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月經衣櫃

月經是女孩轉變為女人的重要性徵，同時代表具有孕育生命的能力，但在大 部分受訪者的社會文化經驗裡，月經的來臨是開啟了一段在迷茫中摸索，然後漸 漸走入「月經衣櫃」的過程。「月經衣櫃」一詞來自女性主義政治哲學家艾莉斯 楊(Iris M. Young)借用同志「出櫃」中的「衣櫃」意象，描述女性在經期間為了 表現「正常」而隱藏月經來潮的事情（Young 著，何定照譯，2006）。

瑞秋.寇德.內爾巴夫(Rachel Kauder Nalebuff)所編著的《我的小紅書》(My Little Red Book)收錄了 92 則來自世界各地不同年齡層女性的初經故事，連結各 個女性的月經-「小紅」勾勒出一幅普世的經驗圖像，月經故事的述說不僅限於 女性本身，還包含其與家庭和社會的關係（林雨蒨、陳宗琦、謝維玲譯，2011）。

在出發前往受訪者與布衛生棉接觸的地點之前，本節先串連起受訪者的「小紅」

與其所處的社會文化情境，將兩者交織出的圖像作為旅程地圖的起點。

本研究共訪談七位布衛生棉使用者，她們的工作領域多元，有影像工作者、

攝影工作者、布衛生棉生產者、全職母親、高中教師、博士班學生以及動物醫療 服務工作，年齡主要分布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她們有十多年與月經共處的經驗，

這些經驗反映出臺灣社會文化看待月經相關議題的部分樣貌。

在臺灣的正規教育體制中，月經教育是有列入教科書的主題，但早期受到傳 統觀念影響，教師指導的內容有限，也多採取男女分開教學，或者是由棉生棉廠 商進行教學（晏涵文、李蘭、林燕卿、杜文麗，1994）。此種教學方式築起一道 道高牆，讓學習者覺得月經是需要被保密、被藏在高牆之後的事情，演變成有月 經者要隱藏這個性徵，沒有月經者則無需學習相關知識。在家庭方面，Uskul(2004) 透過不同文化的女性焦點團體探討初經故事，發現許多青春期女性主要是從母親 或女性長輩獲得月經相關資訊，但多圍繞在禁忌與規範，比如不能到寺廟參拜或 是參與某些儀式，甚至是不能觸碰某些東西。

母親雖是青春期女性獲取月經相關資訊的主要來源，大眾媒體與朋友亦是許 多女性的重要資訊管道(Cheng, Yang, & Liou, 2007)。但大眾媒體在傳播月經相關 資訊的策略，也加深女性應避免月經外顯的刻板印象。研究者Simes 與 Berg(2001) 曾針對超過200 則刊登在女性雜誌上的月經相關產品廣告進行研究，結果顯示廣 告反應了月經在社會的負面觀感，增強女性對月經的不安全感，同時延續社會中 對月經保持沈默，以及覺得月經是羞恥的氛圍。因此，承接月經的經期用品隨之 成為「秘密」(secrecy)，變得跟其他生活用品不一樣，許多女性提到在購買跟收 納經期用品時特別有意識，亦會傾向刻意隱藏(Uskul, 2004)。在這樣的社會氛圍 下，因為擔心穿戴衛生棉或經血外漏，讓他人知道自己月經來了，成為女性普遍 的擔憂(Burrows & Johnson, 2005; Chang, Chen, Hayter, & Lin, 2009)。

本研究為呈現布衛生棉使用者所處之情境，研究者從受訪者所觀察和感受到 的社會文化整理出四個要點，從社會對月經之態度、規範、產品服務與商業行銷 切入，試圖勾勒出這個難以言說的月經與經期用品文化。本節內容呈現了受訪者 對於相關議題的覺知，會再與下一章分析使用者的反思與新觀點進行對話。

一、避而不談的存在

本身念護理的家蘭對於月經這個生理現象抱持很自然的想法，在被問及對於 臺灣社會文化怎麼看待月經時她提到「我覺得臺灣喔，反而對這種東西（月經）

都是避而不談啊，就大家都知道有這件事的存在，但大家都假裝他不存在啊。」

（D01-P06:21~23）因為月經被視為私人的話題，在社會中很少被討論，甚至成 為人們刻意避而不談的話題，以及學校課本忽略的章節，然而不去談論月經這件

事，也就影響了相關知識的傳遞，靜文也說到「就是我們生活中大家不是都比較 避而不談這種事嗎，然後...我有一點無法想像小時候是怎麼開始怎麼認識這件事，

有點無法回想誒。」(G01-P11:19~21)

社會結構亦是影響人們討論與否的因素，受訪者淨方就覺得講或不講月經的 問題被以男性為主的權力結構所影響。男性在群體中可以高談闊論情色話題，而 情色話題中常常帶有貶抑性別的意識，但在女性講到自然的生理狀況時，男性反 而會覺得尷尬，這樣的反應壓抑了性別，也壓抑了人們對於自然生理的了解。

我就覺得可能真的是一個很男性為主的社會吧，因為他們就是可以公開討論 什麼...講一些情色的話題，可是卻對於女生講說就是什麼血崩啊或者是怎樣 怎樣，他們就會覺得比較...他們反而會尷尬或者是覺得說，喔，好啊，你去 啊，不用特別這樣子，就覺得這是一件，我覺得社會上普遍沒有把它（月經）

視為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B01-P12:18~23)

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當女性面對生理的變化，許多受訪者說到自己對於月 經的認識跟處理方式大都是透過自我摸索或者和同儕交流資訊而來，月經的議題 缺乏了來自家庭、學校和社會的資訊和支持，充滿的反而是令人眼花撩亂的經期 商品。

就是明明大家都知道有這件事情，但是大家都不會去討論，也不會去講，就 覺得這是很私人的事情，然後就是好像都不會有什麼問題這樣，但其實我覺 得會有問題，像你月經剛來的時候，你要用什麼衛生棉，衛生棉那麼多種，

你去超商或是那種商店，架子上滿滿都是滿坑滿谷，你要怎麼選，都是自己 這樣子慢慢摸索出來說我要用這個我要用那個這樣子。(D01-P06:23~27) 於是人們用各種名詞去替代「月經」二字，比如「那個」、「大姨媽」和「好 朋友」等，承接月經的衛生棉也隨之變成不能被說出口、不能被看見的物品，尤 其是有男性在場的狀況更是隱蔽，宜南回憶在同性群體中才能比較自在，「反正 就是小時候大家拿那個衛生棉的時候都要偷偷摸摸的，好像不想讓大家看見什麼 什麼，但是最近，後來我高中去女校，所以大家都拿得很自然，就是，誒，大家 就看來看去，還可以互相share 衛生棉。」(E01-P06:16~17)她也說到過去「衛生 棉」這個不能說的詞，從她現在教學現場的觀察，學生們已經持較開放的態度，

不同性別都可以接納這個生理現象和經期用品了，「我們口中是不會吐出『衛生 棉』這三個字，他們現在不會了，他們現在就是比較，應該是對自己的身體比較 有了解，而且男生也了解月經是什麼東西了。」(E01-P06:26~28)

在強調團體生活，且以群體為優先考量的生活場域，比如工作職場等，對有

些受訪者來說，那種不能說跟不能被看見的約束還是存在。

可是如果你在團體生活裡面，其實就是他會變得更難以啟齒，因為我記得我 大學的時候，或者是我就說那個女生說他要去買衛生棉的時候，他其實就是...

是比較...，是比較過團體生活或者是，就是你在學校或公司的那種生活狀態，

就會讓他更不好意思把這些事情講出來。(B01-P12:26~30)

工作職場方面，女性有請生理假的權利，但在月經話題的私密性及職場結構 的壓力下，有些女性在請假時也難以啟齒請假的原因和假別，「就是你不會直接 說我月經來了我要請假，就會默默送了假單，就可能會註明說你是要請生理假，

可是你不太會告訴別人說你是什麼狀況而請假。」(B01-P12:30~32)如森反應根本 問題在於職場的建構以男性所主，「我覺得職場整個設計還是以『人』，括弧男人 為主題的設計。」(F01-P08:10~11)所以，職場整體缺少納入對女性生理狀況的考 量，也還有許多工作未能落實生理假。

我覺得工作上面，我覺得其實現在現代社會工作的一些安排跟形塑，其實它 比較依據男性的習慣在設的，其實如果對女生來說，尤其是對我這種會痛的 人來說，生理期就是回家休息啊，坐在那邊很痛，一點意義也沒有，但是為 什麼我們的大部分的工作還是沒有生理假。(F01-P08:4~7)

生理假的出現似乎有緩和一點長期以男性為中心的職場環境，但仍難動搖其 在社會根深蒂固的文化，女性在月經的處理和自我照護上，還是容易傾向隱藏和 沈默，從家庭、學校到職場，月經因為人們的避而不談漸漸築起一道道讓女性難 以言說的層層關卡。

二、借問眾神明，經血行不行

從訪談中發現受訪者幾乎都遇過民間信仰的約束，即女性在月經期間不能進 廟或拿香，此種約束的資訊來源幾乎都是來自家庭，尤其是女性長輩，會傳承這 個觀念並提醒女性晚輩要遵守。大部分受訪者反應是覺得只要心誠則靈，神明應 該不會介意自己是否有月經，也有受訪者選擇順應傳統，以群體為優先。淨方說 她的家庭比較傳統，從小就給她這樣的觀念：

反正我媽就是會拜拜，然後所以就是從小就被教說，或者是其實我們很容易 被灌輸這個你這件事情，可是你就會被說，嗯，女生如果經期來了，不要靠 近 神 明 ， 就 是 因 為 你 是 不 潔 的 身 體 ， 然 後 就 是 不 可 以 拿 香 拜 拜 。 (B01-P11:26~29)

對家住在南部，但長期在外工作的家蘭來說，廟是一個等同家鄉的重要場域，

但卻因為在生理上有月經而不得其門而入，讓她覺得被歧視，也剝奪了她對家鄉 的情感：

我就是想去啊，會想去看看啊，因為就是會去廟都是回鄉下的時候，那是一 種回憶嘛，你就是會想進去東看看西晃晃，你也不是真的說要拜拜還是幹嘛，

我就是想去啊，會想去看看啊，因為就是會去廟都是回鄉下的時候，那是一 種回憶嘛，你就是會想進去東看看西晃晃，你也不是真的說要拜拜還是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