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風景．帝國．政權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風景．帝國．政權
所謂「避暑山莊」，顧名思義原指清代皇家夏季避暑的莊園。至於「外八廟」
乃多座禮佛之所，「木蘭圍場」則是為圍獵而闢的場域。但是，它們地處朔北，在 清政府與內陸亞洲各族群的交往後，衍生的意義遠遠不只如此。它們不僅具備本 有的實際用途，也因其所在的地域特徵、社群交流、審美活動，蘊釀了較深層的 園林建築含義，展演出較多面向的功能與意義結構。清代皇家的苑囿、寺廟、圍 場及其建造過程就是一種語言，一種符號，在預設的立場之上被精心設計，成為 一個可以被解讀與強調景觀感知的風景文本。本論文研究對象以承德避暑山莊為 核心，佐以外八廟與木蘭圍場，主要探索它們所表徵的帝國意象，如何在盛清政 綱的規畫中逐步形成與顯現。
一、風景承德
（一）本論文「承德」釋名
首先要釐清的是，本論文所指「承德」，即今日的承德市，轄境行政分區有八 縣三區（圖 1-1）。1它基本上與佛雷特（Philippe Forêt）專著《規畫承德：清朝的 景觀事業》（Mapping Chengde : The Qing Landscape Enterprise）中掌握的概念是一 致的。2至於避暑山莊與外八廟，就位於承德市雙橋區之內。然而，為了顧及清初 景觀事業的完整性，本論文亦將圍場滿族蒙古族自治縣的木蘭圍場納入討論；事 實上，圍場滿族蒙古族自治縣是隸屬於今日承德市的一個次級行政單位。
1 八縣是承德、豐寧滿族自治縣、寬城滿族自治縣、興隆、灤平、隆化、圍場滿蒙自治縣、平 泉；三區是雙橋、雙灤與營子礦區。參見《承德市政府網站》http://www.chengde.gov.cn（瀏覽日 期：2017 年 3 月 6 日）
2 “I use the name Chengde only to indicate the city of Chengde, which includes the summer residence of Bishu shanzhuang and the religious complex of the Waiba miao temples north of the city. In its limited sense, this Chengde excludes the rural area of Chengde xian (Chengde county)that is governed from present-day Chengde shi (Chengde city). ”見 Philippe Forêt. Mapping Chengde :The Qing Landscape Enterprise. 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0. p.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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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1 承德市行政區劃圖（圖片根據：《維基百科》）
「承德」舊稱「熱河」，清代「熱河」整體地理區劃，可從《承德府全圖》（圖 1-2）掌握之。3此外，還可從《承德府圖》（圖 1-3）看出今日的武烈河在當時也 稱為「熱河」。這是因為武烈河上源及沿流「多熱泉，冬亦無冰。」所以清代當地 居民將之稱為「熱河」。對於「熱河」（武烈河）的地理狀況，《欽定熱河志》（以 下稱《熱河志》）描述曰：「上承固都爾呼河、茅溝河、賽音河，三水合而南流入 灤河。熱河西境為避暑山莊，東北境釣魚臺、黃土坎，北境張三營，並建行宮。
伊遜河從府西北境圍場入，南行入豐寧縣界，又西南經灤平縣界入灤河，東流入 府西南境，至山莊南，北會熱河，東南行，又西會前白、柴、柳諸河，東會老牛 河，東南流至門子哨，入遷安縣界。山則磬錘、羅漢、天橋、五指之秀拱於東，
3 清代熱河地區相當於今日長城以北的河北省承德市、內蒙古赤峰市和遼寧省朝陽市、阜新市等 所轄地區，地域範圍要大於今之承德市。《熱河志》載曰：「承德府屬全境當古北口、潘家口、喜 峯口外舊熱河道所轄熱河七廳。地東西相距一千二百六十里，南北境廣袤不一。以平泉州、赤峰 縣統計相距八百十里；……灤平、豐寧拱其右；平泉、赤峰、建昌、朝陽環其左；水源山脈來西 北，由圍場入境；……」〔清〕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定熱河志．卷四十九．疆域一》，載 於紀昀等總纂，《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495-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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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廣仁之勝環於西，僧冠峰，青松、鳳凰諸嶺屏於南，獅子嶺、大黑山枕於 北，流峙鉅觀，咸歸襟帶，至於營哨，星羅屯聚鱗次，一州五縣左右拱翼，披圖 攬勝，可得其概焉。」4
圖 1-2 承德府全圖（圖片來源：《欽定熱河志．卷四十九．疆域一．承德府全圖》，頁 495-818）
顯見，「熱河」指的是地理區域（承德），也是一條河流（武烈河）。承上所述，
在行政區劃與地理狀況的查察後，再對「承德」詞義進行概述。「承德」一名主要 見於雍正朝，雍正（愛新覺羅．胤禎 1678-1735）十一年（1733 年），為彌補即 位後未行「秋獮大典」、駐蹕避暑山莊之憾，故而重申自己沒有忘記熱河地方，特 賜名「熱河」為「承德」。此舉是期許藉由「承天之德」，5以繼承康熙（愛新覺羅．
玄燁 1654-1722）修德安民之策，永保大清國祚綿長。6爾後，「熱河」、「承德」
二名相襲並用，流傳久遠。乾隆（愛新覺羅．弘曆 1711-1799）七年（1742 年）， 恢複「熱河」之名，但從乾隆四十三年（1778 年）起，「承德」又不斷地出現在 文獻記錄之中（詳見第二章第二節）。
4 〔清〕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定熱河志．卷四十九．疆域一》，收於紀昀等總纂，《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5 冊，頁 495-820。
5 「承德」最早見於《尚書．周書．周官》，意為「承受先祖德澤」：「六服群辟，罔不承德。歸於 宗周，董正治官。」［先秦］作者不詳，冀昀主編，《尚書．周書．周官》（北京：線裝書局，2007），
頁 228。
6 參見周曉梅，〈論雍正帝對熱河的施政〉，《清史研究與避暑山莊》（瀋陽：遼寧民族出版社，
2005），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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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3 承德府圖（圖片來源：《欽定熱河志．卷四十九．疆域一．承德府圖》，
頁 495-819）
塞外承德歷經康、雍二代雖成富庶城鎮，但卻無文風，少人才，乏教育。因 此，乾隆重視承德地區儒學漢文化教育事業。其實際作為，除了承德文廟的成立 之外，7另一個顯要的體現，便是「承德」地名的訂定與引用：「子曰：為政以德，
7 乾隆四十一年（1776 年）十月，禮部議准總督周元理（1706-1782）等人勘定在熱河城隍廟之東，
紅廟山之西建立一座文廟，並由政府直接撥款修建（〔清〕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定熱河志．
卷七十三．學校一》，載於紀昀等總纂，《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6 冊，頁 496-183-184、
186。）。後於乾隆四十四年（1779 年）五月弘曆駐蹕承德時落成。《熱河志》載曰：「朕親釋奠 而落成之，每年來巡斯土，必先展拜廟貌。」（〔清〕和珅、梁國治等奉敕撰，《欽定熱河志．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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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8、「不恆其德，或承之羞。」9因此，「承德」
要義又涵載了儒家的治世思想，並沿用至今。
據本節所陳，本論文稱避暑山莊與外八廟的所在地區為「承德」而非「熱河」， 以兼顧清代政治文化（Political Culture）訴求及行政區域的時代性。
（二）視「承德」為「風景」
避暑山莊與外八廟，其以空間的形式居於一個更大的空間之中，是可將之視 為一個風景文本而被解讀。把它們作為一種政治社會工具，而不是菁英審美活動 下的詩意產物，給定一個適合的身分命題實屬必要。
「風景」（landscape），10歐洲人從文藝復興時期開始對其形成概念。他們認為，
對觀者來說，風景是大自然所呈現的「土地的一部分」，觀者的視線有多遠、多廣，
風景的範圍就有多大。11所以，雙眼所及都是風景，它可以是一脈山丘、一面湖水，
一方州郡、一個市鎮，或是一座寺廟、一畝墾田。包括自然的與人為的，大地之 上的景色（view）可以作為一個整體文化表徵與結構裡的一部分而具備了「圖像」
（image）的性質，那麼，這一個地點便可視為一處「風景」。12故此，當意義和價
七十三．學校一》，載於紀昀等總纂，《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96 冊，頁 496-185。）在其 後的十九年中，乾隆共 21 次詣文廟瞻拜（參見李景瑞，《承德古代史》，北京：民族出版社，
2009，頁 551-553。）。熱河文廟是清朝熱河唯一的具有完善的祭祀建築規制和功能的場所，也是 除曲阜和京城以外最大的一處孔廟。
8 謝冰瑩等譯，《新譯四書讀本》．〈論語．為政第二〉（臺北：三民書局，1991），頁 73。
9 謝冰瑩等譯，《新譯四書讀本》．〈論語．為政第二〉，頁 217。
10 英語詞彙“landscape”在建築、園藝、都市設計方面，多以「景觀」稱呼；在地理學、生態學方 面則是以「地景」指稱大地的形貌，或是地表上可見形貌的景物（注重客觀事物的掌握），屬於一 個普遍概念系統之下的科學表述。參見黃冠閔，〈風景：身體、空間、想像的交織〉，《中央研 究院週報》，1522 期（2016），頁 1-2。不過，《說文解字》：「風，八風也。」段玉裁注曰：「故 凡無形而致者皆曰風。詩序曰：『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東漢］許慎，［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天工書局，1992），頁 677。風即諷，勸告以打動人；《莊 子．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戰國］莊周，《莊子新釋》．〈齊物論〉（臺北：漢京 文化事業，2003），頁 36。意即「大地吐出的氣，就是風。」；此外，《說文》收錄兩個「風」
字形體，實質上都表達了「風」與「氣」的密切關聯；《國語．卷十四．晉語八》：「師曠曰：『夫 樂以開山川之風也』」〔春秋〕（傳）左丘明著，上海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組校點，《國語．卷十四．
晉語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頁 460。，樂是依風而制，又說明「風」可以衍生出 放逸、流散之義。參見馬銀琴，〈風、風聲、風刺以及《風》名的出現〉，《清華大學學報》，
第 32 卷（4/2017），頁 127-129。）從上述哲學思想內涵分析「風」景意義，顯見人們充分體驗「風」
景，對「風」景有所感動，人們的認知與情感在「風」景之中流變，身體與思想隨時被「風」景 招喚。因此，本論文採用「風景」一詞對應“landscape”，以呈現大地景物中的人之主觀體認與價 值。進而，「風景」可被理解為一種文化表述的媒介，而不是一種繪畫或美術類別。參見［美］
Mitchell,Ｗ.Ｊ.Ｔ.（米切爾），〈帝國的風景〉，收錄於［美］Ｗ.Ｊ.Ｔ. Mitchell.（米切爾）編，
楊麗、萬信瓊譯，《風景與權力》（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頁 15。
11 參見〔法〕 François Jullien.（朱利安）著，Esther Rosolato Lin（卓立）譯，〈山水之神〉，收錄 於〔美〕吳欣主編，《山水之境：中國文化中的風景園林》（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15），頁 16。
12 參見［美］米切爾（Ｗ.Ｊ.Ｔ. Mitchell）編，楊麗、萬信瓊譯，《風景與權力》，序言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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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通過對某個地方的改造而被賦予到承德避暑山莊、外八廟、木蘭圍場之中的時 候，這些皇家苑囿或建築在被觀看的那一刻就儼然是一種大地之上具有文化表徵 的人工製品而具備「風景」之意義。13「風景」此時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文化表述的 媒介，它不再是一種繪畫或美術的類別。
再取徑文字學（Grammatology）來理解「風景」含義。小川環樹在《論中國 詩》中指出，中文「風景」一詞最早出現於《晉書．王導傳》。14根據《說文解字》
再取徑文字學（Grammatology）來理解「風景」含義。小川環樹在《論中國 詩》中指出，中文「風景」一詞最早出現於《晉書．王導傳》。14根據《說文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