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技巧－－包括人稱、視角等的不同運用決定了不同的藝術效果。在創作 作品中，敘事人稱、敘事視角等的選擇決定了作者對情節的組成、結構的建造與 情意的傳達方式，它的呈現也間接的傳達了作者的文化認知與文體風格。華萊士．
馬丁認為：「處在故事與讀者之間的是敘述者，他決定著講什麼和讓人怎麼看。」
361托多洛夫也認為：「構成故事環境的各種事實從來不是『以它們自身』出現，而 總是根據某種眼光、某種觀點呈現在我們眼前的。」362故可說，敘事人稱與視角 的選擇是作者與文本的心靈結合方式，是作者把他體驗到的世界轉化為語言敘事 世界的基本角度，更是讀者進入此語言敘事世界，打開作者心靈密碼的鎖匙。故 從敘事技巧探索嚴歌苓的作品，在對層層敘事技巧的解碼下，我們看到的，正是 一個情感豐富、心思細膩而創作技巧多變的藝術家。她運用著不同的敘事技巧，
展現著對社會、對歷史不同向度的觀察，同時也引領著讀者，順著她的眼光而一 起感受著她敏銳而細緻的心靈世界，也一同感受著「嚴歌苓式」的奇特生活體驗。
在筆者對嚴歌苓第一人稱作品的研究觀察中，筆者驚艷著嚴歌苓敘事技巧的 靈活多變。她將第一人稱所能運用的方式都做了一定程度的嘗試，不但不拘泥於 一般第一人稱傳統敘事技巧，甚至也能有所突破，舉凡後設、意識流，或是改變 第一人稱的限知做視角越界的表現等，可說將第一人稱文本的敘事魅力發揮得淋 漓盡致。
在筆者研究裡，筆者發現嚴歌苓是強調著讀者的參與能力的。在「一三人稱 交錯」的文本裡，或著分明的以第一人稱呈現了主要聚焦人物「我」的內心活動 歷程，以第三人稱呈現主要聚焦人物所處的外在大環境，如《一個女兵的悄悄話》、
〈倒淌河〉、〈白蛇〉，或者以時間為線索，用未來的第一人稱評述著過去第三人稱 包括「我」在內的故事，如〈柳臘姐〉、〈黑影〉與〈梨花疫〉，在這些文本中，讀 者必須有積極的參與能力，對相同時空或不同時空中的「我」的內在心靈與外在
361引自華萊士．馬丁：〈前言〉《當代敘事學》，頁3。
362引自托多洛夫：《文學作品分析》，收錄於張寅德編選：《敘事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 年），頁65。
環境做對映，也需要在不同的敘述交錯下進行閱讀的分析，進而於分析中獲得閱 讀的趣味與成就感。而這是嚴歌苓文本的極大特色之一。
而同樣強調讀者參與能力的，是以後設技巧完成的《雌性的草地》、《扶桑》
與〈廆旦〉。嚴歌苓是善於突破傳統的敘事技巧的，這樣的特質自《雌性的草地》
即見出端倪。在這些自曝創作技巧的文本裡，誠如嚴歌苓自己所言：「這部（《雌 性的草地》）小說的手法是表現，而不是再現，是形而上，而不是形而下的」，363讀 者在真假的辨識間，除了了解文本表面上的陳述外，更在後設的意義裡揭穿小說 的虛構本質，完成對「小說」、「歷史」的重新認知，並將之推於哲學層次上而有 重新的體悟。其中《扶桑》與〈廆旦〉更在後設的意義裡完成了對「歷史」的重 新再造目的，同時也使讀者獲得了一種嶄新的體會與閱讀趣味，在打破閱讀習慣 下，了解文本以外的哲學意義。
而以意識流完成的《人寰》，更是強調讀者的閱讀能力。看似雜亂的思緒在讀 者重組後方能得到完整的文本意旨，讀者也可於文本創作過程裡了解他人與自我 內心的神妙與奧秘，也對「潛意識」的力量能有更深一層的直接體悟。而這些創 作，都在讀者的參與下而得以延展意義，甚至可說，也重新創造了意義。
此外，在第一人稱者為主要聚焦者的文本裡，嚴歌苓不僅透過文本而呈現她 對西方世界的觀察，更展現著她多變且深具才情的藝術技巧。在這些文本裡，充 分地表現了第一人稱的敘事效果：對敘述者而言，可更直接地呈現內心感受；對 讀者而言，不僅敘述者與讀者的距離拉進，更與讀者完成對話，使讀者轉化自己 為受述者而完成對文本的感悟。於是，讀者可以更貼近地明白嚴歌苓在《少女小 漁》、《海那邊》與《風箏歌》中關於文革與移民生涯的悲喜體驗，對《人寰》、《無 出路咖啡館》及〈也是亞當，也是夏娃〉中的「我」的喜怒哀樂也更能感同身受。
而於第一人稱非為聚焦者的文本裡，嚴歌苓提供了一個觀察世界的不同角度 與窗口：從不同身分的「我」的角度來觀察世界。在敘述者個性、性別、知識、
年齡的影響下，敘述者的立足點不同，文本的呈現效果也大不相同。故或許如〈拉 斯維加斯的謎語〉自華人角度觀察移民，或是如〈賣紅蘋果的盲女子〉自漢人角
363引自嚴歌苓：〈從雌性出發－代自序〉《雌性的草地》，頁4。
度觀察西藏，或許是如〈白蝶標本〉自兒童角度觀察成人世界，或者是如〈蹉跎 姻緣〉、〈士兵與狗〉從軍中角度看視人性……等，這些都形成了不一樣的面向呈 現。而在這些主要描述大陸生活片段的文本，或許較不受重視，但卻可視為嚴歌 苓的第一人稱創作視角靈活多變的證明，也證實了她對第一人稱創作技巧魅力的 肯定。
但也必須重申的是：敘事人稱的選擇並不是取決於小說家們的個人癖好，它 受控於文本構建的需要，而它更直接影響著敘事藝術的優敗成劣。而嚴歌苓的第 一人稱作品，直接自「我」的角度呈現對東、西方文化的重新評價，也自「我」
的角度表達對社會底層人物、邊緣人物的觀察，更自「我」的角度對文革歷史做 重新闡釋，而這些主題在第一人稱敘述的特殊影響下，莫不使讀者更直接的感受 著嚴歌苓筆底人物的各種或善或惡的本性。
嚴歌苓這麼自陳自己：
我的寫作，想的更多的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人性能走到極至。在非極 至的環境中人性的某些東西可能會永遠隱藏。我沒有寫任何「運動」，我只是 關注人性本質的東西，所有民族都可以理解，容易產生共鳴。364
嚴歌苓的作品是著重人性的觀察的。她在關注人性本質的基礎下，發揮了對 歷史、人文哲學、科學的觀察，也在文本的鋪陳裡，多變地顯現著她獨特的觀察 眼光。從她的作品中，我們見到了嚴歌苓不斷的實踐著將「故事說好」的目標，
也得以欣賞嚴歌苓依不同文學創作理論而成的實踐成果。於本論文中，筆者嘗試 以第一人稱敘事角度為經，而以文本為緯來入切研究嚴歌苓，然敘事學的領域是 極為浩大的，它除了敘事人稱與視角外，更包括了如情節、人物類型、敘事語法 與修辭等範圍，而這是本論文所沒有涵蓋的。透過本論文，期待能引起更多人對 嚴歌苓小說的興趣，也期待更多人能夠從敘事的角度來欣賞文本，討論文本，繼 續能從敘事角度層層揭開創作的神秘面紗，進而了解創作技巧的奧妙之處。
364引自金嵐：〈唱響人性之歌－嚴歌苓小說淺析〉《銅陵學院學報》（2004 年第 3 期），頁 91，轉引 自舒欣：〈嚴歌苓－從舞蹈演員到旅美作家〉《南方日報》（2002 年 2 月 1 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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