歷史?是假設?是寓言?嚴歌苓利用敘述者「我」

與溫約翰的言談故事而在真假間爲讀者預留了判斷的空間。

不同於《扶桑》的聲嘶力竭,〈廆旦〉中後設的自暴創作宣告了故事的杜撰性,

也表露嚴歌苓的人文視野。史料中是否有阿陸?是否有奧古斯特?甚至是否有溫 約翰?答案都是存疑的。因此,筆者以為〈廆旦〉以歷史考掘的方式,以小說家 的視角呈現嚴歌苓對海外移民生活軌跡的亦親近、亦無十分把握的歷史觀察:自

《扶桑》中的唐人街暴動連接〈廆旦〉中阿三帶有「民族仇恨」的火燒形象,自 妓女扶桑而旦角阿三再衍生為「長得大同小異」阿陸、阿玖;在情感上由克里斯 對扶桑的英雄救贖轉為阿玖對奧古斯特的予取予求,原本高高在上的西方在情感 上變成平等的兩方;而阿玖以進入會計職業學校來擺脫自己的低下的移民命運,

最終,擁有純正英語發音的子孫。透過敘述者「我」的爬梳揣摩,我們得以看到 跨過兩個世紀的移民生活軌跡:往前是阿三時代的排華仇恨,往後是阿玖的轉為 白領階級與混著東西方文化交集的華裔美國子孫。發掘歷史的「虛假」性卻又建 立「真實」的歷史脈絡,作者與讀者在虛假真實間縱走、揣摩--我想,後設小 說的意義與趣味正是於此。

第四節 小結

一、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從以從軍經驗出發的《雌性的草地》到以移民為題材表達歷史質疑的《扶桑》

與〈廆旦〉,嚴歌苓收束了戲謔的口吻,在創作的時空中盡興遊走,也以後設手法 或實或虛的在反覆中表達嚴歌苓自我的充分自覺。後設的特徵本強調「現實」是 經由人為詮釋而認定,故表現在《雌性的草地》上是從軍的嚴歌苓的戲謔式的反 諷;表現於《扶桑》〈廆旦〉上的是移民後的嚴歌苓的激情式的民族意識的覺醒。

它的文本架設於歷史上,有一定的真實成分,但不同於寫實主義者不斷掩飾創作 的痕跡來傳達真實的手法,嚴歌苓在創作中不斷暴露創作意圖,故呈現了文本並 不代表歷史,更不代表真實的面向。但另一方面,在文本上不斷的表明敘述者的 權威的同時,也進而形成意在言外的一種形而上的真實。然「現實」本有一定的

「虛構」成分,「虛構」也可體現「現實」的精髓,所以從軍的沈紅霞是文革青年 的理想化身,妓女扶桑、戲旦阿玖是「最」底層移民的苦難化身,小說文本有了 回應歷史真相的氣魄。故不論是《雌性的草地》還是《扶桑》或〈廆旦〉,它們是 嚴歌苓筆底的舞台戲,更是嚴歌苓與讀者一同體會、經歷、創造的寫實人生。

二、從質疑到預見,由弱勢至平起

在西方世界中,歷史的探究在薩依德所謂東方主義的影響下,形成了一股權 威霸道式的思維模式。東方被置於西方文化的權力話語之下,成為被批判、被研 究、被描寫的對象,於是,東方主義視野中的東方總是落後原始、荒誕無稽、神 秘奇詭的,而西方則是理性、進步、科學、文明的象徵。而自1960 年代以後,學 術思想界受到來自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與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兩 方面的嚴重衝擊,前者完全否定了長期以來被普遍接受的一些絕對觀念,如真理、

客觀、理性,科學等等;後者則直接挑戰白人優越、西方領導主宰世界的主張,

而這樣的反動精神,也表現在嚴歌苓的後設小說文本裡。

而這樣的反動精神,也表現在嚴歌苓的後設小說文本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