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全的血 保健的血
第三節 整頓血液來源
一 從用血安全到血液科技
由於肝炎與愛滋病毒經由血液傳染，衛生署必須管理國內的血液流通，以控 制傳染病流行。疾病防疫為國家介入醫療用血領域提供正當性，衛生署於是開始 著手管理醫療現場的輸血行為，不過卻發現當時的血液篩檢項目、抽血與輸血流 程混亂不一，幾乎是各醫院自由心證262。當時雖然已有專職處理捐血的組織，但 中華民國捐血運動協會與捐血中心過去僅負責捐血、供血等行政業務，自成立以 來雖成功動員出一定的捐血人，但卻未必有能力提升全國的血液品質，亦無方法 規範其他血液供應來源（例如同時期的醫院血庫、紅十字會血庫等）。再加上當 時捐血運動協會歸內政部所管轄，協會理事甚至與黨國高層關係匪淺，因此即使 行政院與衛生署官員有意要求捐血中心改進血液檢驗相關作業，也未必能造成實 質上的改變263。捐血運動協會與捐血中心既無意願改變既有的血液募集與分配作 業，又無能力承擔起解決輸血風險的責任。因此，國家轉向醫療專業社群求助：
輸血醫學會與血液病學會。
行政院衛生署於 1983 年邀請美國紐約血液中心專家 Kellner 來台考察，所提 的報告後來成為衛生署血液政策的藍圖。在參觀台北、台中、高雄捐血中心的作 業與團體捐血活動之後，專家向行政院提出報告，建議捐血中心不應只是招募捐 血或提供血液的機構，應效法美國輸血醫學會，將捐血中心發展成國際性的實驗 室，一方面進行免疫、基因、輸血反映等研究工作，同時也具備社會教育功能，
262 林媽利（2010）〈我走過的血液研究之路〉，收於〈我們留著不同的血液：台灣各族群的身世 之謎〉P.180-201。台北：前衛出版社。
263同上。
提供民眾與醫療工作人員血液療法的知識。過去，台灣的捐血組織僅負責捐血人 招募與血液領用，與醫療、研究單位並無太緊密的合作，但這份報告建議，捐血 組織應與衛生機關、醫學院與醫院合作，統籌全國的捐、供業務之外，也進行血 液科技研究，執行血清疫苗製造、成分血製造、血液疾病治療、指導醫院血庫作 業等功能264。
這種以國家為單位，聯結捐血機構、血液研究與醫療現場的構想，在第一屆 血液科技研討會中獲得國內醫療專業者的熱烈回響。1983 年八月，行政院科技 組、國科會、衛生署與教育部共同召開第一屆血液科技研討會，邀請捐血組織、
國內各大教學醫院血液科與免疫學者、醫檢單位職業者約兩百餘人參與，並特別 邀請當時留美的六位血液研究部門專家專程回國，為台灣既有的醫療用血使用提 出改進建議。會中，專家學者一致認為應建立全國性的血液方案，並以現有的捐 血協會為基礎，計畫性地統籌血液研究發展，以達國內血液的最有效利用265。該 場會議尚討論血液病治療（尤其是血友病）、成份血的使用與推廣、成立中華民 國輸血協會、籌組血漿分層中心與組織配合抗原分型中心等議題。
輸血醫學會的專家學者大聲疾呼輸血醫學在全國醫療體系中的重要性，認為 捐血事業的改革迫在眉睫：捐血機構不應只有負責捐、供血，必須成為研究單位 與血漿工廠。會後，中華民國輸血學會自血液病學會中成立，並將會議內容送呈 行政院。
衛生署對輸血的關切，原先起因於疾病防治的迫切性，然而，在諮詢專家學 者的意見後，最後得出發展血液科技的結論。討論主題由「輸血安全」擴展「血 液科技」，國人血型基因研究、血液製劑生產、血液成分治療等議題皆納入討論 與規劃。在這些政策規劃中，衛生署與學者將人血視為無可取代的國家資產，既 然是珍貴的資源，就必須更有效率的利用。而專家的建議之所以獲得行政院採納，
264 捐血簡訊(1983)〈班納德博士及凱納博士 應邀前來我國訪問 改進捐血事業品質 並對我捐血 事業提供技術指導〉。第 30 期，p.3。
265捐血簡訊(1983)〈政府重視血液科技發展 兩百餘位學者專參加研討會 建議當局建立全國性血 液方案 捐血協會將訂出今後發展方向〉。第 31 期，p.1。
可能有兩個原因：國際因素與國內經濟轉型。
1975 年世界衛生組織於第二十八屆衛生會中（Resolution WHA28. 72），要求 其會員國發展無償捐血的國家血液事業。該決議要求一個獨立的醫療體系中應有 一套完整的血液計畫，以確保所有人都能在最適切的輸血診斷下取得取得充足、
安全、價格合理血液與血液產品266。雖然當時台灣的醫療用血已有自己的供應來 源（捐血組織與賣血血庫），但 1980 年代初的台灣醫療用血既不充足、也不安全、
價格亦不合理，並不符合世界衛生組織宣稱的任何一個項目。而雖然不是世界衛 生組織的成員，不過國內輸血醫學會學者以及海外歸國的專家，皆認為應該在台 灣發展一套顧及病患負擔能力與血液品質的血液計畫，以此提高台灣的醫療品質、
與國際接軌267。
另一方面，行政院之所以採納輸血醫學專家的意見，或許因為正逢 1980 年 代的經濟轉型政策，使得衛生署對疾病控管的關切更容易轉變為發展生技產業。
台灣的經濟發展在 1980 年代開始面臨大幅度的轉型，由過去勞力密集、出口導 向的工業化轉變為技術與資本密集的知識經濟體制268，而此時的全球製藥業產業 鏈又逐漸開啟研發分工，台灣政府因此宣稱要致力發展生物技術產業269。雖然這 場以 B 型肝炎疫苗研發為代表的生物技術產業升級最後以失敗收場270，但是國家 經濟發展圖像的轉變，或許使得衛生署接受了輸血醫學會與血液病學會的建議，
將傳染病風險控管的關懷轉變為提升血液品質、發展血液科技的政策藍圖。
畢竟，發展血液科技有助於截斷國內現存的血液性傳染疾病，達成傳染病控 管的效果，且使用國內自產的血液製劑能避免血液傳染性疾病隨著進口的血液製 劑進入國內。更重要的是，若國內能自行研發、生產血液製劑，不但能降低血液
266WHO 網站：Blood Safety。 http://www.who.int/topics/blood_safety/en/
267捐血簡訊(1984)〈開發中國家的捐血問題〉。第 39 期，p.2。
268 王振寰（2010）追趕的極限: 臺灣的經濟轉型與創新。台北：巨流出版社。P.9
269 同上，p.201-244
270 林崇熙（1997）AIDS、省府虛級化、與 B 型肝炎疫苗－科學知識在台灣的一種社會建構歷程。
《新史學》，8（1）: 89-134
疾病患者的治療費用271，亦能能降低進口血液製劑的外匯；再加上針對基因、血 型、血清的研究，有可能帶來巨大的生技產值272──因此，對國家來說，與其只 著眼於血液安全與肝炎防治，倒不如將眼光放在血液的研究與生產，並將輸血與 血液科技納入國家衛生規畫中。
在這樣的藍圖中，不只是整頓醫療用血以控管傳染疾病，血液的蒐集、分配 與加工關乎國家整體衛生計畫，血液計畫必需與國家人口、病床數、大眾教育程 度、血液疾病患者人數、捐血組織作業能力、血庫人員教育訓練、輸血標準作業 手冊等項目共同考量273。
因此自 1980 年代開始，在醫療用血募集、檢驗與分配的議題中，醫療專業 者逐漸取得主導權。過去，相關議題由捐血中心、賣血制度自行處理，隨著 1980 年代 B 型肝炎、愛滋病等流行病的疾病控管，衛生署開始向血庫學家、醫檢師、
血液科醫師尋求意見。不過輸血醫學專家學者的關懷未必只有解決眼前的疾病傳 染問題，還有提升醫療品質、發展血液科技的願望，而這些願景在衛生署控制傳 染病的機會中得以實現。最後，行政院衛生署採納醫療專業者的建議，1984 年 將血液科技列入年度科技研究發展項目。爾後，1980 年代中期開始針對血庫、
捐血中心進行多次評鑑與改組，要求國內的供血單位落血液篩檢與血庫作業的標 準化，以降低輸血感染疾病、輸血反應的發生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