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好像變成一個偵探。為了挖掘更多的秘密，進行著苦樂參 半的間諜活動。我是一個孤獨的觀察者，也是一個竊聽者。我逗留在角 落聽別人的談話，跟蹤那些想像中的影子。最後我的焦點停駐在最美的 目標身上──我的蘿珊娜姑姑。179
圖 5 《沐浴的蘇珊娜》（Susanna and the Elders）180
少年保羅透過彷彿偵探般的雙眼來「觀察」這個世界，他竊聽、他跟蹤、他 用雙眼鎖定目標，而這裡勾勒出來的「看」，是一種帶有愛慾的視覺饗宴，更是 一種情感上的聚焦、凝視與窺視的狀態。而當我們談到那種帶著情慾氛圍在窺視 的視角，筆者想要先藉由一幅畫做為開端。即為（圖 5）所見，義大利文藝復興 時期晚期畫家丁托列托所詮釋的蘇珊娜。那是一個正在沐浴的蘇珊娜，原先既有
179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41。
180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晚期最後一位畫家安丁托列托（Tintoretto , 1518－1594）。《沐浴的蘇珊 娜》（Susanna and the Elders)收藏於法國羅浮宮。
圖片來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Susanna_and_the_Elders_(Tintoret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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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故事架構以及蘇珊娜與長老們的衝突都被畫家給去脈絡化的省略，丁托列托唯 一想表達給觀者的，只有蘇珊娜那純然豐美的肉體，她的美麗可以說是主宰著畫 面的一切，長老被刻意隱藏起來，而蘇珊娜本人也沒有閒置著，「〔…〕在這些圖 像中，顯示了主角（女人）意識到有人在觀察自己。她裸露著，並非如其本來的 裸體形象。她裸露著，按照觀者眼中的裸體模樣。」181她與你我相同，都成為了 觀者──她凝視著面前的鏡子，而我們凝視著她。
這幅畫將我們導入了一種「被人知曉」的窺視狀態，這讓筆者隨即想到了一 個善於躲在暗處埋伏窺視少女、卻也從不畏懼被人發現他「正在進行窺視」的男 人──約翰尼斯。「天色已晚，我不敢驚擾，就只是站在街燈下，妳看不見的地 方。不知道自己被看著，妳就不會覺得困窘，而看不見別人，自然就不知道自己 被看著。」182這是約翰尼斯在日記手稿中的獨白，但將這樣專屬於個人私密的「日 記」攤在陽光下任大家閱讀的卻不是約翰尼斯本人，而是他那正處於窺視當中的 朋友。這是十九世紀作家齊克果用一種窺視中的窺視所書寫而成的經典之作──
《誘惑者的日記》。
《誘惑者的日記》和《褪形者的告白》有許多結構上的相同之處，他們的故 事主軸都是圍繞著一份手稿，而手稿中談論的事件都得運用到跟蹤、竊聽與窺視 的伎倆，並且，他們都有個被視線鎖定的目標人物，這當中無非是帶著情慾的流 動，以及，在文本的敘述手法上，他們所採用的都是一種極為隱私的書寫模式：
日記、書信、自傳。且他們的手稿都是因為「被窺視」才得以暴露於世。若要說 關於窺探的形式差別，可能就只有前者是開門見山的陳述，透過一個「不小心」
窺見他人日記的友伴做為視角；而後者則是在中後段才藉由蘇珊的窺見，得以娓 娓揭露整體的故事情節。
181 約翰‧伯格著，戴行鉞譯。《觀看之道》。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頁 50。
182 齊克果著，陳岳辰譯。《誘惑者的日記》。台北：商周，2015。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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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的內心悸動難以遏抑。為了一窺究竟，我逼不得已在極度焦慮中，
急忙抄錄下那份潦草的手稿。無論當下或事後，我心裡除了不安，也充 滿罪惡感。事情來得意外：他竟然忘記鎖上書桌，甚至沒有闔緊，裡頭 的東西任我擺布。雖然我安慰自己說我並未拉開抽屜，但這粉飾不了我 的行為。〔…〕本子確實是開著的，標題確實引人注意，但我明白，撇 開這些理由，我仍然抗拒不了誘惑，或許應該說根本不想抗拒。183
我們可以由上述引文看見，在《誘惑者的日記》當中這劈頭就闡述窺視感想 的內心獨白，這是齊克果選擇在第一時間就告知了真實讀者：「你們在看的東西 是偷看來的。」並且坦承這種偷窺是一種罪惡的、隱密的、侵犯的行為，但卻也 矛盾的，他總是充滿著誘惑，令人無法抗拒。而在《褪形者的告白》當中，文本 中的作者保羅‧羅傑特雖然是自己把手稿寄給經紀人，並選擇在過世之後才將手 稿公諸於世，但，這份遺稿之所以會落入我們的眼中，卻也是因為透過了蘇珊的 眼睛我們才能得以窺得全貌。
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坦白。很重要的坦白。為什麼我要坐在這裡如此苦 惱地寫下這些：因為，我是一個可怕的偷窺者。而且我會不顧廉恥地偷 聽。當然我並不會偷開別人的郵件或透過電話分機來偷聽。但是，我確 實很喜歡打探別人的隱私。〔…〕我承認那天──說得清楚一點，應該 是一個星期以前──當我在梅洛迪的衣櫥裡發現那份稿子的時候，我就 是在打探她的隱私。我並不是想要搜尋什麼骯髒齷齪、不可告人的祕密
（事實上，我根本沒碰她那張紅木秘書桌裡的信件包裹）。我只是想要 更了解她一點。〔…〕在窺探梅洛迪的行動當中，我拉開抽屜，打開了 衣櫥。〔…〕我就是在這個衣櫥裡，發現了那份稿子。〔…〕184
183 齊克果著，陳岳辰譯。《誘惑者的日記》。台北：商周，2015。頁 16。
184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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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所看見的遺稿，都是從蘇珊那裡窺視而來的，只是 Robert Cormier 將這樣的安排擺在最後，他精心的醞釀了一陣，才願意告知真實讀者：「你們所 看的東西是偷看來的。」但我們卻也很清楚的看見，Robert Cormier 和齊克果相 同，當窺視者在偷窺的當下，在他們的獨白之中都會帶著對窺視這個行為的坦承，
而 Robert Cormier 的用詞更是激烈，他形容偷窺是一種可怕的、不顧廉恥的、打 探隱私的舉動，但同樣也矛盾的，他們總是會為窺視辯護，找到許多看似合理的 理由讓這樣的舉動付諸必然。
一、窺視的誘惑
人類透過「看」這個感官功能理解了絕大部分的世界，我們透過看的行 為得知了許多的訊息。書寫的時候，作者就像一台攝影機，他有絕對的優勢 總會找到某些角度，並且有屬於他中意的視角，然而透過這個視角，作者導 引讀者去聚焦看某個畫面或情節，但他為什麼他要這樣？為什麼非得從隱晦 的地方去「讓我們看見」？
我們可以看到在《誘惑者的日記》一開始就是一本日記被偷窺的狀態，
齊克果透過一種帶有雙層窺視的手法，在文本之中勾勒出一種緊張、鬼祟的 晦暗氛圍，就算他描寫的是白晝或者是場景有多麼的光明，那偷來暗去的壓 迫感還是充斥在文本裡頭：「我們都坐在客廳裡，她像天使一樣散播美好幸 福在所有的人事物上，我偶爾覺得快要失去耐性，想從暗處衝出去──雖然 我人在客廳，卻好比躲在暗處窺伺。」185縱使這本書是一本被偷窺的日記，
但寫下日記的約翰尼斯本身就被設定是一個窺視者，而美麗的十六歲少女寇 迪莉婭，則是被富含情慾的視角給鎖定著，一個誘惑者透過入微的「觀察」，
竟也讓讀者成了另一個「正在窺視的共犯」。
185 齊克果著，陳岳辰譯。《誘惑者的日記》。台北：商周，2015。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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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覺得很有趣的是，這裡所提到的《誘惑者的日記》是採取日記體的 方式書寫，我們在許多的文學作品上也不難看見這樣的撰寫模式，例如在上 一章有提到的《少年維特的煩惱》也是如此。日記，很多人都有寫日記的習 慣，這一種文體就是代表極致的個人隱私，他是一種只需要對自己負責、甚 至是根本不用負責的書寫行為，並且，也不需設防有第三者的參與、目睹或 在場，也因如此，日記更能表露事實與真情。「由於日記的隱密性特點，故 借用日記體創作小說，易於揭示人物最隱密的內心世界和深層情感，以及真 實的需要。這種自然而逼真的袒露自己的隱私的寫作方法，不求曲折的情節 和細密的構思，而寫出的卻是一己的情緒流動、心理變化和情緒軌跡。」186 然而，與日記體這種帶有「隱私感」的文體還有「書信」與「自傳」。還記 得在第三章當中筆者曾談到一封由蘿珊娜姑姑寫給保羅的信嗎？我們藉由 那封信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企圖：「一種侵入他人隱私的窺視慾。」就同日 記一樣，書信的運用，帶著一種確切、一種以假亂真的完整，它時常存在於 日記體中，用一種擬真的方式出現，那真實度與日記是有過之而不及，這其 中加上了與另一個人的互動，在一來一往之中，我們可以獲得關於事件更清 晰的隱私內容與樣貌。在《誘惑者的日記》當中齊克果巧妙的讓主人公約翰 尼斯自我揭示了他寫給少女寇迪莉婭的書信，這點倒是與 Robert Cormier 的 安排略同，他們都善用書信來作為一種類似為讀者主動補充隱私資料的行為，
「這就給讀者一種好奇心的滿足，造成了一種『窺探隱私』的藝術想像氛圍 和閱讀心理空間。」187而自傳當然也是一種自我傾訴的媒介，雖然自傳意味 著一種「有所準備」要公諸於世的感覺，但仍然是由自己將一些「願意被看 見」的隱私書寫而成。因此，無論其中真偽，自傳都帶有一種關於窺視隱私 的誘惑，「自傳甚至會將一位老練的作家變成一種分身幻覺（doppelgänger）
186 明衛紅著。《隱私與偷窺的文化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頁 60。
187 明衛紅著。《隱私與偷窺的文化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頁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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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讀者變成偵探。」188而我們在更早之前所談到的文本當中，諸如歌 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屠格涅夫的《初戀》以及本文文本《褪形者的告
── 把讀者變成偵探。」188而我們在更早之前所談到的文本當中，諸如歌 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屠格涅夫的《初戀》以及本文文本《褪形者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