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炎與賣血人

第二節 用血安全：輸血風險與帶源者塑造

約莫在 1980 年代，新的風險開始出現：輸血安全。輿論意識到血庫的血液 有可能導致傳染病蔓延，於是國家開始介入整頓輸血領域。1980 年代上半葉，

既有的賣血制度與捐血制度都出現急需控管的風險，此時的風險論述高度集中在 特定人群身上：賣血人與同性戀者。在輿論與傳媒的呈現中，賣血人是肝炎帶源 者，男同志則應為愛滋病的傳染擴散而負責。這兩群人的血液被視為危險的，危 害既有醫療用血的募集與分配，而為了排除這兩種人，國家以疾病風險控管之名 積極介入醫療用血的募集與篩檢。

一、肝炎與賣血人

在 1980 年初，雖然缺血、血荒通告仍時有所聞，但 1970 年代的捐血運動成 功募集新的血源，使得醫療現場的輸血治療越來越可行。過去，輸血後的不良反 應雖然時有所聞，不過早期多將之視為零星個案與醫師或病患的個人疏失，並未 被視為賣血或捐血組織的根本性問題。約莫八〇年代，有關輸血感染疾病的報導 開始零星可見於報章雜。不同於過去討論僅聚焦醫療疏失與相關的法律責任歸屬

217，相關報導轉而敘說輸血感染疾病的可能性，隱約透露原是救命的血液反而具 有危險性。

217 李聖隆（1977）再談輸血的法律問題. 當代醫學, (46), 804-806.

輸血問題包含重重危機，林國信說：「的確令人有生活在危險的環境中的感

219 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http://www.cdc.gov.tw/rwd

220 聯合報(1987)〈凝血劑傳播愛滋症 西藥廠面臨大災難－西德血友病患者半數呈陽性反應 各大 跨國製藥公司須賠數億美元〉。03 月 20 日。第 03 版。

221 廖運範（2011）迎戰 B 型肝炎：故事從「台灣經典」說起。台北市：橘井文化。

222 李國鼎（1999）B 型肝炎防治計畫在臺灣憶往。自由中國之工業12: 1-4

223 Yu, J. Y., Hsieh, S. C., Tai, T. Y., Wang, T. H., Chen, J. S., Shih, P. L., & Chen, T. (1970). Endemic anicteric infectious hepatitis in the dormitories of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Taiwan yi xue hui za zhi.

Journal of the Formosan Medical Association, 69(7), 353-361.

224李淑娟等（2001）發現台灣公衛行腳：台灣十大公衛計畫紀實。台北：玉樹圖書。

225226

225 Stevens, C. E., Beasley, R. P., Tsui, J., & Lee, W. C. (1975). Vertical transmission of hepatitis B antigen in Taiwan.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292(15), 771-774.

226Beasley, R. P., TREPO, C., STEVENS, C. E., & SZMUNESS, W. (1977). The e antigen and vertical transmission of hepatitis B surface antigen. American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105(2), 94-98..

227 陳銘磻（1979）賣血人。台北：遠流。

在美國[…]很多喜歡吸食麻醉藥品的人，流浪者和酒鬼，都到血庫去賣血，

以獲得金錢。由於這些人生活於不衛生的環境、吸食毒品、使用沒有消毒的針，

它們的血液比較有傳染疾病（肝炎）的可能²³⁰

不只大眾媒體將賣血人的血液描繪為肝炎傳染的溫床，甚至連台灣的肝炎流 行病學家也抱持類似的看法：「血牛的帶源率怎麼可能這麼低？比役男還低？因 為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傳染病，血牛的帶源率機乎一定是很高的²³¹。」

弔詭的是，1980 年代初，本土尚未有系統性的全面調查指出血牛的血液有 較高的機率帶源肝炎。且台灣的肝炎人口的主要傳染途徑和同時期的美國並不相 同，美國的Ｂ型肝炎與水平傳染（例如共用針具、輸血感染）居多，然而台灣的 肝炎帶源卻是往往是母子垂直感染²³²，因此身懷肝炎病毒者未必真的與賣血人口 重疊。將賣血人視為Ｂ型肝炎的傳染者，這個判定一方面是借鏡美國研究，尚承 襲了過去社會對於賣血者的汙名化。

大眾文本對於美國賣血制度與肝炎問題的描述，描寫賣血人生活習慣不良，

因此容易帶源疾病。如第二章所述，台灣的賣血人素來受到文化與階級面向的貶 抑，其生活習慣不良、偏差導致血液被認為不良；而 1980 年以後大眾媒體對於 美國賣血人的描述則指出，相較於捐血人，賣血人更容易帶有傳染性疾病，因為 個別賣血者的生活習慣不良──這與台灣過去對血牛、血牛頭的描述不謀而合。

輿論認為，美國的賣血人與台灣對於血牛頭、貧窮賣血人的描述相似，因此台灣 的賣血人亦有可能是肝炎帶源者，其血液對一般民眾造成威脅。血庫醫師、捐血 中心 1980 年代初亦在大眾媒體上大聲疾呼，以專家之姿呼籲民眾正視輸血感染 肝炎的問題。

過去，台灣的大小血庫的血液篩檢未必都有檢驗 B 型肝炎，雖然衛生署在 1974 年公布的「輸血檢驗血液標準」中有規定須對供血者進行肝功能與澳洲抗

230聯合報(1981)〈輸血與肝炎的防治〉。08 月 03 日。

231 楊玉齡、羅時成（1999）肝炎聖戰：台灣公衛史上的大勝利。台北：天下遠見。

232 同上。

原的檢查²³³，但是該規定卻沒有指明供血單位應用哪些試劑檢查，僅籠統的說「應 依澳洲抗原檢驗法，對供血者一律做澳洲抗體及 GOT、GPT 之檢查」²³⁴。不同廠 牌的試劑靈敏度不一，再加上個別血庫血未必真的落實血液篩檢²³⁵，因此相較於 1974 年成立的捐血中心，有較充足的人力與物力落實血液篩檢，賣血機構所提 供的血液較有可能有漏網之魚。衛生署雖在 1984 年公布肝炎檢驗試劑檢驗基準，

規定供血單位所使用的試劑與合格標準²³⁶，但輿論與醫師皆已指責血牛以及賣血 制度害人不淺。因此，在人血蒐集、檢驗環節中控制Ｂ型肝炎的課題，最後漸轉 變為禁止賣血的傾向，衛生署的官員更是直接宣稱禁止有價共血可以防治 B 型 肝炎²³⁷。

換句話說，對於賣血制度的指責最後卻演變成對賣血人的指責，賣血制度下 的血液之所以較有可能傳染肝炎，未必全然是賣血人的問題，反倒有可能是血庫 方的篩檢未落實、檢驗標準不統一所致。輸血感染肝炎的風險雖然能藉由落實血 液篩檢來控管，不過技術改進最後卻演變成消滅血牛、杜絕血液買賣的做法。

二、愛滋病與男同志

除了肝炎之外，愛滋病也在輸血風險的塑造過程中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愛 滋的跨國擴散在 1980 年代引起全球的關注，1985 年台灣出現首宗愛滋病例之後，

造成輿論恐慌，人們對於「世紀黑死病」的恐懼在報章雜誌中可見一斑。與肝炎 防治政策下對血牛的責難相同，在新聞媒體的呈現中，因愛滋而起的輸血危險性 同樣圍繞著特定的人群：男同性戀者。衛生署在 1988 年要求國內供血單位對血

233 澳洲抗原即 B 型肝炎表面抗原，一般而言，抗原呈陽性反應者表示供血人曾經患有肝炎，但 不一定有肝炎發病症狀，其血液是否具有傳染性尚需經 e-抗原的檢驗才能判定。1974 年後捐血 中心對表面抗原呈陽性反應的血袋會再繼續進行篩檢，確認該血品是否真具又傳染性，但紅十字 會賣血站、醫院血庫的後續處理究竟為何，筆者尚不得而知。

234 1974，衛三字第二九五九三號。

235聯合報（1982）〈控制 B 型肝炎 預防注射有效 高昭洋昨建議禁止賣血 認可大大減少肝炎傳 染〉。09 月 19 日。第 7 版。

236 1984，衛署藥字第四六〇二七〇號。

237聯合報（1982）〈控制 B 型肝炎 預防注射有效 高昭洋昨建議禁止賣血 認可大大減少肝炎傳 染〉。09 月 19 日。第 7 版。

品進行愛滋篩檢，不過傳媒渲染下對於男男性行為的恐懼，再加上病毒檢驗無法 百分之百的準確，因此在 1980 年代下半年，男同志的血液被視為汙染捐血中心 血液的毒物。

衛生署於 1985 年召開 AIDS 防治小組，公布愛滋病的臨床定義並提出防治的 準則，其中，向社會大眾宣傳「性接觸」與「輸血」的危險性被列為主要工作項 目²³⁸。會後，衛生署即要求國內供血單位要全面篩愛滋病毒，不過礙於試劑添購 經費、檢驗人力成本的問題，國內的供血單位直到 1988 年才開始全面檢驗愛滋 病毒篩檢²³⁹。

在衛生署公布體液交換是愛滋病的傳染途徑之後，輸血變成感染愛滋的危險 途徑，而第一批感染者的身份又加深了人們對於接受輸血的恐懼。在 1986 年疾 管局首批列管的帶三十九位感染者中，有三十位是輸用受汙染凝血製劑的血友病 患，雖然這些感染者是因輸用國外進口的血液製劑而感染²⁴⁰，不過這則消息證實 了輸用血液的危險性，社會人心惶惶。隔年，感染愛滋的血友病患增加了，再加 上使用血液透析設備的患者受感染的案例，更擴大了輿論對血液危險性的解讀─

─對血液毒性的恐懼擴散至所有的皮下注射與靜脈注射醫療行為，連輸血設備、

血液透析裝置都被視為危險來源²⁴¹。

媒體也極力追蹤報導發病的血友病患，詳細報導發病、住院、接受治療的 歷程。醫師也指出，因輸血而感染愛滋的病患是「最無辜的感染者」²⁴²，除了建 議血友病患改用加熱型凝血製劑、開始規劃國內自製凝血因子之外，也提醒民眾 切勿接受來歷不明的血液。而血友病患者所輸用的凝血因子多向美國、德國進口，

這些追蹤報導將輸血感染的愛滋病個案描述為「飛來的天禍」，透露出對於外國

238衛生署（1985 年 5 月 30 日）衛署防字 532902 號涵。

239 陳志龍（2006）傳染病檢疫與刑事責任之本土研究──由預防傳染病的預警措施探討簡易科 技新知要求及必要的作為義務。台北：翰蘆圖書出版有限公司。

240 聯合報(1986)〈愛滋病 國內卅九人受感染 雖未發病可能傳染 台大榮總掌握追蹤 血友病患 占大多數 呼籲感染者勿捐血〉。12 月 27 日。第 3 版。

241 聯合報(1987)〈危險管道 分離使用 血液透析儀器 傳播愛滋途徑 尿毒病患感染 漏洞應即圍 堵〉。06 月 17 日。第 3 版。

242聯合報(1987)〈國內一位血友病患 發現染上愛滋病 住入台大診治．病情已獲控制〉。09 月 05 日。第 5 版。

有毒血液的無奈感²⁴³。同時，衛生署與捐血中心亦強調國內捐血中心血袋與有供 血人的血液檢體並無檢驗出病毒，並開始籌畫針對國內捐血中心與賣血人的血液 進行全面性的篩檢²⁴⁴。整體而言，輸血所導致的愛滋病一開始被視為「洋玩意」，

有毒血液的無奈感²⁴³。同時，衛生署與捐血中心亦強調國內捐血中心血袋與有供 血人的血液檢體並無檢驗出病毒，並開始籌畫針對國內捐血中心與賣血人的血液 進行全面性的篩檢²⁴⁴。整體而言，輸血所導致的愛滋病一開始被視為「洋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