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與自覺的形塑

由於海洋的隔絕性，被海洋圍繞的地方容易有不同於大陸地區的氣候與地質 條件，也容易因此累積起當地特有的生活紋理¹¹³，於此生活者亦容易產生與當地 環境相關之認同。此認同涵蓋的尺度廣泛，小至個人大致人類族群皆有出現。各 式各樣的「認同」一直是許多海洋文學研究中試圖探討的主題，於本研究所關注 的現代文學亦有許多文本顯示出透過海洋而生成的認同。除了身分的認同，在今 日的文學中更有另外一種面向未來的、「自覺」式的認同。

一、自我認同：《大海之眼》

(一)在文明的差異迷途

達悟族人與台灣人的差異不但表現在海洋文化上，兩個島嶼不同的歷史發 展也強化了兩著的不同。台灣本島從大航海時代就接受了外來文化的衝擊，也 賣上現代化的腳步，蘭嶼卻是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為止幾乎都無受干涉，因此 達悟族人到近代依然過著與世隔絕自給自足的生活。1950 年代國民政府遷台，

開啟了達悟人與資本世界的連接，1960 年達悟族人開始以較大的規模遷移至台 灣各地，達悟族社會開始掀起巨變（李亦園，1978），本書作者夏曼˙藍波安即 為第一批離開蘭嶼的達悟族人，本書紀錄下了部落文化與漢人文化、資本文化 之差異，使部落人在台灣的社會底層、在文明裡頭迷途。台灣的原住民因為體 力佳，多半從事更底層的勞力工作，對強勢的漢人文化而言始終被視為外人。

美國關於移民族群的研究指出，有時「移民無法融入主流社會，長期遭受文化 衝突與認同危機所導致的負面邊際人格。」（Park , 1928）。

達悟族人由於遷移時間較其餘原住民更短，文化衝擊對其更為強烈，在就 業市場尚無緊密人際網絡，成為更弱勢的存在，因此在近二三十年達悟族人罹

113 「生活紋理」或「紋理」一詞常於建築、都市規劃領域出現，用以描述在地生活者的日常生 活所形塑的街景（張世恭，2002；陳建宏，2003；李祐安，2013）

患精神疾病之比例顯著增加（蔡友月，2007）¹¹⁴。本書宛如蔡友月之研究論文 的個人田野版，從一位努力超越這一切困境求生存的達悟族人的視角，看到極 為清晰而殘忍的田野筆記，看到清晰的掙扎與強悍的自我認同，不但沒有在文 明的差異中失去自己，反而能夠更深入的了解自己與所屬的文化。

(二) 隨處可見的海洋

對作者¹¹⁵也對此類文體而言，本書是少見的「場景時常不在海邊的海洋文 學」。但作為對家鄉對部落認同極深的海洋民族，看不見海的地方卻處處在作者 心裡映照出海洋。作者得知自己成為第三位考上台東高中的族人，最先浮現的 畫面不是對外界的想像而是「父親的鮮魚湯，部落裡的男人，在黃昏集體出海 獵捕飛魚的美好影色」。上山做筏木時在河谷洗澡，溪水的冰冷對應了相較溫暖 的海水¹¹⁶「水的冰冷對我們這些小島上的海洋民族而言，真的是洗冰水」。在高 雄火車站看到的人潮「比我和沙浪在蘭嶼看到的魚類還多得多」

。

「我與沙浪在蘭嶼潛水，用鐵器挖九孔賺錢的時候，沒有意識到我們的膚 色被太陽曬得非常黑，沒有想到我們穿的是極為簡單的汗衫」原為海洋給的民

114 此文獻對達悟族人受現代化衝擊的描述較同期文獻更為深入，當時流行著一股風潮，認為達 悟族人的基因天生較容易罹患精神疾病，但此文獻能夠撕去此汙名標籤，講出現象背後的社會成 因（陳美霞，2010），也因此讓人能反思社會對待少數民族的方式。陳美霞（2010）的文章中肯 定蔡友月的貢獻但也對其對話的對象提出批判，認為應向原住民對話，提高原住民自身的自覺。

而蔡友月則在同一年在同一份期刊中提出回應，提及了達悟族人受現代化衝擊、生活方式改變已 是既定事實，論文所分析的現象就是希望漢人、達悟族人、學術界一同正視此問題。這兩份文獻 以冷靜的筆調和巨觀的視角闡述現代化衝擊下的達悟族人，而《大海之眼》則是以個人的視角，

更富感染力的筆調描寫此現象，是故將此文獻與本書做連結。

115 本書一場新書發表會中，學者張耀仁提到「夏曼．藍波安從翻譯海洋到書寫自我的路徑，不 同於大部分書寫以自我為起點的路徑，因此《大海之眼》在其書寫光譜上有其不同的意義」部落 格《作家生活誌》。亦有一則書評提及「《大海之眼》似乎旨在填補這一段空缺的歲月，明白地提 及青年的施努來（夏曼‧藍波安的漢名）如何面對無所不在的歧視、剝削，以及在腦紋裡逐漸印 刻的各種價值衝突中，掙扎地找出自己的方向。」

116 海洋的水體質量大，相較下溫度較為穩定波動較小，在熱帶海域也相較不易出現非常冰冷的 海水。

族標誌，在台灣西部卻成為備受歧視的淵源。語言與傳統髮型被閩南人拿來做 為帶嘲諷的稱呼¹¹⁷。明明是海洋民族，卻一律被冠上「山地人」「番仔」這樣充 滿歧視亦不符合事實的刻板印象¹¹⁸。與日人、共產黨毫無瓜葛，卻被教導要怨 恨這些遠在天邊的人們，又被教導要尊敬為蘭嶼帶來衝擊的政府。遠離海洋的 海洋民族在陸地上的侷促，生動且赤裸的在本書中被保存了下來。作者激烈的 性格、清晰的邏輯以及深沉的族群認同也在此書中展露無遺，與書中許多迷失 的身影呈現強烈對比¹¹⁹。

(三)海洋是回家的路

書中少有的海洋場景，與其餘在鄉間在工地之場景有顯著之不同。海洋民 族回到海上，自古而來的智慧與驕傲才得以登場。作者與父親一同前往作者姐 姐在長濱的家時，突然出現的一段關於礁石的對話，是本書中突然出現的明亮 橋段¹²⁰。已經 60 歲的長者，多年未教導孩子海洋知識的父親，信手拈來就是關 於礁石的生物、氣象與社會意涵。充分的顯示依海而生一輩子的部落長者，帶 著一身海洋民族的本領與自信。然而，即使有這樣強壯的身心靈抑無法阻擋達 悟族人一發不可收拾的改變，「父親的眼神流露出某種不可抵擋的趨勢，讓他不 得不去承認，漢族來到我們島嶼之後的變化」。本書作者能夠駛出讓眾多族人迷 惘的世界，記住所經歷的一切，記得自己是誰，也能「翻譯」出海洋島嶼的「古 典海洋文學」，做出了海洋民族對現代性衝擊的有力反擊。受訪讀者亦表示，看 了這本書感到很深刻的罪惡感「會覺得殖民政權真的很壞，自己也有一種原罪」。 這樣的讀者回應更凸顯了本書透過第一人稱的敘述，讓這些平常隱約明白但沒 有深刻體會的歷史更生動更有力量。

117 p139 打招呼的用語「Agogia」之諧音「鍋蓋」

118 p185

119 受訪讀者 g 認為「他這樣真的很特別。但因為這本是從 2018 年去回想的，我覺得他的認同可 能是後面幾年在異鄉的時候慢慢建立，因為他一開始好像還是會對台灣有好奇想看看」

120 受訪讀者 g 表示十分喜歡這個段落，可以很生動地看到海洋真的是他們生命的一部份

本書作者年輕時困擾多年的「職業」，在他走上海洋這條回家的路上後逐漸 清晰，成為了「海洋民族的海洋文學作家」。如本研究開宗明義，試圖將海洋視 為人類社會的異托邦，並探討進出此異托邦對人類帶來的影響。來自海洋民族 的作家便是來自異托邦的作家，挾著在經過痛苦的衝撞終於找到的自我認同，

帶來不曾經沉浸於此般海洋文化者難以想像的海洋文學¹²¹。

二、地方意識的形塑－日常：《離島以及離島的離島》

(一)從離島看到的海

澎湖在台灣海洋文學的發展中，就曾經以地方認同的姿態出現，呂則之所 寫一系列關於澎湖漁村的作品，受到歷年研究者所矚目。而近年其實也有新一 代年輕作家，以不同的表現形式，寫出澎湖這座充滿海洋的島嶼上的家鄉故事。

長年耕耘台灣地方書寫的玉山社，在「生活˙台灣」系列中出版了許多關於鄉村、

城鎮、山、海、港口、島嶼等地方的作品，本書即是此系列之一。在澎湖發展 觀光業之後，以及高等教育普及之後，島上的樣貌以及島民與台灣本島之間的 關係都有所不同，本書便是此現象的一手紀錄。

「季風圍困日月，海洋讓島成為無牆的牢獄。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

離家是澎湖孩子的宿命」簡單的文句便清楚的講出了當代離島人的心聲¹²²。受

121 夏曼˙藍波安於粉絲專頁自述：「2000 年已 44 歲的我在清大人類所閱讀，進而沉思 michille Foucault 的異托邦(heterotopia)結合異質性(hetero)與空間(topia)的鏡像原理時，我開始思索文學 創作的異質性(heterotopia in literature)，便把圖書館，博物館的鏡像轉換成活生生的我住的小島 嶼與廣袤海洋，結合民族固有的傳說，神話作為創作的本質，或云失落的人格資產，默默的開展 在華語文學世界裡的"異托邦文學"，並從這個廣袤視野解讀剁我文學創作的評論與研究，奇異的 是，給我異托邦文學獎的竟然是東京都"小眾的"文學團體，而非台灣的文學界。我們若從夜間的 google map 探索，大都市的霓虹燈最亮，那兒就是主流文學家，主流評論家的詮釋文學的 Topia.

然而，把他(她)們流放在荒漠草原、荒漠海洋、熱帶雨林...他們方悟道文學的價值在於"異質"，

而非"同質"。」

考量讀者解讀文本應有的自由性，本研究原先不打算納入作家在成書之後給作品之解釋，但

考量讀者解讀文本應有的自由性，本研究原先不打算納入作家在成書之後給作品之解釋，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