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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報效的血 救急的血

第五節 賣血制度與賣血人

三 賣血人:血牛與偏差者

雖然抽一次血即可領到一筆為數不小的金額,相較於其他工作「這種錢實在 太好賺」90,不過各血庫每年登記在案賣血人未曾超過千人。這是因為賣血行為 具有特定的文化意涵:在大眾文本中,賣血往往被視為不潔,是走投無路之下才 會採取的行為。

就法律的層次而言,血液買賣的合法性在 1970 年代方進入輿論討論,而直到

89醫師訪談逐字稿。2015 年 12 月 25 日。

90陳銘磻(1979)賣血人。台北:遠流出版社。P.27

1980 年代政府才開始關閉賣血站,因此在 1950 與 1960 年代,前往血庫賣血並非 違法行為,不過卻是某種偏差行為。賣血者被稱為「血牛」,對於賣血行為的貶 抑在這個稱呼中可見一斑:賣血的人形同牲畜,並非正常的人。對於賣血人的汙 名有兩個層面:文化層面與階級層面的貶抑。

在文化上,將賣血者標定為不潔有多重的原因,例如違反「身體髮膚受之父 母」的文化規訓91、不符刻苦耐勞的勞動倫理,只想「躺著就有錢賺」等等92。因 此,雖然賣出的血液與捐出的血液同樣能救助病患,但賣血者往往為貧窮、急需 現金者,出賣自己的血往往令人「抬不起頭」93。即使賣血人認為「賣血雖然不 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看到病人正在被注射自己的血液,心裡頭難免會高興一 陣」,卻同時也覺得賣血「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叫人覺得不自在」94。小說 描寫的賣血人往往遮遮掩掩、羞愧到無地自容,雖然這未必是賣血人實際的形象,

不過這種敘述反映了賣血行為被視為不潔,賣血人也被汙名化。

在小說中,賣血行為是「墮落」的象徵,彷彿身為人的最後一點尊嚴隨著賣 出的血液流逝殆盡95

今年六月情形不同了。他失業了,手邊的幾文錢,不足維持半個月,他已半 吃半餓地度過幾天;如果再不想辦法,除了生水將沒有別的可吃的。

偷、搶、欺詐……;他絕不做這類事。他是個正直的人。他告訴自己說:我 記得院長的話!

那麼,唯有賣血!

想到「賣」字,他的心臟像是被刺一刀似的;他沒法想像到如何能從大夫手 中,接過那一疊鈔票。他再也不能感到:十年來每次走出醫院時的、暖洋洋的感 覺。他大聲地對自己說:從此,你是個「賣」血的人![…]

「碰!」他猛地舉起拳頭,用力在桌上敲了一記,瘋狂似地嚷道:「我要活,

我要活!」陡地,他向門外衝去。[…]

他走到那兒,已經有幾個人在等。他們看看他,他也看看他們;一種厭惡的、

91聯合報(1960)〈血價(一)〉。1 月 1 日。第 7 版。

92陳銘磻(1979)賣血人。台北:遠流出版社。

93聯合報(1960)〈血價(二十二)〉。01 月 27 日。第 7 版。

94陳銘磻(1979)賣血人。台北:遠流出版社。P.18-22.

95聯合報(1963)〈鶴唳九皋.凄切鳴聲〉。06 月 18 日。第 7 版。

卑賤的感觸,竄進他的腦際。他想像自己是置身在市揚上,跟那些雞鴨魚肉沒有 什麼分別。以往每年來的時候,那種特有的超然的感覺沒有了。他感到悲傷,他 想立刻跑出去……96

也有報導描寫賣血者的心路歷程,在這類文本中,賣血行為往往作為個人到 達谷底、決心重新做人的轉捩點,賣血人原是為生存情勢所逼而出賣自己的鮮血,

卻在賣血的病床上下定決心重新做人。例如下文的自白,這位賣血人表示,自己 原來年少輕狂、走跳江湖,卻因某次跟著江湖兄弟去賣血,體驗到有別於廝殺火 拼的恐懼感,最後,他浪子回頭。

第一回跟大夥兒一樣躺在病床上抽血,感到相當不安,那種說不上來的悸動,比 拿武士刀跟人家火拼迥然不同,一管塑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把你的血吸光,一旦 血被一點一滴吸乾……可能這種死法不會比較好過97

而階級層面的貶抑,則是文化汙名與賣血制度運作的結果。由於賣血行為帶 有文化上的汙名,因此不被認為是值得久操的工作,賣血收入僅是補貼性質,一 旦經濟狀況改善,便不再前往血庫抽血98。有些報導描寫賣血的暫時性,在這類 敘事中,賣血者被描述為具高道德情操的低收入者,他們是負擔養加重擔的父親、

為籌措親人醫療費的母親,以及不願意再見父母辛勤工作、知恩反哺的孩子,為 捱過一時的困境,忍痛選擇去賣血。

……直到最近,鍾海清看見女兒常常從路邊或垃圾中撿拾到別人丟下來的破 碎鏡片,用來看較遠地方的東西,他才知道女兒有了近視眼,愛女心切的他,靠 三輪車載人不容易賺到這筆配眼鏡的錢,他思考了很久,終於想到到基隆去賣血,

為女兒賺得了配一幅眼鏡的錢。這一對父慈女孝的家庭,為社會帶來了欽敬和讚 揚,也散放著親情的光輝。99

報導中的父女激起社會大眾的同情與讚許,經過報導後,大量捐款湧入稍微

96聯合報(1959)〈七月〉。07 月 09 日。第 7 版。

97陳銘磻(1979)賣血人。台北:遠流出版社。P.24

98 同上。

99聯合報(1962)〈娘何不慈棄家去 姊與弱弟命相依〉。01 月 15 日。

紓解了這家人的困境。除了為家人犧牲奉獻,也不少報導描述貧窮學生力爭上游 的故事,他們為了籌措學費而賣血,社會大眾同樣對這樣的行為報以嘉獎眼光,

視為年輕學子逆境求生、貧而不賤之證示100。整體而言,在這類敘事中,賣血是 道德有瑕疵的行為,雖然這些瑕疵可被行動者的高貴目標所彌補,但這類敘事在 在顯示出賣血人是急需用錢的貧窮者。為了生存與家人挽起袖口,這種為他人「暫 時犧牲」的行為,一方面顯示出賣血這件事不為當時的社會所嘉許,另一方面也 將賣血描述為貧窮人求生的途徑。

再加上賣血作業流程所導致的血牛頭組織,已將賣血行為與暴力犯罪、地痞 流氓牽連在一起,這使得血液買賣、賣血制度與賣血人在輿論中連帶地受到貶抑。

根據當時的各種文本描述,賣血並不是「正常」之人會做的事,賣血制度與賣血 人如同禁忌、社會黑暗面,不論是血庫、醫師,甚至是用血病患與賣血人自身,

都不願意提起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