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四節 異托邦概念與文化形成
傅柯（Michel Foucault）是法國哲學家以及社會學者，對於對於哲學、心理 學、思想史有許多鑽研。在知識、權力、主體等相關論述對後世產生影響（Gros, 1998），早期則在關於空間之間的權力關係有所著墨。在《of other spaces》一文 中提出了 heterotopia 的概念，為烏托邦（utopia）概念之延伸。與完美然而實際 上不存在的烏托邦不同，heterotopia 是真實存在但與主流環境十分不同的一種空 間，此空間對外界主流環境有所影響（Fucault, 1966）。
Heterotopia 在中文世界中有「差異空間」、「異質地方」、「異質空間」、「異托 邦」等翻譯名稱，於學術界中最常用的是異質空間和異托邦，異質空間一詞較能 表達此空間的「異質性」；「異托邦」則較能回應原文的詞語來源，「異」一字也 能涵蓋差異及異質的概念，再加上帶陌生感的美學效果及易讀性，在 2000 年後 逐漸受學界採納（王志弘，2016）。就研究者之觀察，近年來異托邦一詞甚至能 夠離開學術界而為人所知，在藝文領域中常出現，可見於書名、藝文活動名稱27， 因此本文採「異托邦」之譯名。
27 於此舉出兩例：《異托邦指南：閱讀卷 魅與祛魅》廖偉棠（2017）聯經出版；《詩的異托邦》
2018 台北詩歌節活動名稱
在本研究之前已存在將海洋與異托邦連結的論點，夏曼藍波安（2018）曾提 及其創作是帶來「異托邦文學」28，但其論述更像是受到傅柯的概念啟發而近一 步自我定位的創作理念。數篇海洋文學相關研究也曾提及被忽略的海洋成為社會 中的異托邦29，但未特別深入探討。然而研究者認為異托邦之概念，能夠提供海 洋文學、海洋文化一個略具結構性的文化觀察視角，因此本節將回顧異托邦之理 論源頭、延伸應用以及蘊含其中的文化生成概念。
一、異托邦之基本概念
傅柯歸納了探討異托邦的六大原則：（一）每個文化都有異托邦，形式多樣 但可分兩大類，保留給處於危機者的聖地或禁地或是安置偏離常態者之處。（二）
隨著歷史變遷，既有的異托邦有不同的功能（三）異質可以在同一個空間疊加很 多不同場址（四）異托邦裡的時間流逝可能與現實主流空間不同（五）有著進入 或離開的規則，使這個空間某種程度上具有隔絕的性質（六）異托邦能與主流空 間相對應，能夠抵抗、揭露或創造另一種真實（Foucault, 2008）。整體而言，異 托邦所指涉的空間有著特殊性質，與主流空間秩序相異，而且這樣的空間能擾動 主導的秩序，讓人在往返時重新形塑自己的認知。
二、異托邦理論之延伸應用
傅柯在後續的學術生涯並沒有繼續發展這個概念，以至於此概念並非發展成 熟的理論，但此概念背後的多元性和反動性帶來許多探索的可能。在一份大稻埕 相關歌謠的研究中，學者因大稻埕的舊社會空間痕跡，以及處在台北鬧區的衝突 感，將其視為異托邦。認為大稻埕在資本社會中及國家權力影響下產生新秩序，
而新舊的秩序的變動讓走入大稻埕者進行反思（石計生，2012）。英格蘭和愛爾 蘭歷史悠久的音樂節，匯集了大量不同的人在此空間之中，成為聯繫人、空間、
28 『傅柯的所謂他的異質空間，不管他是用什麼樣的異質空間，圖書館或是博物館去詮釋這個 論述，對我來說的話，我把它「野性化」，我的島嶼就是博物館，我的海洋就是 Museum。』中 央廣播電台訪談（2018/12/3）
29 陳佳紋（2001）、李友煌（2011）、顏嘉琪（2016）
文化的異質空間（Wilks & Quinn, 2016）。台灣亦有關於村落音樂季的研究，高 雄梓官區蚵仔寮漁港在「蚵寮漁村小搖滾」的活動前、活動中、活動後，原本熟 悉的村莊被打造成不同以往的空間，既真實也虛幻。參與者在活動中，重新感受 聚落的生活紋理，也透過狂歡活動的解放，產生了對地方、對獨立音樂的認同（陳 美寰，2016）。圖書館裡的書籍造成的空間特殊性。以及進入圖書館者娛樂、溫 習、研究的目的，讓圖書館也具備了異托邦勾起人回憶、與其他空間連結的特質
（Radford, 2015）。Rymarczuk（2014）甚至以異托邦概念，檢視不同文化的人們 facebook 上的使用經驗。
異托邦概念也曾受許多重量級學者批判，大衛哈維（David Harvey）認為若 將異托邦定置於絕對的空間中，將使此概念變的平庸無奇（Harvey, 2009）。
Johnson（2013）則認為過度強調抵抗或變革的詮釋或運用，會使異托邦落入對 抗主流與常態的二元論。但經過十餘年的研究投入，即使未有人能將異托邦的概 念做出更完整的論述及理論架構，不同領域的研究者也逐漸將異托邦的不同特質 釐清。以異托邦概念進行圖書館研究的 Radford 認為傅柯的概念，是探討圖書館 的空間特質以及個人圖書館經驗的實用框架。而根據上述段落各領域研究者對異 托邦概念延伸應用的興致，顯然異托邦的概念不只是分析圖書館經驗的實用框架，
甚至並不限於實質空間的探討。
三、以次文化的生成之視角看異托邦
從異托邦的各式論述中，可以發現各研究者時常從「不同於慣常的經驗」「改 變認知」下手。研究者認為，不論在實體空間或虛擬空間的討論中，「空間的特 殊性」、「空間的影響力」是這一切發生的源頭。而空間對人的影響力有時並不僅 止於個人層次，也可能帶來一個群體的共識。此觀點可由「次文化（subculture）」
概念補充。次文化是相對於「母體文化」或「主流文化」的概念，Brooker（2002）
認為次文化是分享共同利益、價值、品味、專門知識的一群人，所追求的共同言 行。這群人可能因為和某個特殊實質區域、都市空間或集合地點的關係而為人所
知30。根據 Brooker 的說法進一步演繹可發現，若此空間本身即具備特殊性質，
在這群人與空間的相互加乘下，便形成了一股與環境密切相關的次文化。
蔡博藝（2019）藉異托邦概念，探討台北與上海兩個城市中 BDSM31族群進 行文化實踐的情慾空間，透過空間治理角度，了解 BDSM 次文化與主流文化間 的愛恨情仇。Gallan（2013）則探討夜間的城市與青少年夜生活的關係，探討特 殊場所如何與價值和相關儀式產生連結，而形成了青少年團體的「夜間經濟」， 找到了政策規劃中常忽略的觀點。將異托邦與次文化概念結合的研究，充分顯示 了空間的特質如何吸引特殊人群，人群影響空間，空間亦影響人群。研究者藉此 文化形成之視角，在本研究中做為分析主軸，並於第四章進一步描述。
30 《文化理論詞彙 A Glossary of Cultural Theory》Peter Brooker 王志弘、李根芳譯 巨流圖書公司 2003 出版
31 非主流性愛的形式之一。BDSM 為 Bondage & Discipline；Dominance & submission；Sadism &
Masochism 三組關係形式的縮寫（Wismeije & Van Assen,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