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褪形之中冷得直發抖。靜夜中一閃而逝的不明聲響，把我飛向蘿珊 娜的思緒召喚了回來。常常，當我被褪形攻占的時候，就像此刻，在緬 因州藍賽鎮的這個孤寂的旅館房間裡，我總會想起她。昔日的傷痛就會 再次回來。這麼多年來，我不曾見過她，也沒有她的音信，心中早就不 再有期待了。她已經從我的生命裡完全的褪去，就好像我從別人的生命 褪形了一樣。褪形，不只讓我的形體消失，也讓我褪出了別人的生活，
包括我的家人。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褪形。不過，話說回來，整個人生不 也是某種形式的褪形？愛會減弱，記憶會模糊，慾望也會消退。〔…〕
多年來，我一直欺騙自己，我是為了忠於美麗的蘿珊娜的幽靈，心底卻
246 明衛紅著。《隱私與偷窺的文化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頁 19。
247 明衛紅著。《隱私與偷窺的文化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頁 19。
248 明衛紅著。《隱私與偷窺的文化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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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楚，其實褪形把我變得孤獨而又疏離。也許，我一直把褪形當成了 一個藉口，一個理由，以便跟人群保持距離，盡情投入寫作。我躺在旅 館床上，試著擺脫所有的思緒和罪惡感。因為我已經領悟到人生只有無 限的問題，並沒有提供解答。249
上述引文是少年保羅在成年之後，對於褪形的回顧與自白，褪形者保羅的心 路歷程充滿了惆悵，抑或是一種感慨。Robert Cormier 似也藉由褪形的方式隱喻，
囊括了生命的種種「不見」，那是消失、也是告別、更是死亡的代言。
在這段引文中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見了幾個關於成長與人生的重大議題，那 是：愛情的褪形、生命的褪形、青春的褪形、族裔的褪形。
愛情的褪形。少年時期的保羅與心愛蘿珊娜姑姑分離之後，他陸陸續續的用 以寫作的方式在捕捉著姑姑的身影，但也曾有過那種突然想不起來的模糊感和遺 忘，他認為整個人生就是一種褪形：愛會減弱，記憶會模糊，慾望也會消退。
生命的褪形。文本當中，提到了許多的死亡案例，有亞德拉叔叔最小的弟弟 文生叔叔的死亡、還有保羅親手殺掉的魯道夫‧杜伯特的死亡、以及保羅最小的 弟弟伯納德的死亡、甚至到最後亞力的死亡。關於這幾場死亡，都象徵了生命的 褪形，尤其是伯納德之死，這讓保羅不再輕易的使用「褪形」，不再讓人因為他 的褪形而死。對於死亡，保羅似乎有一種超齡的超然：「我想到伯納德躺在彌封 的棺木中，被埋在土裡，靜靜的，不動，直到化為塵土──我的小弟弟，化為塵 土──我雙手撐在窗台上，讓我的臉繼續暴露在寒氣中，在風中，在雪中。」250。
青春的褪形。在文本當中，我們可以見到前半段有少年保羅初戀的大量描寫，
那無非是一種象徵青春期蓬勃活躍的生命力，保羅對姑姑的心理反應以及明顯的 生理反應，這都是青春的物語；但文本的後半部也提到了保羅在他晚年的退場過 程，他在伯納德去世的二十五年後使用了褪形，只為了尋訪新一代的褪形者，而
249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322。
250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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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出現也代表著舊的消逝，因此在文本中可以很鮮明的感受到一股青春的短暫 與流失、消逝與褪形。
族裔的褪形。其實文本之中除含有情慾的刻畫之外，家族的移民史一直都是 文本的背景，Robert Cormier 也不斷在文本中提醒著身為移民者的苦悶，甚至於 被霸凌、歧視和遭受許多的不平等待遇。但可惜的是，因此議題不在本論文析論 範疇，因此筆者就先不多著墨了。
伴隨在這些褪形之後，文本中也用一種「象徵著歷史不斷重演的循環」來讓 我們不斷的在時間的推進之中、時空的演化之下，還是可以看到相彷彿的事件出 現，那是：愛情的循環、亂倫的循環、死亡的循環、歷史的循環……。
愛情的循環。在文本中 Robert Cormier 設定了由小妹蘿絲所生的孩子為最新 一代的褪形者，當蘿絲在向保羅透露整個未婚懷孕的過程時，讀者應與筆者一樣，
會有一種似曾相似的錯覺。那就是因為在文本前半部，蘿珊娜姑姑也曾經向保羅 告解她在外頭未婚懷孕的始末，這樣的歷程與敘述就像一種循環，如此相彷彿。
筆者認為這就是一種對於愛的循環，保羅在文本當中也不僅一次說到小妹蘿絲是 他最疼愛的妹妹。「蘿絲直直看著我。『保羅，我說這些話會不會讓你不舒服？
破壞了你心目中小妹妹的形象？你會因此而少愛我一點嗎？』」251
亂倫的循環。亂倫的循環是最鮮明的地方，保羅與蘿珊娜姑姑之間本身的亂 倫情愫貫穿了整個故事的愛情軸線，而在蘿珊娜姑姑離去之後，保羅透過褪形撞 見了同儕愛默生與佩姬這對雙胞胎兄妹之間的不倫，我想這樣的安排也並非巧合，
而是在提醒著保羅與讀者：雖然蘿珊娜姑姑已經在文本當中消失，但保羅所擁有 的情慾都可以說是由她而生的；也提醒著我們，他們之間有都有著不倫，而這不 倫戀又得以獲得佛洛伊德的佐證，異性近親之間常因為相處的便利而產生亂倫。
死亡的循環。死亡在生命中無非就是一種狀態，Robert Cormier 透過隔代之 間同為猝死的兄弟來開啟這段令人感到似曾相識的情節，也用魯道夫‧杜伯特和
251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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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力的死，來提醒著我們，死亡無論在什麼時刻都會存在著，並且不拘任何形式，
就像是文生叔叔與伯納德的死，和被他殺死的魯道夫‧杜伯特與褪形者亞力的死，
他們都是以不同形式存在的死亡。它的樣貌變化萬千、它看似可以預防與控制，
但它終究會在我們衰老之後逐漸失控，並且不請自來的讓人在這個世界上徹底褪 形，然而死亡的模樣就跟保羅所形容的褪形一樣：「關於褪形的一件事：它的性 質會不斷改變，並展現出許多不同的面貌。起初，褪形是可以控制的。我擁有召 喚它和解除它的主動權。可是過了段時間之後，它逐漸放肆起來，不但不請自來，
而且事前毫無預警。」252
歷史的循環。文本中不斷強調族裔的移民問題，這與那新生代褪形者亞力的 流亡似乎也是一種象徵性的循環。文本一開始提到的「相片中的秘密」，就是家 族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莫侯家族即將要移民至新英格蘭前大家在加拿大魁北克 的河畔旁的大合照留影，這張照片帶出了兩個重點，一個是歷史的背景，另一個 則是眼見卻無法為憑的身影。亞德拉叔叔消失在這張應該有他的照片中，對此也 造成了家族的議論。原來，褪形者在尚未褪形前是無法在相機上顯影的，反之，
若褪形者在褪形之後，則是會顯示在相片上的，因此這樣的狀況就產生了這弔詭 的狀態，「明明在場」的亞德拉叔叔卻沒有出現在相片上，這件事演變成了家族 的奇案，而這樣的情況，在保羅成為作者後也遇到了相同的困窘，當他成為了一 位知名的作家之後，不能拍照就成了一種褪形的象徵，而也遁入了循環之中。
猶如上述所言，在文本的開端就點出了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到底，這個 秘密是什麼呢？在照片上，應該站著亞德拉叔叔的地方，也就是最上面一排的最 外側，爸爸的旁邊，除了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在相機喀嚓一聲，快門一閃的 剎那，亞德拉叔叔消失不見了。」253在《褪形者的告白》當中，褪形如影隨形，
且以循環的方式源源不斷，但褪形往往並不只是單純的不見了，而是一種「缺席 的存在」。很多時候，不見了並不代表消失，他反而可能更用以更深刻的方式存
252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234。
253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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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心底，就像是文本中所提及的蘿珊娜姑姑，她僅出現在保羅青少年時期的某 一個暑假裡頭，卻在保羅的心中停駐了一輩子之久；伯納德與文生叔叔都是在十 歲以前去世的，但他們的面容和兒時的種種也始終在保羅與亞德拉叔叔的心中。
因此，我們可以深刻地感受到，褪形，並不是一種完全的不見，而是以另一種方 式再現。
筆者將於此小節來析論關於褪形的輓歌，並回扣到本論文最重要的核心議題
──從情慾談起，端看 Robert Cormier 是如何在文本中用以「褪形」來彰顯出真 實存在的意義。
一、愛情與死亡
而今一對情侶就這麼並肩長眠。靜穆的氣氛籠罩著他倆的安息地，
歡樂的天使從穹頂上親切地俯瞰他們；而將來，假使他倆一旦雙雙 甦醒轉來，那又將是何等美妙動人的一瞬啊。254
引文為歌德在《親和力》當中的最後一句，無論再讀幾次，筆者還是覺 得喜歡、依稀還記得第一次讀上心的感動。歌德就這樣，親手葬送了他逝去 的愛，他讓愛德華和奧蒂莉長眠在故事的尾端。愛情存有一種悲劇性的弔詭，
愛情與死亡，都是一種看似絕望但實質是重生的契機，當一切灰飛煙滅時，
愛情的存在又會與誰相干？這看似悲劇的結局其實是最完美不過的退場，可 以那樣並肩長眠、可以那樣以靈魂之姿或以人形之態的雙雙轉醒，這是比什 麼都還要更好的安排。歌德不愧是歌德，他用了最完美的結合讓自己的愛情
愛情的存在又會與誰相干？這看似悲劇的結局其實是最完美不過的退場，可 以那樣並肩長眠、可以那樣以靈魂之姿或以人形之態的雙雙轉醒，這是比什 麼都還要更好的安排。歌德不愧是歌德，他用了最完美的結合讓自己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