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經武懷柔――承德避暑山莊園林政治圖譜
第三節 承德盛事
滿人入關之後,隨著對邊疆統治區域的擴大,理藩院職掌範圍增擴至西北、
西南邊疆地區。理藩院可視為一個滿蒙政治生態裡的中介機構,並以順治對蒙古 王公所表述的「朕世世為天子,爾等亦世世為王,屏藩百世。」138為圭臬。這段 話指出的「天子∕王公」階級法則,便是以朝覲制度作為維繫手段的。
對於特定藩部而言,他們朝覲清帝的地點就在承德避暑山莊。對此,乾隆曾 說:「自秦人北築長城,畏其南下,防之愈嚴,則隔絕愈甚,不知來之乃所以安之。
我朝家法,中外一體,世為臣僕,皇祖闢此避暑山莊,每歲巡幸,俾蒙古未出痘 生身者,皆得覲見、宴賞、賜賚,恩亦深而情亦聯,實良法美意,超越千古云。」
139「聞厄魯特等,受朕重恩,帶領妻子遠來投順,甚屬可憫,理宜急加撫綏安插,
遣大頭人來京入覲。但念爾等均未出痘,京城暑熱,甚不相宜,避暑山莊涼爽,
如九月中旬可以到彼,即帶領前來,否則伺朕明年臨幸時,再來入覲。」140清代 朝覲制度講究的是靈活性,是伴隨清蒙關係而來,與行圍畋獵是一體的兩面,而 防疫為其前提。
然而,不論在避暑山莊覲見清帝,還是於木蘭圍場隨圍。參與承德盛事的民 族社群仍以蒙、藏政教領袖為主。至於另一個引人關注的事例,則是英國使節馬 嘎爾尼與乾隆的會晤。
一、萬邦來朝――杜爾伯特與土爾扈特的歸附
西藏政教領袖到承德的一個重要意義在於「自願依附」,141相繼此舉而來的往 往是諸部首領的紛紛入覲。然而,儘管他們的動機不同,這種外部內附的現象似 乎在康、乾時期達到高峰,在意義上無疑是超越「招」與「撫」的。
137 費正清歸納中國對外關係有:「控制」、「吸引」、「操縱」三種目的,其所屬的手段分別是「武」、
「禮與法」;「文、德」、「宗教」;「利」、「外交」。參見〔美〕John King Fairbank.(費正清)編;杜 繼東譯,《中國的世界秩序――傳統中國的對外關係》,頁 11。
138 〔清〕魏源,《聖武記.卷三外藩.國朝綏服蒙古紀一》,頁 99。
139 〔清〕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定熱河志.卷二十一.巡典九》,收於紀昀等總纂,《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5 冊,頁 495-321。
140 〔清〕實錄館臣纂修,《高宗純皇帝實錄(十一).卷八八七》,載於《清實錄》第十九冊(北 京:中華書局, 1986),頁 882。
141 相關研究見羅中展,〈乾隆皇帝對藏傳佛教之經營〉,《中華技術學院學報》(6/2007),頁 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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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八年(1699 年),土爾扈特遣使表貢,結果貢使在返回途中被準噶 爾策旺阿拉布坦(?-1727)殺害。四十三年(1704 年)阿玉奇(1640-1724)兄 嫂攜子阿喇布珠爾(?-1716)由伏爾加河出發,前往西藏熬茶供佛,回歸時途經 準噶爾地,為策旺阿拉布坦所阻,無法返回伏爾加河,便「以準噶爾道梗,留嘉 峪關外,遣使至京師,請內屬。」142請求清政府予以安置。康熙允其所請,封阿 喇布珠爾為固山貝子,劃嘉峪關外黨河東之色爾騰為其遊牧地。143
至於乾隆時期,乾隆十年(1745 年)九月,在位十八年的噶爾丹策零病逝,
準噶爾內部維持了十年之久的動亂。達瓦齊在阿睦爾撒納(1723-1757,厄魯特蒙 古輝特部台吉,準噶爾汗策妄阿拉布坦外孫)支持下取得汗位。十八年(1752 年)
十月,阿睦爾撒納派人至達瓦齊處,提出要與達瓦齊分割準噶爾諸部的要求。遭 到達瓦齊拒絕後,便聯合杜爾伯特貴族侵略達瓦齊所轄的伊犁北部。十九年(1754 年),達瓦齊親率三萬大軍征討阿睦爾撒納,阿睦爾撒納終不能敵,率部「款關內 附」歸順清朝。144
乾隆十八年(1752 年)冬,遊牧於額爾濟斯河流域的厄魯特蒙古杜爾伯特部 受到達瓦齊迫害,該部台吉車凌、車凌烏巴什、車凌孟克(三車凌)「集族言曰:
依準噶爾,非計也,不如歸天朝為永聚計。」145次年遂率所部三千餘戶一萬多人,
離開額爾齊斯河牧地,亦附清朝。乾隆親自在承德接見三車凌,以探知準部內部 虛實。乾隆二十年(1754 年)春,清軍直取伊犁,達瓦齊棄城率殘部逃往格登山,
復為清軍所敗,南走回疆。達瓦齊平定後,阿睦爾撒納行徑幾如盜匪;146是年八 月,阿睦爾撒納以為時機成熟而起兵,但於二十二年(1757 年)終為清軍所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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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杜爾伯特部之外,另一件重要相似案例就是土爾扈特部的歸附。土爾扈特 部早在明末清初之際便遊牧於伏爾加河草原,148但百餘年來深受沙俄欺擾。康熙 年間,首領阿玉奇曾對清廷表貢不絕。當準噶爾部稱雄天山南北後,土爾扈特部 和清朝內地聯繫的貢道曾一度為準噶爾所阻隔。至乾隆二十六年(1761 年),土
142 〔清〕祁韻士,《皇朝藩部要略.卷十.厄魯特要略二》(臺北:文海出版社,1965),頁 426。
143 相關研究見裴傑生,〈準噶爾部的平定與土爾扈特部回歸祖國原因探析〉,《伊犁師範學院學 報》(6/2007),頁 27。
144 相關研究見莊吉發,《清高宗十全武功研究》(北京:中華書局,1987),頁 30;盧明輝,《清 代蒙古史》(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頁 40-43。
145 趙爾巽等撰,《清史稿.列傳三一O.藩部六》二冊(臺北:聯合書店,1942),頁 1666。
146 相關論述見莊吉發,《清高宗十全武功研究》,頁 42。
147 參見莊吉發,《清高宗十全武功研究》,頁 55-56;相關研究亦見盧明輝,《清代蒙古史》(天 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頁 43;鄭天挺編著,《清史》(臺北市:昭明出版社,1999),頁 413-415。
148 相關研究見[俄]伊.亞.茲拉特金,馬曼麗譯,《準噶爾汗國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頁 164。;裴傑生,〈準噶爾部的平定與土爾扈特部回歸祖國原因探析〉,《伊犁師範學院學報》
(6/2007),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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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扈特可汗渥巴錫(1742-1775)繼承汗位後,俄國政府對土部的經濟掠奪與奴役 日益加重,大量土爾扈特人被征兵並在戰爭中喪生。沙俄還強迫他們放棄藏傳佛 教信仰,改信東正教。三十五年(1770 年)十一月,渥巴錫等人率領該部歷時八 個月(1771 年七月),最後回到伊犁。乾隆特派伊犁將軍舒赫德(1710-1777)主 持接納收撫事宜,及時賑濟安置疲憊不堪、飢寒交迫的部眾,同時籌劃在承德接 待渥巴錫等土部重要首領。三十六年(1771 年)十月上旬,渥巴錫一行如期抵達 木蘭圍場的伊綿峪,十月十五日覲見乾隆帝,乾隆於「行殿召見渥巴錫、策伯克 多爾濟、舍楞等,賜茶,並賜冠服。」149讓他們如蒙古王公等級參與觀圍,受乾 隆帝「賜渥巴錫等鞍馬櫜鞬各一,並賜渥巴錫、策伯克多爾濟黃轡,舍楞、功格、
默門圖、沙喇扣肯紫轡。」150並「以蒙古語垂詢渥巴錫」151,令渥巴錫等隨圍三天,
再於十月二十四日抵避暑山莊。
乾隆由木蘭圍場回到避暑山莊後,十月二十五日在避暑山莊「澹泊敬誠」殿 舉行隆重儀式,接見渥巴錫一行,並在四知書屋和卷阿勝境單獨召見渥巴錫並與 之長談。此外,在「萬樹園」設宴,看百技,觀火戲。並按照年班朝覲的規定,
對渥巴錫一行「瞻其餼牽,給以衣帳,輸其長於山莊肆覲,奉循祖制,錫之封爵,
宴賚有加,更為度地定居分駐其眾,凡一切事宜並依策凌、策凌烏巴什等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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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渥巴錫歸附一事,乾隆〈萬樹園賜宴土爾扈特汗渥巴錫等即景成什〉曰:
「汗仍其舊號新綏,餘各優封五等施。契苾詎徒四百帳,招搖那藉九夷旗。寧餬 珍膳飽以德,馬湩蟻醪醉不辭。于古為稀今厚幸,天恩祖烈奉惟寅。」153詩中說:
對新歸順的土爾扈特部,分封為親王、郡主、貝勒、貝子、公這五等爵位,但仍 保留汗王。
乾隆三十六年(1771 年)十月二十七日,耗時四年的普陀宗乘之廟峻工。在 落成典禮中,渥巴錫一行是主要來賓,在「萬法歸一」殿裡,乾隆還為土爾扈特 部首領渥巴錫一行,舉行了隆重的宗教歡迎儀式,其場面可見《萬法歸一圖》(圖 3-12)。御製詩〈普陀宗乘之廟落成拈香得句〉中對此加注:「今歲恭遇皇太后八 旬萬壽,因建此廟慶迓慈禧,茲屆蕆工慶落,會土爾扈特汗渥巴錫等適至,以其
149 〔清〕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定熱河志.卷二十四.徠遠二》,載於紀昀等總纂,《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5 冊,頁 495-360。
150 〔清〕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定熱河志.卷二十四.徠遠二》,載於紀昀等總纂,《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5 冊,頁 495-360。
151 〔清〕祁韻士,《皇朝藩部要略.卷十四.厄魯特要略六》,載於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
《續修四庫全書》,第 740 冊,上海 : 古籍出版社,1995,頁 450。
152 〔清〕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定熱河志.卷二十四.徠遠二》,載於紀昀等總纂,《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5 冊,頁 495-362。
153 〔清〕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定熱河志.卷二十四.徠遠二》,載於紀昀等總纂,《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5 冊,頁 49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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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重黃教,命往瞻禮,憚益深感悅。」154事實上,當乾隆接到土爾扈特部抵達伊 犁的奏報時,就寫下〈伊犁將軍奏土爾扈特汗渥巴錫率全部歸順詩以志事〉以表 示對這件事的重視:
土爾扈特部,昔汗阿玉奇。今來渥巴錫,明背俄羅斯。向化非招致,頒恩 應博施。舍稜逃複返,彼亦合無辭。衛拉昔相忌,攜孥往海濱。終焉懷故 土,遂爾棄殊倫。弗受將為盜,俾安皆我民。從今蒙古類,無一不王臣。155
詩文說,土爾扈特部曾有汗王阿玉奇,今天歸來的是他的曾孫渥巴錫。土爾扈特 部在其率領下與俄羅斯決裂,歸附大清不在於招徠,而是主動依附。周軒指出,
土爾扈特汗渥巴錫就像唐代貞觀年間從熱海遷移沙州的鐵勒族契苾部人契苾何力
(?-677),不用借助於招徠就主動歸順。156
透過巴菲爾德(T. Barfield)觀點,審視遊牧帝國與中原王朝的關係由對抗性 解釋為相互依從的模式可得知,遊牧帝國有時會根據自身力量的強弱,在與中原 王朝交往時,會採取兩種不同的邊疆策略,其中的「內疆策略」(The Inner Frontier Strategy)是指邊疆民族主動歸順的行徑。在遊牧帝國內部分裂時,那些失勢部落 首領會內附中原王朝,借助他們的力量使自己逐漸強大起來,最終再返回草原,
透過巴菲爾德(T. Barfield)觀點,審視遊牧帝國與中原王朝的關係由對抗性 解釋為相互依從的模式可得知,遊牧帝國有時會根據自身力量的強弱,在與中原 王朝交往時,會採取兩種不同的邊疆策略,其中的「內疆策略」(The Inner Frontier Strategy)是指邊疆民族主動歸順的行徑。在遊牧帝國內部分裂時,那些失勢部落 首領會內附中原王朝,借助他們的力量使自己逐漸強大起來,最終再返回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