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研究少年小說的學者張子樟認為啟蒙與成長是少年小說的永恆主題。144 書中角色可能面臨重大的生命抉擇,或是存在危機,而對自己、他人、世界有新 的認知與頓悟,對人生有新的一層體悟,開始有自己的思想與主張,不再完全地 受他人或社會環境左右。張子樟也將少年小說歸納為十一個類型,來說明啟蒙與 成長可透過這些類型的小說表現,而這些類型,也提供了何謂成長的答案,包含:
辨認善惡、體驗愛情、經歷考驗、友情試煉、戰爭洗禮、死亡威脅、面對恐懼與 克服恐懼、環保與自然生態、歷史尋根、人性的折射、愛的尋覓。145楊佳嫻所編
《臺灣成長小說選》在序論中說明選文標準,同樣注重啟蒙的過程,但在乎的「不 是發展,而是覺悟,不是理性的,而是感性的認識世界、發現時間與現實之本質
144 張子樟。《少年小說大家讀—啟蒙與成長的探索》。臺北:天衛文化公司。2007。頁 15。
145 《少年小說大家讀—啟蒙與成長的探索》,頁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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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悲劇性」146依照這個選文標準,統整選文時楊發現所選之成長小說有相同的特 點:「少年在淚水中成長,放棄了些什麼,懂了些什麼,明瞭了某些事物上自我 的無能為力,對於自我和現實的認識,乃在於發現裂縫,而非增進和諧。」147
本研究綜合兩位學者觀點,關注兩個主要角色立連與莉安如何在出櫃歷程中 有所感悟,重新認識彼此與整個世界(經歷考驗、面對恐懼與克服恐懼);莉安 的情竇初開影響了立連與莉安對出櫃的看法(體驗愛情);立連向愛麗森出櫃後,
以為失去而復得的友誼(友情試煉)。這些成長都不是線性、理性的躍進,而是 螺旋式、感性的在故事發展中「放棄了些什麼、懂了些什麼」,至此可以發現,
沒有「愛」的情感作為後盾,成長恐怕只剩生理的改變,與自身、他人乃至社會 的脫節。沒有情感的成長,文中人物只剩空殼,失去可讀性,毫無靈魂可言。進 一步來說,成長依附著感情的流動與積累而成,若沒有愛,成長幾乎不可能發生。
本節筆者試圖捕捉閱讀《她是我哥哥》獲得的感動,並珍視使文中角色豐厚 的成長與改變。下文及分為手足之愛、親子之愛、愛慕之情以及友誼之愛進行論 述,探究文本中性別少數兒童與其相關之人際網絡在成長與愛的主題之下,與自 己、他人與環境互相牽引、妥協或平衡。
一、手足之愛
在第三章第二節關於莉安對立連出櫃歷程的心境轉折中,可以看見莉安的掙 扎與改變,由一開始的困惑驚訝,到心疼恐慌,莉安在心裡下定決心,要好好的 保護立連/如月不讓受到傷害,只要立連不要變性。但當如月現身校園時,莉安 卻獨留如月面對霍伊的暴力,拋下身處危險的立連,卻也因此而醒悟,開始面對 自己因為立連而產生的恐懼,並且明白變性對立連來說,是生死攸關的大事,轉 而支持立連必須變性的夢想。
從小莉安就受到立連/如月諸多照顧,莉安總覺得他是最好的哥哥。立連演
146 楊佳嫻編。《臺灣成長小說選》。臺北:二魚。2013。頁 7。
147 《臺灣成長小說選》,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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襪子偶給莉安看,莉安被欺負時當莉安出氣,或甚至救了莉安,讓莉安回想起來 有了感嘆:「我心裡想,立連現在這麼需要幫助,我都忘了以前我那麼需要他的 時候。他總在那裡。一直都在。」(159)但對於是否支持立連變性,深感猶豫與 恐懼,不能理解為什麼立連必須這麼做。因此對莉安來說,如月在學校現身是極 為關鍵的大事件。不過這個轉變絕對不是一蹴而成,而是許多次大大小小立連嘗 試出櫃,或已經出櫃的事件逐漸累積之下,才讓莉安的感觸堆疊,直到如月出現 在校園時,達到轉變的引爆點,逼使莉安逼視自己的感受,釐清她的恐懼並非立 連變性這件事,而是自己害怕被拖累:
我是多麼微小的一個人。我覺得羞恥。我軟弱。我對恐懼低頭。我的 名聲比保護我哥哥不受攻擊重要。什麼名聲?我根本沒有名聲可言。
這整個跨性讓我害怕。每次她在公眾場合,我總是害怕別人會說些什 麼、做些什麼。霍伊。其他像他一樣的人。如果暴力延燒到我身上怎麼辦?
歧視。還有仇恨。我無法面對這些。有誰能夠面對這些嗎?我沒有那個能 量,那個性格,那個人格力量面對這些。(261)
莉安為此而哭泣,哭著哭著,她睡著了。如月這時在她耳邊輕聲地道謝,莉 安的眼淚又湧了上來,聲音粗澀的回了句「對不起」,為她不應該讓如月獨自面 臨危難而道歉,如月沒有責怪莉安,反而同理莉安的感受:
「我知道。我不應該讓你陷入兩難。我不知道你放學以後還會在那裡。
我沒有好好想。我太自私了。我對你期待太多──」
「不。」
「是的。」她堅持,捏捏我的上臂,「是的,小安。我總是在這裡,
靠在你的肩膀上哭,問你的意見,占用你的時間。這對你不公平。這麼多 年來,我一直對你不公平。」她往後坐在屁股上,「我這麼自我中心,這 麼注意自己。我沒有考慮你的感覺。我太依靠你了,太依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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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想說。我想說,我是你妹妹。你可以依靠我,你應該依賴 我。但是這些話說不出口。我無法強迫自己說出口。(263)
立連與莉安之間,互相對對方著想,想疼惜彼此,對彼此好的心情表露無遺,
但卻因為面臨著立連出櫃嚴峻的環境,他們彼此的感情支持著對方,也在當中有 所體悟與成長:
……「如果我傷害了你,我很對不起。」她安靜地說:「或是在克 里斯面前讓你丟臉了。我只是在做必須做的事情。小安,對我來說,
這是生與死的事情。如果我不變性,我就不想活了。」
我的臉上全無血色。她怎麼可以這麼說?她不會是說真的。
我們的眼睛相遇,我們之間流動著彼此的了解。完全的了解。
生與死。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我必須改變。我必須支持如月,我必須支 持她的變性,我必須把她當作一個真正的人對待。(263-264)
至此可以發現,莉安與立連/如月的成長,都伴隨著對彼此的情感。莉安了 解立連如果不變性的話,不只是一生都終將面對這些恐懼,更必須忍受著極大的 苦楚,而難以存活。最後,莉安目送立連搭機離開,追尋自己成為女孩的願望,
莉安有所失落,卻也同時感到充滿能量:
忽然,我想到了──我再也不會看到我的哥哥了。立連。我的心破了 一個洞。一個空白,一個洞。「沒關係。」我內在聲音溫柔的說,「他會好 好的。他很開心。」
我要的就是這個。比世界任何東西都更想要,我要我哥哥開心。
一部分的他永遠不會離開我。他的力量。他的勇氣。作為一個人,他 的本質。(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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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連與莉安都明白,如果彼此沒有改變,或者說踏上改變的旅程,困境轉圜 的空間就相對減少。送機的莉安試著說服立連留下,心裡卻也明白立連離開之後 有機會好好的過活,變得開心。他們都希望彼此快樂。
二、親子之愛
傑克與派蒂在文本當中的功能不同,扮演大男人主義的傳統父親傑克,是派 蒂警告立連不可以將跨性特質表現的最主要因素,也是逼使立連下定決心改變的 角色。他對孩子的關愛無庸置疑,只是有失準頭,不知不覺造成立連與莉安的壓 力與痛苦。與傑克相比,派蒂的角色就相對複雜了許多。她既支持立連,同時也 壓抑立連跨性特質,或說派蒂以保護立連為前提,警告立連必須與自己一樣保持 沉默,卻沒有意料到保持沉默的代價有多高。即便如此,派蒂對立連的感情是難 以抹滅。
立連與傑克的互動有難以言喻的尷尬感。立連將父親視為英雄,並覺得自己一輩 子都在試圖證明這點,不論是否違背自己的意願,立連都應了傑克的要求,去加 油站打工,或是參加橄欖球隊好培養傑克所期待的男子氣概,但「立連盡力討好 爸,希望贏得他的尊敬。立連說的對,從來不會夠。」(139)立連寧願壓抑自己 的渴望,嘗試回應父親的期待,但漸漸發現自己的無能為力,永遠無變成傑克所 期待的兒子,因此,在家庭公開出櫃的場景,可以視為立連專為傑克策劃的,畢 竟立連心裡明白,除了父親傑克之外,母親派蒂與妹妹莉安都知道自己跨性的特 質。立連與現實妥協,出櫃不在於改變傑克,重點在於讓傑克知道自己的渴望。
而傑克對立連的期待或所作所為,的確來自於關心與父愛,即便偏失了準頭。
立連離開家的原因之一是傑克的憤怒與不諒解,立連預料與傑克之間的裂縫 會讓彼此憎恨對方,聽著立連解釋離開的原因,莉安想勸立連留下,並將錯歸於 父母,立連反而安慰莉安:
「拜託,」我哭著說,「別走。他(傑克)會回心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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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吧,」如月平靜地說,「我希望如此。但是我需要現在就做這 件事。」
我的眼淚流的更兇了。她的一隻手臂圍著我的肩膀,我倒在她身上。
我讓她抱著我。「這不是他們的錯,好嗎?」她說。
她讀懂了我的心意,我多麼恨他們。
「沒有人的錯。我不要你怪他們。這是神的旨意。我只是還不懂得為 什麼。」(300)
立連決定離開,一方面追求自己成為女孩的夢想,另一方面,表現對傑克與派蒂 的體諒與同理。
立連也在離開前,對莉安坦白派蒂一直都知道事情真相,也在這一刻,可以 把之前派蒂的所作所為與所言聯結,處處可見派蒂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立連,又 不著痕跡的幫助立連,只是派蒂一直沒有勇氣面對立連跨性的特質。另一個角度
立連也在離開前,對莉安坦白派蒂一直都知道事情真相,也在這一刻,可以 把之前派蒂的所作所為與所言聯結,處處可見派蒂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立連,又 不著痕跡的幫助立連,只是派蒂一直沒有勇氣面對立連跨性的特質。另一個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