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果討論
第二節 意義的產生與變動
異托邦對於一個社群的意義是動態的且持續變動的。海洋作為人類社會的 異托邦,其乘載的社會意義對於不同時代背景 的人有所不同。即使身在同一個 年代同一批人,也有機會遭逢意義的轉變。只要人類持續接觸海洋。本研究發 現主要的意義產生可歸納為心靈上及物質上,於心靈上的意義容易隨著對海洋 的理解而改變,但又可能隨著遭遇到的事件而變動。於物質上的意義則可能隨 著海洋環境及人類自我管理的能力而變動。
一、心靈上的意義-恐懼與征服:《白鯨記》76 (一)當時對海的認知、經驗
梅爾維爾所處的 19 世紀正逢演化絕學以及博物學的思想爆發期77,鯨類也 在此時成為比較解剖的重要研究對象。作者的考據十分仔細,也盡量了援引當 代最新的概念78。在故事主線中分支出許多鯨類生物學、捕鯨歷史、捕鯨團隊 運作等知識行敘述,鉅細靡遺的第一人稱視角加上天外飛來一筆的銜接方式就 像日常隨筆一般,讀來有如水手在航行中打發航行時大量空閒時間寫下的航海 日誌,記錄下了當代對海洋的了解。79
因為以實瑪利對海的嚮往,每隔一段時間就想跑到海上,因此曾有幾次在 商船上當船員的經驗。但這一次他卻因為想要增廣見聞而想到捕鯨船上。以實
受限研究方法,人類對海洋的發現還很慢,所以面對海洋的環境問題,有一種,『我都還沒了解 完,我才剛認識你,怎麼你就要消失了』的感覺」
76 研究者參閱了 2013 年與 2019 年的譯版,但由於許多參考文獻都採 2013 年鄧欣揚之譯名,因 此本文提及書中人物的名字仍以鄧欣揚的版本為主
77 達爾文的物種起源於 1859 年出版,在物種起源之前,當代更有許多學者投入分類、古生物、
比較解剖等研究,才一同促成了演化理論的發展(Bowler, 1989)。
78 梅爾維爾援引了喬治˙居維葉(Georges Cuvier, 1769-1832)的研究。居維葉是法國著名的古 生物學者及比較解剖學家,對生物的構造功能研究建立許多基礎(Rudwick – 2008)。居維葉對台 灣人而言是相較陌生的學者,中小學課本並不介紹,大學教科書中也只有在演化和比較解剖的專 門書才會提及,因此他的出現對於研究者而言頗為驚奇。
79 受訪讀者 d 表示:「很滿足設定控,會想知道以前人使用什麼器具、有什麼文化,白鯨記把這 些寫得很詳細」「書裡的知識雖然在今天來看不完全正確,卻能帶來穿越時空的感覺。可以知道 當時對鯨類的認知到哪裡」
瑪利的觀光者之眼忠實地記錄下捕鯨小島的與眾不同之處。當時最繁榮的捕鯨 島新貝德福隨處可見因捕鯨而來生的熱鬧和富庶景象。捕鯨船喜歡的大鯨(large whale)80包括露脊鯨、大翅鯨等鬚鯨,還有大型齒鯨抹香鯨,都具有不同的利 用價值。在石化工業尚未發展之前,鯨的所有部位皆有利用價值(Hohman,1928):
鯨肉可食;身體的脂肪可以做成蠟燭;抹香鯨的鯨腦油則是高級蠟燭的材料;
鯨牙和骨可做家具;鬚鯨的鯨鬚可製成裙撐81。捕鯨在當時具有龐大的經濟效 益,因此投資捕鯨業的船東幾乎都是富翁,這些富翁在新貝德福蓋起一棟棟的 豪宅。除了因為捕鯨致富的景致,捕鯨也為新貝德福帶來充滿希望的氣象,許 多生或刻苦的外地人或是來自蠻荒小島的捕鯨手來到這裡,讓從剛抵達的外地 人大驚小怪一翻。甚至還有充滿捕鯨人教堂、墓誌銘。
(二)當代認知經驗所帶來的海洋意義
「在新貝德福,卻看到了真正的吃人生番在街角聊天…可是,可別以為旅 客們在這個名城裡所能看到的只有一些魚叉手、生番和鄉下佬…請你走到那邊 那座大廈去瞧瞧大些具有象徵意義的鐵魚叉…據說,在新貝德福,做父親的都 拿大鯨給他們的女兒當嫁妝…闊綽的婚禮每夜都毫不在乎的通霄點起鯨腦燭」
以實瑪利和其他眾多水手這樣的「流浪旅行」,見證了捕鯨產業如何在物質 上影響了新貝德福的文化。自然環境在捕鯨小島上成為文化建構的推手之一,
所生成的文化又不斷加強這樣的環境利用形式,如同 Matless (1997)的主張:
建構起社會的力量中,包含人類與非人類等面向。這樣的現象顯示了小島上的 人們對於自然環境有相當的依賴,而在這樣物質文化氛圍對於人們看待環境的 心理則有較細緻的影響。由墓誌銘和捕鯨者教堂可發現,人們對於能讓他們進 行捕鯨的海域心懷恐懼,而當恐懼伴隨著成功歷劫歸來,營造出一種人們能夠
80 鯨類分為鬚鯨和齒鯨,齒鯨為海中的掠食者,口中有牙可撕咬;鬚鯨為濾食者,口中有密集 排列的鯨鬚可過濾海水,留下小魚蝦。捕鯨船獵捕的大鯨為成體三十到一百六十噸的鯨類,多半 為鬚鯨,齒鯨中達到這樣體重的有抹香鯨,也是捕鯨船獵捕的對象。
81 受訪讀者 d 表示,本書的細節讓他想多查詢書中提及的內容。在閱讀此書前,本來以為捕鯨 只是為了取肉。
克服自然的自信82。
以實瑪利到了船上依然有如船上的觀光者。身為低階船員的他有許多時間 能夠默默觀察船上的一切,甚至他的心依然有如觀光者,從他在擔任瞭望者的 工作時可見一斑。他甚至大方承認自己在捕鯨船上無法幫上太多忙,上船的心 情更和許多身強體壯的捕鯨島民不同:他的目的是要來見世面思考人生的。
當亞哈船長聚集所以船員,慷慨激昂將他與白鯨莫比-迪克的仇恨起源感染 給眾船員後。以實瑪利也在激情過後冷靜地寫下關於捕鯨人對海上巨獸的害怕 究竟來自何處。航海是有巨大風險的活動,捕鯨更是其中之最。即使捕鯨的科 技設備越來越精良,人與鯨的搏鬥通常也是人佔上風,大洋之中對於航行者而 言依然是非常險惡的環境。甚至抹香鯨會有拍擊水花或是與船隻碰撞等行為,
對於在海上工作的船員是個危險的麻煩。而茫茫海上的捕鯨船難以互相碰頭,
也因此因此海上所有關於巨獸的傳聞,都會比陸地上的神怪故事還要容易被扭 曲放大。相較於在地人,旅行者更容易在旅行的場域看到這個世界外表內不同 樣貌(彭梅,2013)。透過這樣的旅人式自省讓我們看到捕鯨人對環境的看法,
其中最核心的便是不夠理解的恐懼與隨之而生的征服慾望。
捕鯨船上的多數人都是泛基督教信仰的人們,宗教作為生活規範的現象不 斷在書中出現。但同樣基於基督教信仰,他們對於自然的倫理觀卻有所不同。
因為捕鯨作業的艱辛,捕鯨人的信仰實踐充滿各種個人特色。雅哈船長對自然 抱著濃厚的復仇與征服心理,個性務實的大副斯達巴克則是的將鯨類視為自然 資源,三副弗拉斯克則是有著他的家鄉固有的好戰個性,將無法捉到的大鯨視 為仇恨對象。以實瑪利作為一個在旁凝視的觀光者,這些人的所作所為也成為 讓他反思自己的一面鏡子。以實瑪利的言行中帶著許多對信仰的反省。當他看
82 受訪讀者 d 也表示,「光是看他們可以選擇要捕那些鯨魚,而不只是遇上誰就捕誰,就可以看 出他們的技術已經可以開始控制自然」
待異教徒時常展現泛基督教信仰者,對於異教徒的憐憫式寬容83。因為這樣的 心理,讓他能夠看見異教者真誠仁慈的一面。也因此他能夠從亞哈船長的瘋狂 和許多桂克教派捕鯨者的好戰與復仇,看到泛基督教信仰中待檢討的部分─視 自然資源為理所當然84。
(三)對海的行動與結果
這一串敘述中,我們藉由以實瑪利的旅行者之眼以及旅行者的自省看到許 多當代的文化。也因為實瑪利有著虔誠基督教長老教會的信仰,這份信仰讓他 不斷反思自己所見所聞代表的意義。從中我們看到了十九世紀,特別是十九世 紀的美國,那種面對自然環境時出於恐懼而來的征服心理。也看到了在這股大 時代氛圍中每個人或是每個族群的實踐方式。而以實瑪利自身則是受到了基督 教長老教會的強力影響,在旅行中建構出自己身為浪人,觀看一切、默默反思 評論一切。因此也有評論家認為亞哈等人代表的是人類中心主義加上浪漫主義 的極致表現,操弄科技而導致毀滅;以實瑪利則人類中心主義中較能夠反思的 救贖力量(彭培馨,林建國,2010)。
(四)與現代的互文對照
《白鯨記》留下了一筆 19 世紀的海洋認知,這筆紀錄成為非常特殊的存在。
鯨豚也在當今的海洋文學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除了借鏡鯨豚神話的作品,在當 代書寫中的鯨豚幾乎不再具有白鯨記中的形象85。《白鯨記》在現代重新被閱讀 與重視的起源來自美國電影對巨鯨、海怪的興趣,自此之後也有諸多改編電影、
改編故事(蔡秀枝,2010)。馬努葉爾・馬爾索(Manuel Marso)在 2014 年出 版的繪本作品《亞哈與白鯨》,以充滿張力的圖像和簡短優雅的用字,得到了第 三屆國際繪本獎的肯定。馬爾索創作的故事可說是平行時空中的另一個《白鯨
83 參見:«白鯨記»中浪漫主義與喀爾文教義之調和(陳瑞芬,2014)
84 包含猶太基督思想,文藝復興時期人類成就榮耀,以及世俗的觀念,認為人是萬物的尺度及 自然的護衛者,並能控制自己的命運。(楊冠政,2002)
85 現代的鯨豚形象參考徐宗潔(2001)《台灣鯨豚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