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歲時,我閉上眼睛然後認真思考:『現在,我是不是變成隱形人了?』
畢竟我看不見任何東西,所以別人怎麼會看得見我?沒有錯,這是我的 結論,我的確消失了。〔…〕我們天生就會對眼前所見的一切下結論,
不管我們是否掌握了全盤的真相,或對真相一無所知。226
我們常說眼見為憑、耳聽為證,但我們究竟又要憑些什麼相信眼前所見到、
耳裡所聽到的都是事實呢?筆者在第三章花了一些篇幅在談關於《褪形者的告白》
的文本結構,我們可以看到這本小說並不是遵循一種固定的視角或語境在進行,
而是透過了幾個人物做為串聯,並以不同的、片段的視角建構出故事的整體,而 他更是「以一個窺視的故事引導出被窺視者的故事,正是作者精心設計的敘事方 式。」227當我們在看的時候,即產生了一種關係,「更確切的說,是隱藏在看的 行為中的視覺與權力的運作。」228在《褪形者的告白》文本當中,少年保羅所被
226 麗莎‧克隆著,陳榮彬譯。《大小說家如何唬了你?》。台北市:大寫出版,2014。頁 106。
227 明衛紅著。《隱私與偷窺的文化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頁 120。
228 雅克‧拉康、讓‧鮑德里亞等著,吳瓊編。《視覺文化的奇觀──視覺文化總論》。北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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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出來的「看」,多半以窺視的形式呈現,又加上他可以褪形,於是他的窺視 因褪形更可以放膽為之,而身為讀者的你我,就小說來看又會增添了哪些是非罪 惡與誘惑?但「關於隱私的學理研究認為,完全沒有偷窺慾望的人是不存在的,
某一時期內的自我規範而導致的『自律』總是會在受到某種刺激或觸動後再次發 生改變,從而恢復到充滿好奇和窺視慾望的狀態。」229
本小節將以文本中的第二部份「蘇珊」來做為析論,我們透過蘇珊的窺視得 以看見事件原貌,但卻也在這之間發現了另一些隱藏在其中的秘密,於是,我們 似是見了,卻也不見。這視覺上的建構充滿了反思與質疑,亦是一種對看與被看 的權力關係的問題。那麼,究竟為何 Robert Cormier 會使用這樣的書寫?他想透 過這些文字堆砌些什麼讓我們「看見」?
一、誰看到了什麼?誰有話要說?
我一次又一次觀察,卻只看見這世界的無限可能,然後微笑、嘆息、
奉承、追求、引誘、歡笑、痛苦、期望、恐懼、贏了又輸了──最 後只能收攏扇子,赫然驚覺看似支離破碎但實為一體,每個部分都 包含著全貌。230
Robert Cormier 用以不同的、跳躍的視角來建構《褪形者的告白》,就 如同上述引文一般,我們所看到的每個部分都包含著全貌、我們所以為的破 碎但實質就是一體。當我們還惶惶不安的沉浸在少年保羅與蘿珊娜姑姑的初 戀與情慾當中、當我們還揹負著家族叔姪間褪形的沉重、當我們還關切著工 廠罷工事件紛擾、當我們還失魂於可怕的命案現場:我們目睹了保羅最深沉
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頁 17。
229 明衛紅著。《隱私與偷窺的文化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頁 17。
230 齊克果著,陳岳辰譯。《誘惑者的日記》。台北:商周,2015。頁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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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罪惡與悲傷……然後,當我們帶著這些情緒翻過了一面只寫著「蘇珊」兩 字的跨頁後,我們似乎是踉蹌的,就這麼被 Robert Cormier 一把推入了另一 個世界/視界:「蘇珊的窺視」之中。身為讀者的我們不免驚呼:「什麼?
前面看的那些都只是一個故事而已?一份遺稿?」但在這同時我們也似乎忘 了,從頭到尾,我們一直都存在於一個故事裡頭而已。
蘇珊‧羅傑特,她是作家保羅‧羅傑特的親戚,筆者在第三章裡頭曾經 簡述過他們之間的關係,她崇拜著保羅,並受其影響,也立志當一名作家。
她的爺爺是保羅的堂哥朱爾,而朱爾也就成為了蘇珊與保羅之間最為親密的 聯繫。「我爺爺,當然,就是我跟這位著名的親戚之間的主要聯結。他們是 最親的堂兄弟,一起長大,又一起從馬紐曼中學畢業。每次我到馬紐曼,總 會去警察總部的辦公室拜訪他。他不但會不厭其煩地回答我每一個問題,還 會開車載我在法國城兜一圈,把那些曾經在小說和故事裡出現過而只有稍加 變造的景點一一指給我看。」231蘇珊在文本中的出現是一個關鍵,她的出現 除了告知讀者們「你們剛剛在看的都是假的、是一個虛構的故事」的消息之 外,隨她的出現也為文本增添了更多的訊息。
堂哥朱爾就是一個充滿訊息的指標性人物,在《褪形者的告白》當中,
唯一跟作者保羅‧羅傑特有直接關係的人就是朱爾,而蘇珊也只不過是間接。
蘇珊申請到出版經紀公司實習,梅洛迪‧馬丁女士是公司負責人,同時也是 保羅‧羅傑特的經紀人,她存在書中的意義就是將保羅的遺稿作品發表出去,
但在公諸於世之前她認為故事中會褪形的保羅‧莫侯,其實就是保羅‧羅傑 特本人:「『我知道聽起來有點瘋狂,可是……就好像……他寫的是一份自傳。
所有的細節都剛好吻合。一九三八年的時候,保羅十三歲;而這本小說裡的 主角也是十三歲,名字也叫保羅。在我當她的經紀人的期間,我去過馬紐曼 幾次;〔…〕他從不參加出版公司舉辦的發表會──妳知道,港口屋出版公
231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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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最著稱的就是每次有重量級作家的作品要出版時,都會舉辦盛大的發表會。
〔…〕妳爺爺朱爾、保羅的父母親、哥哥亞曼,還有他的兩個孿生妹妹,尤 其是他最疼愛的小妹妹,蘿絲。他們全都被寫進了這份稿子裡,蘇珊。這個 家庭,就跟他說小時候的故事給我聽的時候,講得一模一樣。』」232梅洛迪‧
馬丁透露出對於保羅遺稿的質疑,她為了找一個能夠提供客觀意見的人來釐 清保羅遺稿的真實性,為此她拜訪了蘇珊的爺爺,也就是保羅的堂哥朱爾。
筆者認為 Robert Cormier 一直是個非常細膩的作者,他在文本中的每一個安 排和每一句鋪陳,都不會只是一個巧合,或是僅作為填充的路人甲而已。
Robert Cormier 將小說中的主要敘述視角人物都形塑成了作家或是立志當作 家的人,這些無非都是一種掌控話語權的象徵,而在此時他又將堂哥朱爾設 定成一名偵探:「他是一個偵探,一個調查員。他的工作就是要挖出事實的 真相。〔…〕」233在筆者看來,堂哥朱爾的職業設定不外乎也是一種權力象 徵。
當讀者透過作者的建構看見了事情的始末,那唯一可以讓我們相信的窗 口就建立在一些看似具有公信力的形象上頭,「視覺性不是對傳統對象的性 質的定義,而是看的實踐在構成對象領域的任何對象中的投入:對象的歷史 性、對象的社會基礎,對象對於其聯覺分析的開放性。視覺性是展示看的行 為的可能性,而不是被看的對象的物質性。〔…〕因此,『權力/知識』的 扭結總伴有視覺性的存在,並且不單是認知性的。相反,確切的說,權力的 運作要借助這種結合。」234所以當我們透過作者提供的人物來看見文本世界 甚至是真實世界,我們並不難察覺文字之間帶有太多可以思考的空間。當小 說人物塑造的形象以及我們平常對於真實的定義是什麼,Robert Cormier 給 了我們一個偵探,當作我們在文本找尋線索的幫手,顯然在這裡堂哥朱爾和
232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190。
233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192。
234 雅克‧拉康、讓‧鮑德里亞等著,吳瓊編。《視覺文化的奇觀──視覺文化總論》。北京:中 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頁 136-137。(粗體字為筆者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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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聯袂的擋在了文本與讀者、虛構與真實之間。當梅洛迪‧馬丁她將堂哥 朱爾讀完遺稿後慎重的書寫成報告書的看法給蘇珊看時,我們可以一起看見,
朱爾他彷彿從文本中走了出來,他在信中寫到:
〔…〕這並不是一個自傳性質的故事。我稍後會在報告中提出一些 證據來證明我的論點,也就是:保羅的這個故事,完全是虛構。首 先,我們先來思考一下有關隱形的事。褪形──借用保羅的措辭─
─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凡是有理性的人,都會把它看作是 最瘋狂的一種幻想。保羅的小說雖然一向寫實,從未對科幻小說或 奇幻作品顯現出特別的偏好,但是跟許多三○或四○年代的人一樣,
他熱愛電影,〔…〕另外,還有一部令人無法忘懷的電影,對那個 年代不分老少的觀眾,都具有深刻的影響力,那就是──由克勞 德‧雷恩斯(Claude Rains)主演的《隱形人》(The Invisible Man)
235。我相信,保羅極有可能就是從電影裡得到了有關褪形的靈感,
然後在若干年之後,運用在創作中。除此之外,我想沒人可以否認 是,隱形,不管叫褪形也好,或換個講法,都是不可能的事。單憑 這一點,就可以證明這個故事的內容是虛構的。〔…〕236
堂哥朱爾的報告書信揭示了我們在前半部的文本中讀到的一切,他一一 的舉證保羅‧莫侯的虛構性,並且將文本中所談到的亞德拉叔叔、蘿珊娜姑 姑都一一擊破。此時的堂哥朱爾早已跨出了文本,一股腦地就跳進了讀者端 的範圍,他帶著我們抽絲剝繭,甚至一起質疑著經紀人梅洛迪‧馬丁將「虛 構」的保羅‧莫侯與「真實」的保羅‧羅傑特畫上等號。Robert Cormier 用
235 1933 年上映的電影,改編自 H.G.Wells 的同名小說,或譯「看不見的人」。Robert Cormier 在 《褪形者的告白》此書所設定的褪形者,就是在向 H.G.Wells 致敬。
236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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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手段將讀者活生生的拉進了文本之中,彷彿我們也是角色人物一般,
這樣的手段將讀者活生生的拉進了文本之中,彷彿我們也是角色人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