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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性的草地》

第三章 第一人稱敘述者以後設技巧呈現

第一節 《雌性的草地》

一、誘使讀者參與作家思維,重建「真實」

在《雌性的草地》一書中,作者以一個「大草地上的過來人」--曾經的牧 馬人,與現在身為作家--自由寫作人的身分,再現著在荒謬的文革時期,人性 扭曲與變形的圖畫。這個故事有它的創作根源,嚴歌苓在《雌性的草地.從雌性 出發--代自序》中這麼寫著:

女子牧馬班的事跡在一九七六年成為全國知識青年的優秀典型,報紙上 大幅地登出她們飽經風霜的年輕老臉,記者們管她們叫「紅色種子」、「理想 之花」。所謂理想,當然是指共產主義。當時我悟到她們的存在不很真實,像 是一個放在「理想」這個培養皿裡的活細胞;似乎人們並不拿她們的生命當 回事,她們所受的肉體、情感之苦都不在話下,只要完成一個試驗,一個對 共產主義信仰程度的活體切片檢驗。

這個試驗以失敗告終。「性」毀掉了這個一度榮耀的集體。失敗告訴我們:

人性、雌性、性愛都是不容被否定的。99

故事文本敘述著在文革時期,在「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精神口號」下,「女 子牧馬班」因為老首長愛馬下的一個信念:「男娃女娃都一樣,女娃也可以牧馬」

下成立。故能否於三五年內,由女娃在大草地上牧出老首長喜歡的馬,並將馬交 予首長,完成騎兵的裝備--此信念成為女娃們的精神指標。於是女娃開始放逐 自己,磨練自己,過著和男人一樣的生活,犧牲青春、美麗、戀情,屏除一切包 括自然的「性」的追求,開始她們看似崇高其實沒有意義的一段歷史,完成一個

「根本什麼都沒有」的目的--因為最終「騎兵制度」已消失,女娃們犧牲一切 而牧來的馬最多成為老首長消遣時的用馬。作者筆下的「女子牧馬班」似乎都只 是為了「受難」而登場,但接受這樣的不合理、泯滅人最根本情性的磨難,唯一 的理由只是為了一個虛幻的「理想」名義。

顯而易見的,嚴歌苓對這樣的「存在不很真實」的「女子牧馬班」是充滿同 情與無奈的。她在書中以敘述者身分來表露自己的創作心情:「其實距離女子牧馬 班那段故事,已經許多年過去了。我一攤開這疊陳舊報紙,就感到這個多年前的 故事我沒能力講清它。」100《雌性的草地》是嚴歌苓在1989 年完成的作品,嚴歌 苓以知青身分來親自審視知青下鄉的意義,對「女子牧馬班」的理想堅持既懷疑 卻又不能懷疑,故或許創作本身即在否定、肯定、懷疑的衝突與整理中重建一己 的價值觀。故在本書中,在後設敘事技巧的運用下,敘述者成為一有強烈自我意 識的講故事者,也從而否定了自己在報告真實的假定,間接地,也在小說中實現 自我反省,流露自我意識的目的。在此創作目的下,嚴歌苓以後設敘事--故意 暴露寫作技巧,提醒讀者故事中的人物、情節不是真實的,是作家創作心智的外 顯,進而呈現虛假文本下的真實創作意圖,而完成一段與自己、與讀者對話的文 本。於是,在小說中時時可見敘述者故意流露創作痕跡,不時可看見作者的登場,

向讀者敘述她的寫作心得:

99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4。

100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23。

……在兩人啃冷苞谷粑的時候,沈紅霞跨上紅馬。寫到這裡我吃了一驚,

因為我聽見一個聲音在門外喊:「要想看看沈紅霞和紅馬就快出來!」我迅速 打開門,卻只見一個紅色的影子在視覺裡劃過。我知道,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101

……我關上錄音機,終止了幾年前與朋友們那場討論。我得接下去寫小 點兒這一節。我捉筆苦思。多年輕美妙的生命,卻容納著老人一般繁雜豐富 的歷史。102

為起降权這個名字我對著空白的格子紙死死想了兩天。開始叫牠「絳 釵」,後來把釵換成权,這樣有草原風格。103

文本中,作者也不時和讀者分享心情,邀請讀者參與文本,或以特殊「符號」

(如下文中○○○)來提醒讀者閱讀的焦點,拉近讀者與作者的閱讀距離,重新 建立新的閱讀感受:

上千匹馬一齊嘶叫,你要親耳聽見就好了。女子牧馬班領養軍馬那天,

滿山遍野的馬都停止了吃草、嬉戲,一齊翹首以待,望著地平線上升起的七 個小點。104

現在牠們遠離集體,處在另一種危險中。聽出這意思了吧?我之所以強 調「另一種」,自然是暗示你:這一種危險正朝馬群與柯丹襲來。105

○ ○ ○

你也興沖沖來了,踢著草叢裡「可口可樂」彩色的空瓶。我在紅男綠女 中看見了你,我對你說這裡的女人過去不抹雪花膏抹牛血。……最初我有大

101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70。

102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73。

103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90。

104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12。

105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78。

群的聽眾,可最後只剩了你。106

體現「承認創作虛假性」的真實之餘,在敘述中,也不時對讀者表露敘述者 的感性層面。相較於寫實主義的小說,它更直接而具體呈現敘述者的心底意蘊,

更真實呈現創作者的自我意識:

你跟我一起看看我筆下這個要緊人物吧。我不會指責你寡廉鮮恥,因為 他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正是那對乳房。……我被如此莊重、絲毫不激起人邪念 的胸部塑像震驚,我覺得它們非常古老,那對風雨剝蝕的乳峰是古老年代延 續至今唯一的貫穿物。107

作者溫文而又尖銳的提出對「文革精神」的疑惑,但以軍人的身分從事寫作,

以後設的手法完成文本,一來可無時無刻提醒讀者:她在杜撰,她在編造,通過 突出的敘事行為,以便在故事與讀者間形成離間效果,好讓讀者不過份沉免於故 事的「真實性」中,提醒讀者無論是精采絕倫的故事還是引人入勝的情節,無非 都是敘述者的產物,敘事不再與現實具有同等地位的真實,「歷史」變得不可靠起 來,不論是現實還是歷史,都僅是暫時的,不會有永恆不變的真實世界。從此角 度而言,故事的主題意義不全然是對現實中客觀存在著的某些本質規律的揭示,

而是藉由暴露創作痕跡來顯示「虛假」,自我揭穿小說的虛構性,顛覆了讀者的閱 讀期待,使讀者在閱讀中因為敘述者不斷提醒而保有清醒知覺,接受女子牧馬班 的虛構意義,超越故事的理性來解讀女子牧馬班的「傳奇」。另一方面,在此閱讀 過程中,讀者參與創作者的創作意識,也更近距離的同敘述者一同透視女子牧馬 班,故當作者以無比清醒的文筆與創作痕跡細緻地呈現牧馬班成員人性上的「畸 形」時,讀者可以感受作者思維,進而同作者以一種反諷的姿態,嘲笑這個看似 真實的、擁有高遠理想、偉大信仰的牧馬班存在意義上的荒謬、虛假與血腥,故 能沉痛指出在血腥的理想下人性如何被消滅、人變成非人的過程。小說於承認虛

106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484。

107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207-208。

假的目的下反而真實呈現作者心底的歷史觀,在虛假與真實的流動間引領讀者感 受作者獨有的創作意圖。而身處於牧馬班所有成員中,作者的「並未退場」,反而 架構起整個故事的枝幹,雖然她與故事無關,但也未隱身,並不是以一種「純粹 的旁觀者」108姿態存在,作者的聲音與敘述者的聲音並陳,她成了有血有肉、情 感充沛飽滿的一個角色,使小說成為巴赫汀式的複調(heteroglossia,cacophony),109 虛假與真實交錯並列裡,她以創作者的身分,將沈紅霞、柯丹、老杜、小點兒、

不同時空人物的同時出現以完成某種相同主題的敘述,自然也就顯得順理成章,

進而顯得迭宕多姿。

在此手法運用下,文本中敘述者常常停下敘述節奏和書中人物交談了起來,

敘述者混雜在故事人物之間,成為文本中的一份子,藉以放大人物的歷史細節,

放慢敘述的節奏;也常常在人物命運最關鍵的時候登場,暴露創作者的全知權威 性質,打破時間的慣性,呈現人物的完整歷史,以其獨特的情感感悟並參與筆下 人物過去已發生或未來必發生等浮沉際遇的過程:

她(小點兒)說:「我過去究竟犯過什麼罪?」

我說:有那麼一幫人,莫名其妙就把一個人殺了。那樣的殺人甚至類似 狂歡,滿地都是帶血的腳印。那幫人裡有個小巧雅致的女孩,就是你。

她問後來怎樣。……

她出神地聽我講她過去的非凡故事。110

我對沈紅霞說:「你看,」我指著小姑娘,「你從十歲就不再穿花衣裳,

從那時你就學會在衣褲上打補釘。」111

這時又走進來一個人,她一進來毛婭就掩鼻,並對我使了個眼色:像這 樣的草地老嫗你不必計較她的味。後來的老婦人一盤腿,坐在了毛婭對面。

她嘟噥說:和丈夫一打架就相互燒衣服燒褲子。我一看,她果然赤腳光腿,

大概渾身只裹件袍子。

然後我告訴毛婭,這就是她多年後的形象。……112

敘述者外在而冷靜客觀的對人的命運及人性狀態進行審視,再加上主觀化的 自我意識投射,自由地穿梭時空,不斷的進入故事,對故事敘述進行主觀化的闡

110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126。

111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214。

112引自嚴歌苓:《雌性的草地》,頁353-354。

釋與干預。傳統的物理時空不見了,現代意義上的心理時空加大,於是故事的敘 述節奏就出現了若干停頓,形成了特定經歷的放大,「讓讀者由此窺進故事的深 部,或者故事的剖切面」。113 故讀者隨敘述者停下故事節奏,進而可以深度了解 小點兒的罪行,沈紅霞的個性,毛婭的未來形象。跳脫物理時間的框架,釋放敘

釋與干預。傳統的物理時空不見了,現代意義上的心理時空加大,於是故事的敘 述節奏就出現了若干停頓,形成了特定經歷的放大,「讓讀者由此窺進故事的深 部,或者故事的剖切面」。113 故讀者隨敘述者停下故事節奏,進而可以深度了解 小點兒的罪行,沈紅霞的個性,毛婭的未來形象。跳脫物理時間的框架,釋放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