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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蝶標本〉 :次要人物側敘文革經歷

第五章 第一人稱敘述者為非主要聚焦對象

第二節 〈白蝶標本〉 :次要人物側敘文革經歷

〈白蝶標本〉是嚴歌苓自兒童視野所觀察的第一人稱作品。在敘述者「我」

對朱依錦的營救過程中,也間接以兒童的角度來闡釋了不一樣的文革面貌。以兒 童視野做描述角度是嚴歌苓喜用的手法之一,其中角色「穗子」更是嚴歌苓於描 述童年記憶的慣用名字,而此篇亦有收錄於《穗子物語》。《穗子物語》的一三人 稱交錯手法,筆者已於第一章節說明,本節則依第一人稱的兒童視角來作文本的 效果探討。

一、以純樸童心反映文革悲劇

一般而言,兒童視角並不是似以兒童為主要讀者的兒童文學,而是創作者通 過換取角度的方式,以一種曾經擁有但現在已陌生的兒童感受領域來重新詮釋世 界。311在〈白蝶標本〉裡,嚴歌苓以純粹第一人稱兒童視角來完成敘事,它透過 兒童--「穗子」的感受與視覺來觀察成人社會的人與事,因此,〈白蝶標本〉文 本中雖也夾雜著童年經驗,但它卻是以「兒童」為媒介而傳達著本質是成人性質 的內容。也由於兒童不可能完全以理性的是非標準來衡量他所遇到的外部世界的 複雜面貌,故作者可以從兒童的單純角度,而少經過道德判斷的加工以及成人社 會意識形態的描摹,以兒童所能觀察的、而成人所不會注意的事與點來突顯別一 重的成人世界。〈白蝶標本〉即透過穗子的純真眼光來透察成人社會的黑暗與弔 詭,突顯未加修飾的成人社會面貌,進而引導讀者,使讀者的思考眼光落於敘述 者背後沉重的年代。透過此,真實作者反而可不加任何修飾的來真正突顯主題-

-文革下的社會畸形面貌。

於此篇中,藉由「穗子」的童稚眼光與第一人稱的童語設計,以真切無私的

311所謂兒童文學,乃是「善於從兒童的角度出發,以兒童的耳朵去聽,以兒童的眼睛去看,特別以 兒童的心靈去體會」,因此這一類的兒童作家僅僅是對兒童生活的模擬與反映,很少把兒童當作 是外部世界的觀察者或代言者,而且也受限於讀者閱讀能力與閱讀興趣的要求,因此於言說功 能上就沒有兒童視角的敘述意味。參看王宜青:〈兒童視角的敘事策略及心理文化內涵〉《浙江 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 年第 4 期),頁 20-21。

心情來描述文革時的社會面貌,如同鏡頭一般的,悄聲無息的再現著成人的反常 社會,進而意在言外的反映文革的殘酷。透過穗子的眼睛,以穗子的有限視角與 思考邏輯來把握她所不了解的成人世界,故道德化的議論與理性的說教退出了敘 事文本,「講述」由「顯示」來代替,因此文本只留下生活的本來面貌,進而留待 讀者的判讀與參與,故也往往更血腥的呈現出現實的殘酷。如對不堪文革壓力而 自殺的李叔叔,透過穗子的如此描述:

我又說:李叔叔穿件新棉衣,爬到對面樓的和平鴿上,(李叔叔只有和平 鴿一隻鴿蛋那麼大,要是那和平鴿下蛋的話)跳下來了。

……大家看見李叔叔給人家搬走,肚皮也露出來了。大家說李叔叔『白 肚皮,白肚皮』,『營養好,營養好』。大家都說自殺是『活該』。」……我也 學大家那樣白白眼睛說「活該!」我不要自己想念李叔叔,我不要自己心裡 難過,這樣講個「活該」,我就把李叔叔忘掉了。312

這個過程是由一個不曉世事的兒童來看的,故它提供給讀者的信息遠遠比她 自己知道的多。穗子因為不解世事,故這些用第一人稱完成的敘述語氣便為小說 文本添加了幾分諧趣,也增強了小說文本的客觀真實性。文革的暴行使兒童從小 就理解對人群要以冷漠來代替融入,面對生命的脆弱,兒童仍一無所知,但反而 加深小說的悲劇色彩。另者,在名角朱依錦被革命批鬥而無奈自殺,沒有尊嚴的 在醫院裡的一段人生終結過程,在穗子的眼中更是這麼的呈現著:

一個男醫生和一個女護士正在搶救朱阿姨。護士不比我老多少,在朱阿 姨身上扎一針,沒血;又扎一針,還沒血。那男醫生嘴裡哄她:「不要慌,慢 慢來;在護校不是老拿橡皮來扎嗎?把她當橡皮就不緊張了……」

……朱阿姨這下沒了板眼,怎麼擺佈怎麼順從。她眼睛倒是睜著,只看 著天花板上的黑蜘蛛網。針怎麼扎她的皮肉,她都不眨眼。313

312引自嚴歌苓:〈白蝶標本〉《風箏歌》,頁5-6。

313引自嚴歌苓:〈白蝶標本〉《風箏歌》,頁17。

在這些描述中,八歲的穗子對文革下的鬥爭殘酷、階級意識是沒有意識的,「穗 子」只是充當了真實作者的傳聲筒,進而代替作者表達她對這非常年代的感受。

沒有批判,只是以穗子的感受來呈現著這非合理化的社會,人與人間的互殘與殺 戮粉碎了孩子們對社會的美好想像,被鬥爭後而自殺的朱阿姨,那「慢慢死亡」

的受凌遲遭遇使穗子心理蒙上陰影,她對現實的感受也無不震撼著讀者。文革對 穗子而言是沒有意義的,只是「一根辮子齊根給人剪了」314的過程,但也因為穗 子的思考與觀察有其極限,故許多事情的樣貌在敘述過程中被掩藏了,故朱阿姨 死亡過程的代表意義,在文本的「空白」下反而促使讀者運用想像力而感受著大 時代的悲劇氛圍。尊嚴喪失的個人悲劇是大時代的縮影,嚴歌苓於此運用了幾乎 不受任何文化意識浸染的兒童眼光,從兒童的純潔眼中來旁證現實的殘酷,於是 殘酷在反差中得到強化,也實現了對文革殘暴更新鮮、有力的揭示。

二、複調的藝術美感

以兒童聲音作為故事文本的主要敘述聲音,事實上也無從忽略背後的真實作 者。在以兒童視角為敘事策略的文本中,要讓作者完全將自己從敘述者的身分中 脫離,用一純純粹粹的兒童眼光來體會、審視成人的世界,這似乎亦是不大可能。

W.C 布斯在《小說修辭學》中這麼表示著:

就小說本性而言,它是作家創造的產物。純粹的不介入只是一種奢望,

根本做不到。315

我們應反對任何一個戲劇化了的人物的可靠敘述,而不僅是反對用自己 聲音說話的作者,因為即使最高戲劇化的敘述者所做的敘述動作,本身就是 作者在一個人物延長了的『內心觀察』的呈現。316

314引自嚴歌苓:〈白蝶標本〉《風箏歌》,頁1。

315引自W.C 布斯:〈序〉《小說修辭學》,頁 4。

316引自W.C 布斯:〈藝術的純潔性與小說修辭〉《小說修辭學》,頁 20。

因此成人真實作者不可能完全不介入兒童視角的文本,而故事中對兒童內外 世界的描述,事實上都成了作者的講述工具。故以兒童聲音作為外顯的表象而浮 現於作品文本表層,然敘述的內涵卻是夾雜著成年人的批判眼光:

我不知道朱阿姨的床號,只好一層樓一層樓的找。問護士,護士反問我

「什麼病?」我說:「沒病,是自殺。」護士說:「我們醫院沒有自殺科。」

後來我發現這醫院還真有「自殺科」。所有給塞在樓道裡的床上都插著小牌 子,在「病因」這一格填有「畏罪自殺」。每一層樓,不管內科外科,都有幾 張這樣的床。317

在這透過穗子目光來呈現主要人物的遭遇,它表達了眾人於文革生不如死的 時代主題,但卻避免了大時代場景的描述。兒童幽默的口吻突顯時代的悲劇,他 的話語特徵與成人的隱藏寫作意圖交合,形成一種複調的美感,在互文的交錯下,

進而豐富了讀者對世界的認知與感受。但有時,文本中也不由自主的呈現著成人 思維:

這個又瘦又白的身體天天都在縮小、乾掉,兩條甩水袖的胳膊開始發皺 了,胸脯又薄又扁,一根鮮豔刺眼的橘黃色橡皮管不知從那兒繞上來。……

朱阿姨是一隻白色蝴蝶標本,沒死就給釘在了這裡,誰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她不防護自己,在你眼前展覽她慢慢死掉的過程。她過去的多姿都沒了,過 去的飛舞都停止了……318

在敘述者「我」對「朱阿姨--白蝶」的想像中,兒童簡單的聲音與成人成 熟的批判在文本中並陳,輪流切換,似乎與前後文本形成了兩套不同的話語系統。

這段反思似乎是超出了一個八歲兒童思維的能力,那種生命尊嚴喪盡的震撼對八 歲的兒童來說實在過於沉重了,故事實上此段文本呈現了成人內心思緒,是真實

317引自嚴歌苓:〈白蝶標本〉《風箏歌》,頁16。

318引自嚴歌苓:〈白蝶標本〉《風箏歌》,頁23。

作者對兒童敘述者的一種介入,也構成了成人世界與兒童世界的感染與互換。於 是,敘述文本某種程度地拓展了敘述的意義空間,形成意義的加深加長;而如此 的營造,或許有人認為表層的兒童感覺與深層的作者觀念失衡而形成了「失真」

的遺憾,但筆者認為,此段文字敘述正是〈白蝶標本〉的立意所在。而一段穗子 對文革感受的第一人稱敘述,更是呈現著成人對歷史的批判思維:

他看的書從來沒有封面,……現在我們這裡文化大革命,大家都不看書 了,書都有名字,一有名字人家就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資產階級還是封建主 義,反黨還是反革命。要是朱阿姨不叫朱依錦,朱阿姨就不是著名演員,就 不會給打倒。誰也不想打倒朱阿姨,就想打倒她的名字。……韋志遠去掉所 有書的名字,大家就不知道他讀的這些不是書的玩藝兒叫什麼玩藝兒,該拿 他怎麼辦。319

事實上,透過兒童視角來表現的文本,它原本即是成人當下的寫作意圖依附 於兒童童年的敘述上,因此它的複調結構在一開始的設計中即已確立,故成年人 的現實評論聲音總是掩飾不住的呈現於兒童視角的文本裡。讀者在穗子的第一人

事實上,透過兒童視角來表現的文本,它原本即是成人當下的寫作意圖依附 於兒童童年的敘述上,因此它的複調結構在一開始的設計中即已確立,故成年人 的現實評論聲音總是掩飾不住的呈現於兒童視角的文本裡。讀者在穗子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