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完全沉浸在愛情裡；也就是說，我的作品全都是為了愛情。如 果沒有了愛，沒有了情，我是寫不出什麼東西的。 ── 歌德
圖 3《歌德在羅馬平原上》（Goethe in der Campagna）90
當我們在歌德的筆下看見了不朽的名著《少年維特的煩惱》，以書信體小說 傾訴了一段解構青春綺想的愛戀悲劇，「十八世紀是一感傷世紀，這感傷世紀已 在維特身上發現了這時代氣氛的典型代表。而且，當時，因厭世與失戀自殺的事
90 這幅畫描繪了歌德不同凡響的詩人氣質和形象。《歌德在羅馬平原上》（Goethe in der
Campagna），蒂施拜因繪（Johann Heinrich Wilhelm Tischbein），1787 年。目前收藏於德國法 蘭克福國立美術館。圖片來源：http://www.goethezeitportal.de/index.php?id=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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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仍然非常罕見，對秉有此種感傷氣氛的人，歌德這本書的震撼力可謂其大。」
91然而是什麼樣的集體意念，使十八世紀壟罩於感傷當中，連帶地讓這看似僅以 箋箋數紙的普通書信小說，可以衍伸出如此強大的效應，歌德也因此著作躍升世 界文壇，更於歐陸世界掀起了一股無法抵抗的「維特」潮？
不難想像的是，你我在青少年時期幾乎也有著諸如此般刻骨銘心的曾經。就 算我們所處的世代與民情不若百年前的存有悲劇氛圍，但也足以因為受困在自己 的小時代當中暗自啜泣。就筆者看來，歌德在《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的每一段時 間都是鋪陳的誘因，當我們在閱讀經典時，隨著作者給予的條件得以輾轉、順利 地回到當時的時空背景，在這部刻劃著青少年逐愛路途中自我崩潰甚至毀滅的作 品中，驗證了自由與自我認同的心路歷程是可以多麼坎坷崎嶇，也成功的運用了 文字的穿越力穿透了你我的思緒。
文學之於青春，那是盞指引方向的永恆明燈。無可厚非的，沉浸在文本之下 的我們曾忘卻了在情感怦然的年歲之中那些糾結與矛盾。筆者在青春時期始終依 賴富有情、含有慾的文本來歸納自我內心的衝突或是解釋身心變化的微妙因素。
青少年有一種專屬的熱烈反應，「人類最初的身體和情緒苦惱發端於青春期，他 聽到新的、強烈的聲音要求回答，卻找不到答案。他發現社會的結構迫使他在熱 情達到頂點的時候，加以不自然的束縛或導向錯誤的途徑，便這樣度過了少年時 代〔…〕92」，是謂愛情也何嘗不是種成長必經之路？許多富有教育小說色彩的文 本，都囊括了愛情、慾望以及性的詮釋，於是那些元素就在青少年小說中以千萬 種形態出沒，「令人驚訝的是，對這個問題有個心照不宣的默契，人們很少寫到 它、很少談論它，很少公開講述自己在這方面的體驗，把那個本應取得世界性的 總解決的問題遮蓋起來。」93是啊，禁忌的議題總是被有技巧的遮掩、隱晦的帶 過，露骨書寫的著作，想當然爾都會被有意的摒除在外。那些關於青少年心中的
91 歌德著，周學普譯。《少年維特的煩惱》。台北市：志文出版，1998。頁 11。
92 莫達爾著。鄭秋水譯。《愛與文學》。台北市：遠景出版社，1975。頁 23。
93 弗‧索洛維約夫等著，趙永穆、蔣中鯨譯。《關於厄洛斯的思索》。瀋陽市：遼寧教育出版社，
1998。頁 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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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慾情濃，我們可以如何的循序善誘？「我們用盡法子來減少男女兒童對於彼此 形態上的好奇心，但總是空的。無論做家長怎樣的諱莫如深，也無論他們用什麼 轉彎的方法，把這本小說藏過，把那本筆記放開，總不能把兒童們這一類的好奇 心壓一個透不出氣。全部人類的思想史裡，離奇詭變的部分亦不為不多了，但什 麼都比不上青年男女在這一方面所用的種種出奇制勝的心思，任你用天大的秘密，
他們總有法子來刺探。〔…〕」94因此，青少年終究需要有一個宣洩之口，最好的 途徑無非是閱讀，用以那些青少年角色原型，讓青少年得以揣摩並且有跡可循的 去進行關於愛慾的思索。
一、少年維特
七月十六日
哦，我的指頭不經意地觸到她的手，或者我們的腳在桌子下面碰觸 的時候，我全身的血液立刻迅速地沸騰起來！我像避開火焰般地縮 回來，但又有一種神祕的力量把我拉過去。──我對於一切都感到 頭暈目眩起來！──哦，她的天真，她豪爽的性情卻不覺得：她所 表現稍微親暱的態度都會使我多麼的痛苦。她在談話時，或者把手 放在我的手上，談得高興時就挨近我，甚至口中芬芳的氣息能直達 我的嘴唇──我簡直覺得像觸電似地要昏倒了〔…〕。95
就當我們不知道前因後果看見了上述那段文字，在七月十六日這天的維 特，似乎令人覺得似曾相似也並不陌生。的確，在《少年維特的煩惱》中，
歌德確確實實的將青少年對於初嚐愛戀及慾望被誘發時的細節摹寫得非常 自然，就好比是你我在日記中所留下的青春註解，如此激動、生澀、羞怯、
94 靄理士著，潘光旦、胡壽文譯。《性與社會》。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頁 71。
95 歌德著，周學普譯。《少年維特的煩惱》。台北市：志文出版，1998。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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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切。青少年感官敏銳的開啟，無意間的觸碰讓少年感到暈眩、觸電，既興 奮又痛苦的不知該如何是好。歌德對於維特的描述，同樣的出現在 Robert Cormier 對於少年保羅在愛戀初始的描述當中：
頃刻間，你的心跳停了，呼吸中止，血液停滯，時間也彷彿凝結了。
你懸在生死之間，不知如何才能回魂。最後，帶我回魂的是她雙唇 間輕吐出的，我的名字。「保羅，你長大了。真高興見到你！」我 手上的派不知不覺被接了過去，整個人也被攬進了懷裡。蘿珊娜姑 姑張開雙臂抱住我的同時，身上的香水味也跟著撲了過來，那味道 既強烈又奇特；而且，我可以感覺到她的胸部壓在我身上，讓我簡 直無法呼吸。我的血脈賁張，皮膚發麻，整顆頭開始天旋地轉。96
相同地，無論是少年維特或是少年保羅，我們在這兩個不同時代、不同 觀點所詮釋的書寫當中，不難看見作者們大用感官摹寫來建構出能讓讀者身 歷其境的慾望氛圍，也成功的塑造了少年在戀愛時的徵狀：他們的眼光只鎖 定在愛慕的人身上、他們的呼吸都如此的窘迫、他們的頭眼暈眩、他們都在 愛人面前變得不安、他們都猶豫了起來、他們可能變得更加脆弱甚至懦弱。
歌德筆下的少年維特做了一個很好的示範，他的羞怯與渴望展露無疑，對於 少年的愛慾他刻劃得鮮明，但許多人並不熟知《少年維特的煩惱》文本中的 內容究竟在訴說些什麼。「少年維特的煩惱」似乎被當成一句形容詞，這七 個字，就像是口頭禪一樣的被拿來使用，彷彿只是形容一個名叫維特的少年 有著關於青春期愛情的煩惱……諸如此類。於是，少年維特，似乎成為了愛 戀少年的原型或是代名詞，這也是筆者感到有趣的地方。而事實上，維特將 情慾的想望投射在已有婚約的夏綠蒂身上；Robert Cormier 筆下的少年保羅
96 羅柏‧寇米耶著，鄒嘉容譯。《褪形者的告白》。台北：遠流，2013。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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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惶多讓，他則是將愛情投注在姑姑蘿珊娜身上。歌德與 Robert Cormier，
這兩位作者之間橫越了兩百年之際，卻重疊在離經叛道的情慾書寫之上。
然而，社會的道德價值觀從古至今都存在著不言而喻的潛規則，這就像 是為青少年的閱讀範疇設下了猶如「烏托邦」的高牆。在層層遴選、重重過 濾之下的閱讀指南背後，無疑地是塑造及標榜某種階級層次的表象。通常筆 者抱持著懷疑態度，且認為，過度美善的世界幾乎就不那麼完全地屬於真實 生活的面貌或真相，青少年的閱讀範疇也不應該畫地自限的拉起層層封鎖。
但出奇弔詭的是，嚴格說起來，《少年維特的煩惱》並不屬於一種「單純」
的青少年讀物。他所描繪的愛戀形式是一種所謂「非典型」的愛情，文本中 的主人公維特，愛上的是已有婚約在身、且是朋友的未婚妻夏綠蒂，故事環 繞著在雙方跨越界限、親暱後所衍伸的痛苦掙扎，失意後，最終的維特選擇 飲彈自盡。雖說「愛情天生具有深沉的內在悲劇成份，所以愛情和死亡聯繫 在一起也並非偶然」97，但誠如上述，這樣的題材曾被社會放大檢視、或被 道德枷鎖嚴重撻伐也並不意外，加以冠上暴力與渲染自殺風潮的名號似也理 所當然。
歌德本身對於《少年維特的煩惱》這本書的評價可以說是相當程度的厭 惡，他在與愛克爾曼（Eckermann）的對話中曾提到：「〔…〕我經常說，自 從此書出版之後，我只重讀過一遍，我當心以後不要再讀它，它簡直是一堆 火箭彈！一看到它，我心裡就感到不自在，深怕重新感到當初產生這部作品 時那種病態心情。」98歌德毫不諱言的在對話錄中陳述自己對於此書的觀感：
那是一種病態的書。但相對矛盾的是，面對外界對此書的抨擊聲浪與誹謗，
歌德也積極地做了辯護。因而筆者認為，歌德也許不像他口中所說的那麼討 厭這本書，他應該是在替自己與作品做某一種程度上的切割，就像許多的西
97 弗‧索洛維約夫等著，趙永穆、蔣中鯨譯，《關於厄洛斯的思索》。瀋陽市：遼寧教育出版社，
1998。頁 235。
98 愛克爾曼著，朱光潛譯。《歌德對話集》。台北：駱駝出版社，1991。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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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學史專家將這本書定義為一種時代下的產物，但歌德卻嚴正否認，他認 為那只是一種屬於「個人的特殊遭遇」，是他抒發自己對於夏綠蒂的愛，純 粹是屬於一種情感的狂飆、青少年的狂飆，因此抒發完之後就再也不需要看
方文學史專家將這本書定義為一種時代下的產物，但歌德卻嚴正否認，他認 為那只是一種屬於「個人的特殊遭遇」，是他抒發自己對於夏綠蒂的愛，純 粹是屬於一種情感的狂飆、青少年的狂飆，因此抒發完之後就再也不需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