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愛。」我篤定的說。
「我知道我才十三歲，可是那真的是愛！不是迷戀，不是幼稚的愛情，
這些我在書和電影裡面都看過。我愛妳！我全心全意的愛妳，而且我會 永遠愛妳。」104
從一個青少年口中承諾的愛，是多麼的怦然、多麼的炙烈、多麼的勇敢？這 樣的告白，除了宣告那不平等的愛，也揭示了青少年時常會陷入的困頓之境。佛 洛伊德曾經說過：「即使你幸能逃脫原慾的亂倫固置105，你也不可能全然擺脫它 的影響。」106很多時候，不倫的情感就這麼樣的發生在青少年時期，許多人的初 戀萌發，不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人，就是愛上了沒有結果的人。「我們常看到，年 輕男人的初戀，是對一個成熟婦人的款款深情；女孩也常容易愛上一個有權有勢 的老人。〔…〕因為這些人物原都是他們的母親或父親的生動身影。雖然較不明 顯，無疑地每一次的對象選擇，都脫不開這種原型。尤其男人，總在尋找一個能 代替母親形象的女人，因為這個形象從他最稚嫩的年代開始，早已統轄著他的心 靈。」107 Robert Cormier 在《褪形者的告白》當中，除了書寫少年保羅本身愛戀 他姑姑的不倫之外，也描繪著充斥隱晦與不堪的亂倫情節、援助交際等慾望的臨 界點，許多青少年在暗夜裡所會面對的情慾畫面也嶄露無遺。在 Robert Cormier 筆下的情慾層次豐富，筆者在此小節仍會接續著剛才在上一節當中所談論的「初 戀」話題。
和歌德處於不同時代下的屠格涅夫，他所刻劃少年的初戀與維特的原型看似
104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64。
105 亂倫「固置」（fixations），在佛洛伊德的學說當中，指的是他人給予的獎勵及鼓勵太多，自然 無意繼續下一個階段的「過份滿足」（Overgratification）；以及當沒有鼓勵及獎勵時，人會傾向 害怕繼續向上一階段前進，於是便停留在該階段的「過多挫敗」（Over-frustration）。
106 佛洛伊德著，林克明譯。《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台北：志文出版，2015。頁 147。
107 佛洛伊德著，林克明譯。《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台北：志文出版，2015。頁 147。
53
相同：他們都深深的愛著、他們都全心投入且變得更加敏感脆弱……等等種種，
我們在前頭已經有談過。但，愛戀的基模（schema）也許相通，過程與細節卻總 是不同。在屠格涅夫筆下的少年捲入了父輩的情感糾葛之中，這點倒是與 Robert Cormier 塑造的少年保羅有著類似的多舛與坎坷傷痛。
一、罪惡和慾望之間：伊底帕斯情結
我好像著了魔似的，來回走個不停。我唯一的願望，就是一切都能 盡快的成為陳述，但也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從我的腦子裡離去：為何 她，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子，而且還是公爵小姐，為何會讓自己走上 這樣的路呢？她豈不知道我的父親並非一個可以讓她自由行動的 人嗎？她豈不是可以另外嫁一個人，比如說培羅索洛夫不是都可以 嗎？她的用意究竟何在呢？她豈不怕她整個前途會因此而毀了嗎？
對了，我想這就是愛情，這就是真摯熱烈的愛情。108
「啊！這就是愛情！」
屠格涅夫筆下的少年，愛上了一個有著秘密情人的女人，結果到頭來才 發現，那暗地裡的競爭者竟是自己的父親！如此捉弄人的命運啊！在那細微 的、連續的伏筆當中，父親之於少年之間總存在著一種關係上的不平等且近 乎權威型的對立，父子之間的氛圍影響著文本的律動，而從每一段敘述我們 都可以預見這段初戀並不會圓滿收尾，就像 Robert Cormier 筆下的少年保羅。
當筆者讀到《初戀》中少年的處境，很直覺的就聯想到了少年保羅，這不全 然是因為少年保羅也是初戀，而是少年保羅除了愛上的是自己的姑姑蘿珊娜 之外，他也牽扯進父輩的糾結之間。
108 屠格涅夫著，譯者不詳。《初戀》。台南市：文國書局。頁 118。
54
我躲在馬路對面的矮樹叢裡，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因為我知道住 在第四街一百一十一號的人是誰。〔…〕她朝著車道筆直地走了過 去，腳下的高跟鞋踢飛了地上的沙礫。她爬上通往後門的階梯，朝 著位於三層樓房後方的車道走去。車庫上有一個標誌寫著：杜伯特 企業。〔…〕門打開了。她踏進去時，我瞥見了那雙等候的臂膀。
世界上有這麼多的人，我不解地想著，為什麼她偏偏要選擇魯道 夫‧杜伯特？109
Robert Cormier 與屠格涅夫不同，他並沒有將少年保羅的父親捲入愛情 的旋渦之中，但，他卻巧妙地刻畫了一個「魯道夫‧杜伯特」。他是蘿珊娜 姑姑的情人，也曾經是蘿珊娜腹中孩子的爸爸，更是一個整體權力與恫嚇感 凌駕於保羅父親之上的角色。Robert Cormier 在《褪形者的告白》裡頭花了 許多篇幅去形塑魯道夫‧杜伯特的模樣，而保羅的父親則始終用以一種溫和 且認真、認命的工廠工人姿態出現在文本之中，筆者在此就先來談談少年保 羅的父親。
文本中的少年保羅曾經這麼樣的形容過父親：「我一直想不通的是，這 些法國城的人怎麼能夠忍受的了這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被工廠折磨的生 活。比如說，爸爸。他是個笑口常開的英俊男子，又是暮光工業聯盟出名的 棒球選手，不但跑壘大膽迅速，常常在關鍵時刻擊出戲劇性的全壘打，就算 到了人家的婚禮上，跳起方塊舞來，一樣身手不凡。〔…〕可是，第二天一 早，我爸又會認命地踱回馬紐曼梳子工廠上班，一待就是四十五年。他熬過 了一次又一次的裁員，也熬過了經濟大蕭條和罷工的狂潮。」110在《褪形者 的告白》當中，我們可以看見 Robert Cormier 將少年保羅的父親角色刻畫的
109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56。
110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20。
55
真實、誠懇，保羅父親在文本當中出現的頻率並不低，帶著一種灰灰的感覺，
保羅身邊所出現的手足、同儕或是叔叔們，整體而言都比這位父親的形象來 得鮮明，而他每次的出現都緊扣著梳子工廠以及家庭生活。
雖然這樣的父親形象與屠格涅夫在《初戀》當中所塑造的父親模樣實在 大相逕庭，但保羅的父親在平凡之中卻也擁有著他的不凡。少年保羅不似《初 戀》當中的十六歲少年，對父親有著畏懼和遙遠的距離，少年保羅對父親的 情感可以從許多面向得知，尤其保羅的父親一心相信教育能夠帶來改變，文 中曾有一段描述，讓筆者對保羅父親對於教育的態度感到深刻：「吃飯的時 候，亞德拉叔叔禮貌性的問了我們兄弟姊妹每一個人上學的情形，也得到了 一些很普通的回答。只有亞曼111叛逆地說，他等不及想要輟學，到梳子工廠 去上班。我爸搖了搖頭。這是我們家已經爭論了很久的話題。爸爸希望亞曼 可以繼續接受教育；雖然我們莫侯家族從來沒有人高中畢業過──我所有的 堂兄弟都是十四歲一到，就輟學到工廠上班；爸爸卻很堅持要他的兒子女兒 不一樣！這使得亞曼非常沮喪。」112保羅父親對子女在教育程度上有所企盼，
這點對於想要成為作家的保羅而言，無非是一種鼓勵和支持。
然而，保羅對於父親顯然是帶有他的矛盾情懷，他一方面認同也喜歡他 的父親種種，但另一方面保羅卻也顯露出了因為父親總是無所作為而感到失 望與無奈。
嚴格來說，保羅的父親在文本之中理當應該是一位一家之主以及掌握所 有的權力的男人，但我們可以看到，他在文本裡頭卻披上了令人失望的外衣，
因此，另一個與保羅父親年紀相當、論輩份也是同等、實質上還握有強權的 男人「魯道夫‧杜伯特」就很容易的被凸顯出來，並且與之相提並論。Robert Cormier 是這樣在描述魯道夫‧杜伯特的：「魯道夫‧杜伯特是法國城里最 像幫派份子的一個傢伙；不過，當然從來沒人敢這麼說。大家都叫他『要見
111 亞曼為保羅的大哥。
112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78。
56
的人』。當你想賭馬或賭足球賽的時候，要見的人；當你想申請貸款，可是 被城裡的家計財務公司拒絕的時候，要見的人；在法國城，大家都知道，要 是你遇上任何困難，不論是在工廠，在街上，或甚至在你自己家裡，魯道夫‧
杜伯特就是你要見的人。〔…〕魯道夫‧杜伯特的外貌英俊瀟灑，不管走到 哪裡都是眾人目光的焦點。他的身材修長，嘴上留著兩撇像電影明星的鬍子，
身上總是一席西裝和背心。他常常開著他那部灰色帕卡德大車，威風凜凜地 行駛過法國城的街道，身旁不時還有漂亮的女伴。」113由此可見，魯道夫‧
杜伯特顯然是當地勢力強大的幫派分子，作風與行為都是如此的活躍鮮亮。
有趣的是，少年保羅的父親每每提到魯道夫‧杜伯特都帶有一種敬畏與退怯。
然而，平和、無害的保羅父親與魯道夫‧杜伯特因為工廠的罷工而產生了交 集，也埋下了一段高潮伏筆。
當地人民賴以維生的梳子工廠爆發領不到薪水、過勞超時等一連串勞資 問題，工人們罷工與工廠協議，但資方卻委託魯道夫‧杜伯特從外地雇用「工 賊」114進駐工廠，因此在罷工遊行當中造成了一場暴動，而在暴動中遭受到 無情攻擊險些危及性命的人，竟是保羅的父親，少年保羅就親眼目睹了父親 倒在血泊中當中。這驚天一筆，也誘發了少年保羅的第一次罪惡：「謀殺」。
談到這裡、提到「謀殺」，筆者想要先緩衝一下。
魯道夫‧杜伯特與保羅父親的形象產生絕大的對比，原本應該擁有權力
魯道夫‧杜伯特與保羅父親的形象產生絕大的對比，原本應該擁有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