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妳的愛 / 純潔 / 如燭火 / 燦爛 / 如陽光 / 甜美 / 一如嬰 孩的氣息……」然而，當我念著這句子時，卻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們是 謊言；因為我對她的愛既不純潔，也不甜美，而是充滿著對她的胴體 的熱烈渴望。我想撫摸她，想撲上去飽餐一頓。136
上述這段話是在《褪形者的告白》當中主人公保羅向他的親姑姑蘿珊娜告白 時所念的詩，但 Robert Cormier 立即地在保羅心中的獨白裡運用了更加露骨的詞 藻，以呈現正值青少年階段的保羅內心對蘿珊娜姑姑深切也真實的愛意與慾望。
這些發生在青少年時期的愛慾幻想，通常會伴隨著愛情悄然萌發，「如果說認知 學習像白天，情慾的糾葛則像黑夜。在情慾滋長的年華，潛伏的暗夜遠比白天更 為磅礡。」137有鑑於此，筆者就將愛情這個慾望體與書寫之間密不可分的字字句
135 佛洛伊德著，彭舜譯。《精神分析引論》。新北市：左岸文化，2010。頁 407。
136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46。
137 杜明城著。〈西方經典小說中的少男情懷〉收錄於《兒童文學的邊陲、版圖、與疆界─社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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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擺放在此小節當中進行討論。
筆者在前些小節提到了諸如《少年維特的煩惱》、《初戀》、《羅克珊娜》、
《巴馬修道院》等等許多蘊含著情慾書寫的文本，然而，情慾並不等於色情、情 色、言情、性與暴力，但卻也並非全然的與這些看似聳動的名詞毫無干係。這就 如同我們在探索生命起源時，我們總無法避諱地必須以最客觀的角度──「性」， 去分析及理解生命從何而來，並藉由兩性的結合衍伸出了生物的構造、生理的反 應等等，這些都是再自然不過的現象與事實。因此，當文本議題圍繞「情慾」在 啟動書寫，想當然爾的無法迴避的，會從最相關的議題：諸如那些色情、情色、
言情、性與暴力來吸引讀者進入核心的價值體現。
構成愛情、情慾的語徑是以何種姿態或面貌呈現？文學作品似乎喜愛用以相 同或不同的告白或獨白來魅惑這些關係，亦是達到慾求愛情的境界，當我們透過 閱讀去感同身受的同時，似也在構築屬於自己的思緒、儲存自己的愛情片語。相 信我們都一樣，讀到貼近自己的語句時多會為此停駐思索，甚至提筆書寫抄錄，
將文本中的字句幻化為自我獨白、昇華成對於懵懂之愛的圭臬、借鏡。然而，在 我們閱讀過如此多部精彩的著作之後，似也能發掘作者隱藏在書寫之中的情緒脈 動，我們用以推敲、用以互文比較、用以假設或用以分析論述等等，無非是想要 更進一步的知曉文字符碼之於愛情的線索和定位。那種運用文字作為慾望延伸的 觸角，就如同 Robert Cormier 將青少年所屬的情慾攤在《褪形者的告白》之中、
或是歌德將維特對於愛情的狂飆釋放在《少年維特的煩惱》裡頭，他們所呢喃的、
細語的、隱喻的；抑或是粗鄙的、狂烈的、鮮明的，用種種不同的方式將情感呈 現在你我眼底，就像是一種屬於戀人式的絮語，用以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的說法，那些「對情話的感悟和灼見(vision)從根本上說是片段的、不連貫的。
戀人往往是思緒萬千、語絲雜亂。種種意念常常是稍縱即逝。徒然的節外生枝，
莫名其妙油然而生的妒意，失約的懊惱、等待的焦灼……都會在喃喃的語流中激
與大眾文化觀點的探究》。台北：書林，2017。頁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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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波瀾，打破原有的漣漪，蕩漾出別的流向。」138
就像是突如其來的情緒，捕
捉到的是翻湧的瞬間，也總能夠帶給讀者一番理解的心境與揪心的感受。有時也「就像詩人葉慈從飛旋的舞姿中瞥見一種永恆的和諧一樣。」139 在作者的安排 下我們也遁入少年堅定卻也無比脆弱的心。
一、慾望的文法
「保羅，你怎麼了？不高興見到我嗎？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她的 語氣是不是有一絲調侃？她是在為我的神魂顛倒而感到得意嗎？
我察覺到自己面紅耳赤地站在她面前，看起來笨拙又可笑。我的褲 子忽然變得太緊，大滴大滴的汗水從腋窩沿著肋骨往下流。140
透過這段含有對話、動作、表情，以及心理和生理的描述，我們看見了 專屬青春期的少男情慾，少年保羅的模樣似乎就在眼前，文本所展現的是保 羅在現實層面當中慾望的不滿足，以及突如其來的生理反應和窘迫。Robert Cormier 很擅長描述青少年這般的情境，讓讀者透過文字除了有強烈的即視 感之外，也富有肉身性。在羅蘭‧巴特的論述當中，他認為文字的表述是具 有實體感受的，「文字的真實就在手中，筆筆頓挫，勾畫出線條輪廓來，也 即在顫動的身體中(獲取了欣快)。」141
在閱讀文本時，不時地能夠聽見主人公保羅對於愛慾的低語，筆者甚至 試圖揣摩：若以一個青少年讀者的角度在閱讀這些字句，會產生什麼樣的漣 漪？像是這樣富有情慾的書寫，作者在情境脈絡的鋪陳下提供了讀者一個合 理的想像，身為青少年看見這樣的描述勢必會比我們更為深刻，畢竟成人的
138 羅蘭‧巴特著，汪耀進、武佩榮譯。《戀人絮語》。台北：商周，2010。頁 6。
139 羅蘭‧巴特著，汪耀進、武佩榮譯。《戀人絮語》。台北：商周，2010。頁 6。
140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26。
141 羅蘭‧巴特著，屠友祥譯。《文之悅》。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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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動是來自於回憶，而青少年的則來自於當下、現在。就像這句話：「那天 晚上，我在床上蜷得像個小孩，在狂喜之中噴發了。」142Robert Cormier 看 似輕描淡寫，卻如此深刻的描繪出少年在青春期裡頭最窘迫的高潮。
情慾的書寫多半充滿了視覺、心理與身體上的張力，闡述的手法相對的 也充滿了變化，在《褪形者的告白》當中，有一段書寫讓筆者印象非常深刻，
此小節開頭所引用的詩，是保羅給蘿珊娜姑姑的第一首也是最後一首情詩，
而蘿珊娜姑姑對此則回給保羅一封短信，在羅蘭‧巴特的論調中，「信。這 一情境指情書包含的特殊的矛盾關係，既是一片空白（密碼化），又富有表 現力（充分顯示情慾的期冀）。」143筆者認為這個論點很有意思，也的確如 此，論述愛情的信件往返之中挾帶著的無非是彼此的關係，一層又一層。文 本中這封由蘿珊娜姑姑寫給保羅的信，是由那位同為褪形者的亞德拉叔叔轉 交給保羅的，筆者認為，這個環節並非無意義的進行，而是 Robert Cormier 巧妙且精心的安排。
「我有東西要給你，」他伸手到口袋裡。「是一封信。你蘿珊娜姑 姑寫的……」從他的表情，就猜得到信上寫了我害怕聽到的消息。
「她要離開了，」我說。他點了點頭。「保羅，你對她來說非常特 別。她沒有留信給任何其他一個人。」我隱隱覺得他似乎可以了解 我的沉重──愛的沉重、分離的沉重、不能擁有生命中最想擁有的 東西的沉重。144
亞德拉叔叔之於保羅是個非常重要的關鍵人物，他是告知保羅關於褪形 祕密的當事人，此一人物在文本中始終透著神秘色彩、來去無蹤，那麼，為
142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28。
143 羅蘭‧巴特著，汪耀進、武佩榮譯。《戀人絮語》。台北：商周，2010。頁 210。
144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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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這封信不是蘿珊娜姑姑親手交給保羅呢？又為什麼在那麼多的角色裡 頭偏偏要選擇亞德拉叔叔轉交這封信呢？筆者認為，一來是因為亞德拉叔叔 與蘿珊娜姑姑在家族中都是具有爭議性的人物；二來是因為保羅與亞德拉叔 叔之間有著關於褪形的秘密。因此，他們進而透過「秘密」的連結，這封信 無疑的是一種帶有隱喻的證明，證實著保羅與姑姑之間確實帶有那種不倫的 關係，而保羅與蘿珊娜姑姑之間的情慾秘密，透過亞德拉叔叔傳遞是也再貼 切不過了。然而書信在尚未被開啟之前，對你我來說的確都是一片空白的概 念，在接續下一段落之前，我們會產生迫不及待的念頭，當保羅小心翼翼的 劃開信封的剎那，讀者的情緒又再度被撩撥。
「親愛的保羅，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離開了。我不喜歡說再 見。繼續不停地寫乍吧！就像那首歌說的，但願你一直保有現在的 溫柔貼心。145勿忘我。 愛你的蘿珊娜姑姑 」我很訝異她的字跡居 然如此潦草而稚氣，就像是三年級小學生抓著難寫的筆，一字一字 賣力寫出來的；「作」寫成「乍」，還留了幾點墨漬。可是，我會永 遠保存這封信，多年如一日地讀它，即使我已蒼蒼老去。146
那為了凸顯是一封「信」而用著加粗的字體顯現在眼前的字句，帶給筆 者強烈的感受是：「一種侵入他人信件隱私的窺視感」，這也的確如羅蘭‧巴 特所說的富有表現力，而針對此文本而言當然也就充分顯示情慾的期冀。
讀完信後的保羅，獨白深具感情，也道出了真心，並將時間的軸線從現 在（青少年）拉長至故事的尾端──未來（老年），除了更能彰顯出這段愛 戀對保羅的刻骨銘心之外，也揭示出了這段關係對於整部作品的重要性。甚 至也藉此預告了讀者，故事中保羅的一生都將在文本中呈現。《褪形者的告
145 文本中註釋：有一首英文歌，歌名就叫 Stay as Sweet as You Are。
146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8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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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在情節上鋪陳五個段落，其中保羅佔了兩段，分別是開頭以「少年保羅」
為敘事視角，以及後半段是「中老年保羅」的日子。
另外，在上述這段引文中我們也可以看見另一個關於書寫當中情慾的壓
另外，在上述這段引文中我們也可以看見另一個關於書寫當中情慾的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