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制同化政策下的華文教育 - 泰國民族主義發展與華文教育關係之研究(1851-1957)

泰國統治階層有意識地對華文學校採取具體的管制措施，起於國王拉瑪六

世。當時因為國王本身強烈的民族主義意識，以及擔憂泰國華文學校受到中國民族主義的影響，將無可避免地成為教育及宣傳中國政治思想的場所與途徑，所以在 1918 年頒布了〈民立學校條例〉，將所有官方及非官方經營的學校一律納入泰國的國家教育體系之下加以管理。³⁴⁰這個條例的頒佈，有兩個主要目的:其一是對當時泰國境內為數眾多的私人學校進行了解並加以系統化的管理，以建立統一的國家教育體系。其二是藉由將初等學校納入法規的管理範圍內，進行統一民族思想的培育，防止有礙泰國民族統一思想的傳播，並藉由國家的輔助統一提升全民的教育水平。³⁴¹在此之前，基本上在泰國興辦學校享有極大的自由，泰國官方不會主動介入學校經營及管理，採取一種自由放任的態度。³⁴²〈民立學校條例〉其內容大致如下:校長必須具備高中以上的泰語能力、學校的辦理必須向泰國教育部登記並接受管理、所使用的教材必須經過泰國教育部審查核准、要培養學生忠誠於泰國的思想、學校的教師必須通曉泰語及每週必須教授一定時數以上的泰語等等。³⁴³

由於此前在泰國興辦華文學校從未受到限制，加以當時在中國民族主義的影響下泰國先後成立的華文學校為數眾多，法規一頒佈就受到泰國華人社群的抗議，但大部分的華校卻並未採取強烈反抗的態度。從華校增加的速度來看，1915

340中研院近史所藏，《外交部檔》，〈中國與暹羅訂約報告書〉，檔案編碼：11-LAW-00260

341寸雪濤，〈從泰國政府政策的變化剖析當地華文教育的發展歷程〉，頁 55。

342鷲津京子，《泰國政府對華文教育政策之研究(1911-1949)》，頁 56。

343國史館藏，《外交部檔》，1918 年〈民立學校條例〉，檔案編碼：020-010405-0014-0027a/004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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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左右泰國全境教授華文的學校僅有 12 家。1921 年增加至 30 家，三年內就成長了一倍以上。到了 1928 年泰國全境已有 188 家教授華文課程的學校。到 1932 年時，華文學校的數量已達到 200 家左右。³⁴⁴從泰國華文學校數量在短時間之內增加的速度如此之快，至少可以看出兩點事實:其一，二十世紀初以後泰國華文學校的發展確實和中國國內的政治活動有密切的關聯。其二，泰國官方雖然制定了有關教育辦學的相關法規，但並未嚴格執行而華人社群似乎也未將此類措施視為針對華人的歧視性的法規，只是針對發展自由的限縮稍加表示反對與不滿。但這卻讓泰國統治階層看到了中國國內的政治活動對泰國華人社群的影響力，並意識到如繼續對泰國華人社群興辦教育不加以控管，帶有強烈政治色彩的華文教育將嚴重威脅泰國民族主義的統一性及不可挑戰的國家地位。³⁴⁵

在泰國民族主義形成與發展的過程中，泰國逐漸形成了一種以泰族文化為中心的單一語言政策。1978 年以前，泰國的語言政策基本上採取「泰語」及「外語」的二分法，將國內所有非泰語的語言族群都歸入泰語的範疇內，以執行徹底的「單一語言」政策。1978 年之後，泰國國家教育單位將傳統的「二分法」改變為「四分法」，以適應實際狀況的需要。改變之後的語言分類，包含國語(標準泰語)、外語、區域語(泰語方言)及少數民族語言。在此標準之下，原先被歸類為外語的高棉語、馬來語、越南語和北部山區少數民族語言得到語言地位的確認，

被重新歸類為泰國境內的「少數民族語言」。但是，在泰國境內使用人口數量相對較多的華語，則沒有得到任何明確的定位確認。從早期受到政治影響所做出的法規限制，到後續的語言政策確認，都可以看出泰國統治階層對華語文及華人社群所潛藏的「可能威脅性」始終戒慎恐懼，也使得泰國華文教育的發展困難重重，

幾無復興的可能。³⁴⁶但泰國華文教育的持續衰退不振，除了泰國官方有計畫的限

344﹝泰﹞洪林黎道綱主編，《泰國華僑華人研究》，頁 582。

345國史館藏，《外交部檔》，〈暹羅不願與我國訂約之理由〉，檔案編碼：020-010402-0013-0061a

346譚曉健，〈19 世紀中葉以來泰國語言教育政策嬗變〉，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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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壓抑，部分原因也導因於華人社群對興辦華文教育的後續動能不足所致。

為了消除阻礙泰國統一民族思想形成的因素，1921 年泰國教育部再頒佈《強迫教育實施條例》，進一步將 7 至 14 歲的兒童全部納入泰國國家基礎教育的管理之下，除了原本的提升全民基礎教育水平的目的，還有避免泰國出生的兒童過早地受到非泰國民族思想的影響而影響到泰國的統一民族思維。³⁴⁷此條例一出，受到影響最大的當然還是華人社群所興辦的華文學校。因此，華人社群對法規的頒佈反抗較為明顯而強烈，直到國王拉瑪七世親自巡視首都曼谷 4 間華文學校，讓泰國華人社群了解政府採取這些教育措施的用意，才讓泰國華人社群的不滿稍稍平息。³⁴⁸不過，華人社群對《民立學校條例》雖有反抗及不滿態度，但法令公佈實施後除了少數學校以外，大部分的華文學校都向泰國教育進行了登記。³⁴⁹可以看得出來泰國華人社群對華校納入國家教育體系之下接受管理也並非全然無法接受，只是關於部分法規細節仍希望能跟教育單位再進行溝通。而事實上，泰國官方也考量到此一法規在短期要收到成效在實行上確實有困難，所以〈民立學校條例〉其實一直延到 1932 年之後才真正開始實施。³⁵⁰

從〈民立學校條例〉頒佈後華人社群的反應可以推斷，當時泰國的華人社群也認同實施此類條例有其正面的意義及作用。³⁵¹一方面可以讓國家教育有統一的形式與內容，另一方面可以使政府對各地私人興辦學校的狀況有清楚的了解，同時在某個程度上私人學校也可以接收到來自政府的教育補助，解決部份的學校經費問題。這種願意配合泰國國家教育政策，但執行細節仍希望能再溝通的反應態

347中研院近史所藏，《外交部檔》，〈研究暹羅強迫華僑不得學習本國文字案〉，

檔案編碼：11-LAW-00260

348國史館藏，《外交部檔》，〈暹羅皇帝陛下參觀各華校後之總演說詞〉，檔案編碼：

020-010402-0013-0118a-0120a

349郁漢良，《華僑教育發展史》，頁 817。

350Victor Purcell，《東南亞的華僑》，頁 245。

351國史館藏，《外交部檔》，〈暹羅華僑最重要問題-學校取締問題〉，檔案編碼：

020-010402-0013-0097a/0098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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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基本上持續到鑾披汶政權第二次執政結束都沒有很大的改變。³⁵²也就是說，

關於興辦華文教育的態度，泰國華人社群已逐漸朝向成為泰國國家教育體系下的一部份發展，而且是在沒有當時的中國黨務機關介入學校經營的情況之下。³⁵³在 1932 年泰國發生不流血政變，極端泰國民族主義登上政治舞臺主導泰國的國族意識形態之前，泰國領導階層對華文教育的管制都還是相對寬鬆的，執行上並未嚴格要求，提醒的意味大於實質上執行法律的意義。³⁵⁴從泰國官方對華校數量的統計數據可以看出直到 1939 年之前泰國華人社群及泰國官方對執行強制性教育法規的態度：1934/35 華校總數為 193 所，1935/36 為 191 所，1936/37 為 224 所，

1937/38 為 233 所。³⁵⁵由此一數據變化可以合理推斷，中日之間關係的惡化已逐漸降低中國的政治勢力對泰國華人社群的影響，間接形成華人社群向泰國官方政策靠攏的態度，所以華校的數量在 1937/38 年達到第一次高峰，這一年是中日戰爭爆發的時間，同時也是鑾披汶政權第一次掌握政權的前一年。其次，華人社群中所醞釀出「配合」官方政策的氣氛，也使得泰國民族主義份子對華人社群的不滿情緒得到緩解。這也顯示了泰國統治階層與泰國華人社群正在「同化」與「歸化」之間尋求平衡點。³⁵⁶

1932 年政變成功以後，泰國民族主義的發展進入了高峰期。發展一致的、

忠誠於泰國的、對其他民族主義思想不可容忍的泰國民族主義成為唯一的主流意識，〈民立學校條例〉與〈強迫教育條例〉卻仍未嚴格執行。直到鑾披汶政權在

「大泰國主義」思維及發展泰日關係促成國家進步的主導方針下，華文教育才明

352政大數位典藏，民國 38 年以前重要剪報資料庫，暹羅正言日報〈華教問題昨再繼續折衝〉，

1948 年 6 月 22 日。

353政大數位典藏，民國 38 年以前重要剪報資料庫，新加坡南僑日報〈暹羅華僑教育-遭受暹方惡辣摧殘〉，1949 年 6 月 6 日。

354李屏，〈泰國華文教育史研究綜述〉，《東南亞縱橫》，頁 33-34。

355Thailand Statistical Year Book ,Bangkok,No.18,p418；No 20,p280.轉引自: 施堅雅，《泰國華人社會:

歷史的分析》，頁 239。

356中研院近史所藏，《外交部檔》，〈駐暹華校強迫班試行辦法〉，

檔案編碼：11-LAW-00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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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地變成一種會威脅泰國民族主義發展的巨大障礙，是一種不可存在的危險。泰國統治階層開始積極介入對華校的管理與課程的安排，透過對法規的嚴格執行及學習管道的控制，加強對華人社群灌輸泰國國家思想的力道。³⁵⁷同時，對泰國民族主義份子而言，增長速度過於快速的華校及華人人口，也會對統治階層推動「泰族人」的教育普及化與建立統一的「泰意識」造成極大的阻礙。³⁵⁸1937 年，泰國再頒佈〈新民立學校條例〉，不但要求華文學校要由泰人管理監督，泰文教育及泰國民族主義思想也成為學校教學的主要內容，華文只成為學校教育中可有可無的裝飾品。³⁵⁹尤有甚者，一旦華校違反法令規定而遭到關閉及取消執照，將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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