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禮物的血 利他的血
第五節 捐血動員：尋找熱血青年
二 軍人的血
雖然向校園募血策略的有所成效，然而大量仰賴校園血源衍伸出供血量不穩 定的問題。校園捐血活動必須配合學生作息辦理，因此每逢寒暑假或考試期間，
學生捐血人數稅減，醫院因此缺血。因此，1970 年代的血荒都發生在一、七、
八、九月份，醫院血庫與捐血中心在此時登報發佈血荒的消息，捐血車於是開往 軍營採血。
「捐血」行為於是成了軍人保家衛國的行為。1975 年，國防單位則將每年 的九月訂定為軍紀教育月，在期間辦理捐血活動，以填補因學生放假所而驟減的 捐血量。在軍紀教育月中，捐血與前線作戰同列為「保衛社稷」的任務，被賦予 愛國愛民的意義。
（捐血）三軍官兵心目中的愛民互助工作，一如他們保衛社稷的任務一樣，
是沒有任何條件的，捐血只不過是他們習以為常的一端而已。他們這種「為善不 欲人知」的風範，更令人倍覺可愛和可敬，捐血協會對他們這種愛民義行皆分別 致贈感謝，狀以表達感謝205。
過去，民眾在戰時捐血勞軍是愛國行為，而在第二波捐血運動中，軍隊捐血 供應醫療用血同樣也被標以愛國的標籤。報章雜誌大量刊載國軍官兵集體捐血的 新聞。
時值歲暮寒冬之際，臺中捐血中心與國軍健兒卻頻頻傳出捐血救人的義舉，遠駐 海拔二千五百餘公尺的大禹嶺、梨山等地的官兵，為了紆解目前嚴重的血荒，連 日來慨然挽袖捐輸，充分流露出「軍愛民」的英雄本色。206
「英雄本色」的說法，說明國防部的基本立場：對軍人而言，捐血是軍民同 心、國軍的弟兄保家衛國等。
205青年戰士報(1979)〈捐血救人〉。09 月 17 日。第 3 版。
206 中央日報(1980)〈臺中捐血中心遠征求血 梨山等地駐軍踴躍捐輸〉。02 月 09 日。
不怕痛呀、不怕流血呀，有點像是，把有點像是，把戰士的形象投射在捐血 上，這是一件會讓你疼痛、會讓你流血的事情，但是這樣做你可以幫助到同胞，
可以對社會做出貢獻的事情。207
在特定的採血動員下，軍隊成為供血的主要來源，而軍隊捐血人次又多集中 自每年九月，以 1979 年九月份為例，該月共有 8716 捐血人次，其中 4586 人為 軍隊官兵，佔該月份捐血人次的 52%。於八、九月募得的大量血液，彌補了學校 暑假期間短少的供血。國防部由上而下的命令鼓勵官兵自願捐血，訂定《國軍官 兵捐輸血作業規定》，令部隊軍醫、政戰主管督導辦理捐血活動，在特定月份辦 理捐血募集，除此之外，也召集特殊血型的軍人前往捐血中心應急。而自從捐血 運動在中南部縣市推行捐血以來，部隊的血液一直中南部捐血組織主要的血液來 源，這樣的情形直到 1980 年代還未改變，軍營部隊因此也被稱為「活動血庫」208。 捐血運動協會特別積極向軍營採，與在市區、辦理的捐血活動不同，協會時 常派遣捐血車前往平地軍營，還特別進入較為偏僻的營區採血，例如捐血車到不 了的深山或海岸駐營區。這種捐血活動的採血量少、人力成本浩大，卻又時常被 撰寫為文，刊載於報章雜誌作為軍人勤政愛民的政治樣板。
這趟採血真夠曲折，從台北出發，關西車這由孔輔導員接著，前後足足開了 兩個小時車，才抵達山腳下，營區可還在山上。山不算高［…］山坡被挖得簡直 接近進直角，陡峭的山，車是一定無路可走的，但是採血器、血壓計、血色素器、
儲血的冰箱、抽過血後喝的飲料，七七八八還真不少，小姐們爬山都夠吃力，哪 裡還有餘手拿東西？［…］山路難行，又滑又險，爛泥巴漫山遍野。戰士們又要 搬器材，還要費神扶持護士小姐，後來只好一位戰士負責一位小姐，一個個「架」
上山去。
營區在山上，因此，採血器材、血壓計、儲用冷藏箱等都是弟兄們幫忙一個 一個班上是，下山時連同當天捐血的六十四袋血又一箱抬下來。雖然，那天採血 採的很辛苦，但弟兄們和工作人員都很欣慰，由於他們的付出，醫院例不知道又
207艾先生訪談逐字稿，2016 年 03 月 01 日。
208 2004 〈軍民同心．嘉惠病患〉。《飛躍 30—台灣捐血事業紀念特刊》。台北：社團法人中華捐 血運動協會。
有多少位病人可以得救。209
採血之旅在捐血宣傳指導委員會的安排下廣登於中央日報、聯合報，捐血協 會自己的刊物也多次刊登相關文章，描述國軍響應捐血、護士為取得血液勇闖山 林的宣傳故事，說明血液的珍貴性，以及軍營弟兄不辭勞苦也要捐血救人。
除了定期的捐血活動之外，軍人也時常被要求要輸血給民眾使用。有位受訪 者回憶到，自己在 1970 年代甫成為預官時，有一天晚間就寢時間過後，突然無 預警地被叫起床集合，連同連上十幾位弟兄一同被載到駐營附近的醫院，要求輸 血急救某位難產孕婦。
答：當時也沒想那麼多，我那時也不知道是誰難產了，後來就載到醫院去，阿！
原來是某某長官的媳婦，是營長還是誰我忘記了。長官就問我們願不願意捐血，
一個一個問，因為他們也知道我們的血型，就對著單子一個一個對、一個一個問，
問到我了，我說好，就被帶去捐了。這是我第一次捐血。
問：為什麼當時會答應呢？
答：阿人家難產就在你面前嘛！不捐的話，死掉了怎麼辦？我那時候身體也滿好 的，他們也知道，所以才找我們這些人出來，捐就捐嘛，當成是回饋吧，我當兵 也沒有打過仗，卻吃部隊的、用部隊的，這些都是納稅人的錢呀！捐血救人？也 應該的啦。210
國防部由上而下的命令給定軍人捐血行為保家衛國的意義，捐血人也將之解 釋為保護民眾的行為。即使不是在定的的捐血活動中抽血，捐血人仍將之視為回 饋社會的機會。除了國防部宣稱的價值之外，軍人捐血亦帶有性別的意涵，這些 對於血液、性別的描述雖未見於官方文本，卻促使了個別捐血人在當兵時捐出血 液。對捐血的軍人而言，捐血行為是陽剛氣質的展現，男性血液較為珍貴的看法，
使軍隊採血更具正當性。如此對血液與身體的看法，在軍營捐血的情境下更加被 強調。
強調血液恢復性的捐血論述導致捐血動員傾向特定人群：身強體壯的年輕學
209 中央日報(1979)〈陳金龍生前捐血義行〉。09 月 06 日。
210 艾爺爺訪談逐字稿，2016 年 03 月 02 日。
生與軍營部隊。教育部與國防部分別以社會教育、保衛社稷說法鼓勵學生與軍人 的挽袖扎針，捐血協會也舉辦團體捐血活動，計畫性地輪流向學生、軍隊採血以 調節血庫的存量。不過這樣的採血策略也使得捐血行為產生有別於官方所宣稱的 意義，例如：陽剛氣質展演。
答：要捐的話，就要找血最好的人來捐呀，一個國家裡最強壯的，當然是軍人，
身體最好，每天鍛鍊呀！生活又很規律，身體當然好，有最強壯的血，人家說「一 滴精，十滴血」就是這個意思，那個血呀，是健康的男人的血，最好的，那他們 抽完之後也不會貧血，照樣每天鍛鍊、活跳跳呀［…］這些人的血很好的，打進 去可以治病的！以前蔣中正和那個北韓的誰，就現在那個人的爺爺那輩，會找這 些好的血來換呀，換血你有沒有聽過？
問：……？
答：他們會找年輕、強壯的男人來，抽一點血，打進自己身體裡，換掉自己原本 那些老掉的。這樣身體才會跟著強壯起來，所以我說，這些血，這些軍人的血，
是很好的呀，很強壯。
問：這是真的嗎？我真的從來沒聽過這個說法，一定要男生的？
答：對，要每天鍛鍊的人，誰會操練女生？你想想看，一定要男生才夠強壯。211
我無從確認這個故事的真偽，也不知道受訪者提及的「換血」做法究竟有無 療效，不過由此可看出，受訪者認為血品的優劣不但與供血人的身體狀況、生活 作息有關，尚關乎供血者的性別。相較於女性捐輸 250 c.c.的血液，男性的血液 更為「強壯」、「活跳跳」，甚至具有療效。女性的血液之所以不具備這些特質，
是因為月事有關，另一位受訪者認為，女性因每月經期的流失血液，所以較虛弱，
較不適合再流失血液。
答：我不是說女生比較不好，我是覺得說，女生……女生……女生每個月不是都 會有月經嗎？有月經的話就是常常在流血了，那我覺得說，我不知道這有沒有什 麼根據，只是覺得說，女生再多失血了，恢復得會比較辛苦，因為本來就有週期，
所以說，我覺得在這方面，男生會比較沒關係一點。我不是說女生比較弱，你不 要生氣。而且就是因為女生會定期流血呀，所以才比較容易貧血吧？212
211 同上。
212 艾先生訪談逐字稿，2016 年 03 月 01 日。
不過弔詭的是，男性受訪者對於女性月事認識，亦被挪用來說明男性挽袖扎 針的必要性。女性月事對男性捐血人來說，一方面證明了人體流失血液「無傷大 雅」，另一方面，也使男性捐血人認為自己更有義務要挽袖捐血。一名在軍旅生 活中首次捐血的受訪者就表示，自己之所以敢捐出第一袋血，就是因為以女性生 理期失血作為衡量標準。
答：我覺就好像女孩子有固定的 period 一樣，所以女孩子，曾經有一種講法是 說，女孩子，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同時面臨一個失血的狀況的話，那男生因為 身體不適應這種失血的狀態，他比較容易，痾，就是，應付不來，那女孩子因為 他慣常的會有這樣的狀況，所以身體會調適的比較好［…］我覺得讓身體去適應 這狀況也沒什麼不好的呀，不然你要叫女生來抽嗎？不好吧！213
相較於捐錢、做義工或其他的奉獻行為，捐血由於需要經歷短暫的身體不適，
相較於捐錢、做義工或其他的奉獻行為，捐血由於需要經歷短暫的身體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