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人稱敘述者以後設技巧呈現
第二節 《扶桑》
同樣以後設敘事的手法呈現文本,《扶桑》所展露的主題意識與表現手法與《雌 性的草地》有極大的分別。在本書中,嚴歌苓不時以創作者的身分進出文本,亦 不時流露出創作的痕跡。它以一種有別於傳統歷史故事的敘事手法,體現著作家 對歷史的「觀感」。後設小說的敘述模式,打破了虛構和真實兩個對立面,讓讀者 於閱讀的同時,不知不覺地接受了嚴歌苓式的歷史解讀方式,也在文本的多重對 話聲調中另立一套讀者自己的思維模式。嚴歌苓在文本中,運用了「美國第五代 移民華人」的姿態,再輔以一種特殊的對話形式,對「華人移民」歷史的真實向 度做了一番新的試探、批判與重建。
一、對歷史的懷疑與重建
(一)歷史描述≠真實
傳統的中國歷史史觀認為歷史是真實的,不容置疑的,紀錄歷史的正史更是 以莊嚴肅穆的嚴正色彩取代歷史本身。115而所謂「嚴正」,是指敘事意識上所保持 的嚴肅、鄭重的姿態,承繼著詩經以來的諷刺傳統,反應社會現實之餘,也具備 針砭時事的使命感。它以男性的社會活動為主,建立著以男性為主的史觀。但歷
115傳統歷史敘事的特點:(1)以男性的社會活動描寫為主(2)此歷史敘事的寫作手法旨在建立男 性為主的史觀(3)標榜理性、紀實性(4)有著希望達到振聾發聵的使命感。基於此,同樣以 1870 年的金山移民為故事題材,在中國傳統歷史敘事下,呈現的是一部部紀實的華工血淚史,
如《苦社會》(著作者不詳,敘言署名為漱石生,全書共四十八回。收錄於《晚清小說全集》(台 北:博遠出版社,1987 年 10 月再版))中敘言:「是書作於旅美華工。以旅美之人,敘旅美之事,
固宜情真語切,紙上躍然,非憑空結撰者比。故書共四十八回,而自二十回後,幾於有字皆淚,
有淚皆血,令人不忍卒讀,而又不可不讀。良以稍有血氣,皆愛同胞。今同胞為貧所累,謀食重 洋,即使賓至如歸,已有家室仳離之慨。況復慘苦萬狀,禁虐百端?思歸則遊子無從,遇留則楚 囚飲泣。此中進退維谷,在作者當有無量難言之隱……」,同樣敘事目的另有如《僑民淚》(哀華 著,收錄於《晚清小說全集》)、《黃金世界》(碧荷館主人著,收錄於《晚清小說全集》)、《豬仔 還國記》(許指嚴著,收錄於《晚清小說全集》)等。雖然歷史小說不能等同於歷史,但可從中窺 視中國一貫歷史書寫系統:其皆以男性(華工或華商)為主要描述對象,主要抨擊政府的懦弱與 百姓的無知,在揭露真實的同時,也欲警醒國人宜自立自強,政府宜振作圖強。此類描述則符合 一貫的傳統歷史敘事思維,承繼著詩經以來「以詩言志」的諷刺傳統。
史的真相是什麼?怎樣描述才能代表真正的歷史樣貌?任何歷史都是經由人的
「語言文字」所描述,怎麼描述可能擁有絕對的真實與超然?語言學家索緒爾
(Ferdinand de Soussure,1857-1913)主張語言不能直接連通於真實,從一開始的標 示(Signifier,如字的發音)與心理的標示物(Signified,如字的意義)在基本上 有不同的性質。標示在表達標示物的過程中,可能會有扭曲、誤解的可能,而語 言即建立於標示與標示物之間的連接上,而非建立於與真實的直接關聯上。然真 實無法直接透露予後人,它得利用語言來傳遞,故真實始終隱藏於語言內,而語 言又受到文化密碼的影響而有不同的表達。116因此,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
117哲學家德瑞達(Jacques Derrida,1930-2005)認為語言是追求真理的障礙,人類 被語言所禁錮,故他提倡以「解構」(deconstruction)來閱讀文本(texts)。然既言 Ferdinand de Saussure,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 ed . translated by Charles Bally and Albert Sechehaye, Roy Harris(La Salle,I11,1983).
117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只是對現代各種現象的一種反應,很難說出一個具體的定義,因
118參見David Carr, “Narrative and the Real World :An Argument for Continuity” History and Theory 25 , (1986),p.117.
的、非再現的;然而,我們又可附帶一句,除了以文本的形式,或能以前文 本、在文本的方式出現,否則歷史對我們而言將是難以接近的,或易言之,
只有透過先文本化的形式,他們才能夠接觸歷史。119
近代西方歷史學家海登.懷特(Hayden White,1928-)這麼認為:
如何組織一個歷史境遇取決於歷史學家如何把具體的情節結構和他希望 賦予某種意義的歷史事件相結合,這種做法從根本上說是文學操作,也是小 說創作的運作。120
歷史必須進入文本才能被人們認識。但以文本形式存在的「歷史」,不可避免 地帶有敘述者的想像性和虛構性,是以一種「特殊的文本形式」留存著,而這文 本形式則不可避免的表露了一定的審美意識,因此,豐富多彩的歷史過程就會因 編撰者的主觀取捨而得到誇示或貶抑。因此我們找不到原生態百分百相同的「歷 史」,而只能找到有關歷史的「敘述」。所以歷史不可能完全「客觀」,甚至可說一 個時代的歷史真實的闡釋權掌握在當時意識形態話語的掌握者手中。故新歷史主 義者認為:
歷史的寫作是一種虛構行為,是運用語言組成一個世界模式來對歷史事 件進行觀念的整理;而且是說歷史本身也像小說一樣為錯綜關聯的情節所覆 蓋,這些情節又表現為人們思想意圖在各行其是地發生著相互作用。121
所以,嚴歌苓這麼說著:
119參見帕特里莎.渥厄:〈文學自我意識的發展〉《後設小說-自我意識的理論與實踐》,頁101 中 轉引Fredric Jameson, 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1),p.82.
120引自海登.懷特:〈作為文學虛構的歷史文本〉,收錄於張京瑗:《新歷史主義與文學批評》(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 年),頁 165。
121引自帕特里莎.渥厄:〈文學自我意識的發展〉《後設小說-自我意識的理論與實踐》,頁57。
同一些歷史事件、人物,經不同人以客觀的、主觀的、帶偏見的、帶情 緒的陳述,顯得像完全不同的故事。一個華人心目中的英雄,很可能是洋人 眼中的惡棍。由此想到,歷史從來不是真實的、客觀的。122
在新歷史學者看來,歷史與文學的屬性是相似的,歷史的虛構成分和敘事方 式同文學所使用的方法十分類似,歷史思辯哲學的編撰使歷史呈現出歷史哲學型 態,並帶有詩人看世界的想像虛構性。123故人們不可能找到原生態「歷史」,因為 那是不可能重現和復原的過去,我們只能找到關於歷史的敘述,或是被闡釋或編 織過的歷史。124故《扶桑》中後設意識的陳述也就間接解讀了歷史的虛構特質,
文本中不斷的質疑史書的真實與可靠性,與反覆思索歷史的真相的同時,也對十 九世紀的西方史學家進行了質疑與反控。
(二)歷史是權力的延展,而非事實的唯一樣貌
更者,歷史樣貌甚至操控於權力中心者。詮釋者的意識來自於種族、性別的 建立上,因為種族意識的不同,「歷史」也就成了一個個不同的「故事」。一百六 十冊記載華人先期移民的史書不可避免帶有白種人的種族歧視與文化偏見,但它 卻以「經典」的權威形式被存放著,以一種至高的姿態被理解著。於是,華裔男 性的被記載是為了顯示白種人的優越性,書中所記載數十位唐人區的霸主因西方 史學者的制約紀錄而成了一系列面目重複的人物,華人心目中的英雄只是千篇一 律的被認作是放高利貸、開春藥廠、販賣人口、賭馬舞弊的惡人。而華裔女性的 存在變成了西方人窺伺病態東方的活化石,如那「木乃伊的玉蘭花苞」似的三寸 金蓮,成了「西方」理解「東方」的媒介;西方人感興趣的,是妓女那受畸形的 足及特有的歩態影響而形成的「變形曲扭的盆腔及陰道」。當權力掌控者的一方面 對弱勢移民的歷史時,筆下即形成了一種「文化霸權」上的控制,如同愛德華•
122引自嚴歌苓:《扶桑》得獎感言-〈挖掘歷史的悲憤〉,收錄於嚴歌苓:《扶桑》。
123參見張京瑗:〈前言〉《新歷史主義與文學批評》。
124參見 Hayden White, Tropic of Discourse(Baltimore: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78),p.203。
薩依德(Edward W. Said,1935-2004)在《東方主義》一書中所言的,「東方主義」
成了西方人眼中想像性的「東方」,東方和西方之間的關係是權力、支配和一套繁 複多變的複雜霸權,這一百六十部唐人歷史書就以西方人為中心來凝視「中國」
而完成,也就是將東方放在一個可被接受的柵欄中,加以過濾、篩選,以便放入 西方意識的一段歷史。125故從聖佛朗西斯科史書中能找到的歷史「真實」其實是 西方世界優越意識的紀錄,移民新大陸的東方人物被輾成不見全貌的碎片,同後 現代主義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與德瑞達所認為的:現代歷史敘述只 是西方社會為了製造能適應工業或後工業國家生活的個人,而採用的「表象活動」
(representational practices),126故歷史敘述包含了一定的意識形態,事件也依西方 主觀意識而被紀錄成莫衷一是的故事。所以火燒唐人街的大規模暴動僅成西方史 書中的一段話:「僅僅是少數無業人士和青少年對唐人區破壞性的騷擾……」,127而 克里斯對扶桑的愛情也成了史學家筆下「看似」真實的紀錄:
「被視為奇物的這位華裔妓女最終經核實,她的身體器官並非特異,與 她的白種同行大同小異」128
「此男童與名妓扶桑的情史是兒童嫖娼的一個典型範例。」
「從此男童與名妓扶桑的關係來看中國妓女對美國正派社會的污 染……」
「此男童對那位中國名妓的興趣大致等同於古董商對於鼻煙壺,是西方
125王岳川先生在《後殖民主義與新歷史主義》一書中提及,「後殖民主義」理論中的「東方主義」,
簡單的來說就是西方人眼中的「想像性」東方,就「看」中國而言,有四重視界:西方人中心主
簡單的來說就是西方人眼中的「想像性」東方,就「看」中國而言,有四重視界:西方人中心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