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選擇」的陶器技術風格研究

19 到 20 世紀的文化人類學還是以風格理論、文化傳播理論解釋物質文化；

物質文化的研究，長期的被窄化成風格研究，專注器物的相似性或連續性的變 化，Lemonnier 也提到過去對於科技的研究往往只著眼於，經濟史取向去研究科 技對於社會的影響，和人群如何透過製作或器物使用來進行溝通的風格研究

的概念，考古學中的物質研究才進行到另一個層次。「操作鍊」的重點在於重建 整個生產過程，Lemonnier 將其定義為：「人類將物質轉換的過程，所做出的一 連串選擇」，技術選擇中人們賦予技術的生產意義，同時也從既有的技術中產生 意義（Only the observer able to understand its use can decipher the meaning of an artefact in a given context）。

Lechtman 利用「操作鍊」概念，結合 Bourdieu 的實踐理論，提出「技術風 格」（Technological style）強調物質的「操作鍊」每個步驟所展現的技術選擇傾 向之重要性，技術風格產生於「技術選擇」之中，是原料、能源（source of energy）、

工具的使用和製作程序之一切行為總結（Lechtman 1977）。因為每個選擇是受 到社會、文化、自然環境或個人的認知等因素影響，在選擇實踐的行為過程中，

會傳達溝通、認知。因此，透過理解「技術選擇」的每個過程，更能貼近技術的 社會角色、社會意義（Lemonnier 1993；Stark 1999；Dietler and Ingrid 1998：

235-236；van der Leeuw 1993；Chilton 1998）。所以，在這個概念之下，Lemonnier 等人反對技術被化約成一種適應策略，而文化才是技術發展的主導因素，而非環 境（Lemonnier 1993；van der Leeuw 1993；Gosselian 1992、1996）。

技術選擇概念與類型學最大的不同在於，不再只關注器物形式的風格變化，

或利用類型變異度建立的文化風格來反映族群的關係。而是像 Chilton 所說的，

技術選擇強調製作者在製造時所做的選擇傾向，風格被當作器物的「製作方式」， 因為製作步驟是在社會、環境、文化脈絡的影響下產生的（Chilton 1998）。例 如，Gosselian 透過 Bafia 的民族誌觀察的結果，認為比起陶容器的形式，陶容器 塑型的過程更能反映出族群性（ethinicity）（Gosselian 1992）。在關注選擇過程 中更重要的是理解他們為何選擇、如何選擇的認知脈絡。透過這個方式，就更能 貼近文化傳統中在過程中如何作用，同時也能夠清楚看到不斷選擇背後不變的傳 統本質（van der Leeuw 1993）。

所以，在技術選擇的分析取徑中，學者強調物質的風格是在各個技術生產的

步驟中逐步形成的，透過製作者的日常實踐，而與人群的社會、文化脈絡勾連，

因此考古學家可以透過物質的技術風格來研究背後的人群生活，並且透過技術風 格的展演，也可能彰顯文化、社群的認同及邊界。

二、技術風格與社群邊界的討論

許多民族誌和技術選擇的研究成果，指出技術行為和社群的強烈關聯性，個 體會維持群體的文化特性，所以透過技術風格研究能夠有效理解文化結構、社群 的自我標示、邊界，以及社群互動（Dietler and Ingrid 1998；Stark et al 1998、2000；

Stark 1999；Roux 2013、2015b、2015c）。Roux 等人強調製作器物時的操作鍊、

使用之工具、技巧，所呈現的「技術傳統」相當程度的能夠反映出社群邊界。這 是因為技術背後之知識體系的運作。因為技術傳遞是一段長期且親密的過程，類 似師徒制的學習、指導關係，所以必須是處於一個社群內才有形塑、認知、認同、

表徵及傳遞下去。這群人會複製著社群的文化結構，但一方面又受限於認知體系 的誤差，一定程度的容許傳遞錯誤，而將技術以及文化結構傳遞（Gosselain 1992、1996；Roux 2003、2011、2013、2015a、2015b；Gandon et. al. 2014；Hélène Wallaert-Pêtre 2001）。

例如，Marie-Claude Mahias 提到印度文化結構與陶器技術的關聯性。他發 現因為製陶者受到 caste 階級制度影響，使他們的陶器形式或設計不輕易改變。

一方面陶器要符合使用者之階層的社會義務和角色、地位，像是 caste 高地位的 人是素食者，而他們使用的器具自然與食肉的低位者不同；而且有時也會受制於 當地的信仰文化，使得陶器的技術或形式缺乏創新。因為根據 Rajasthan 族群的 傳說，他們的陶器是 Dharmaraj 神的禮物，如果別的宗族（clan）使用同一種類 型的陶器，Dharmaraj 就會死掉；因此造成印度陶器之技術風格趨於穩定

（Marie-Claude Mahias 1993）。

Roux 透過印度西北部的 Bulandshar 省的 Uttar Pradesh 村的民族誌觀察，也

群體使用不同的技術。印度人使用飛輪（fly-wheel）技術，這種技術無法控制旋 轉速度，並以露天燒陶，生產不上釉的陶為主。而穆斯林使用腳踩之飛輪

（foot-wheel）技術，這種方式可以有效控制速度，並且用窯燒使用（updraft kilns），可以生產上釉或不上釉的陶器。兩社群的陶工彼此互動密切，也知道各 自的技術。後來兩社群的陶工因為鋁製品傳入而受到影響，儘管在這種高度競爭 的市場環境，印度陶工也沒有採借穆斯林的技術，而是選擇轉職；逐漸的製陶市 場被穆斯林獨佔。因為他們認為穆斯林的技術並不適合他們。以窯燒技術來說，

他們並不想花費 5 小時以上的時間去裝載木柴、他們甚至認為他們所生產的陶器 並不需要高溫，而窯也不適合印度陶工燒製他們日常慣用的小型陶容器如茶杯或 牛奶杯（Roux 2013）。

不過，許多民族誌研究也指出社群認同或社會邊界並非固定不變的，而是相 當流動的。所以在研究上，Dietler、Stark 等人強調陶器中的實用陶器的重要性，

因為這類陶器是世俗的（mundane），能夠即時反映、或做為操作傳遞訊息的手 段，也就更能夠看到社群的標誌（Dietler and Ingrid 1998；Stark et al 1998；Stark 1999）。雖然如此，但技術風格可能會在哪個層次（社群、性別或年齡等）中展 現社群認同，則是高度脈絡化的，必須相當程度的理解整套陶器技術學習和製作 過程，才更可能抓到社群形塑的邊界與脈絡。

像是 Goodby 利用 New England 南部在西元 1000-1675 年期間的陶器變化，

來說明社會邊界與技術模型（technological patterning）之間的關係，但作者發現 文獻紀錄下的社會邊界，與考古材料中的邊界並不符合。在這個區域中，文獻紀 錄顯示這個區域因為 17 世紀殖民者紀錄下這個區域有清楚的族群邊界，分為 the Pequot-Mohegan、Narragansett 和 Wampanoag 三個群體，這些群體在文化、語 言和親屬關係相近，但長期存在著衝突，且因為英國殖民者的分化政策而加劇。

但以兩個區域 Wampanoag 和 Narragnsett 的墓葬和居住區陶器分析結果指出，

這兩個區域的陶器的製作技術卻是共享、類似的。而且陶器的結果也顯示女性製

陶者並沒有利用他們已知的裝飾技術去標誌出自己的社會或政治聯盟。作者認為 更好的解釋是這個區域的技術風格，反映出女性聯合起來對抗共同的敵人──殖 民者的分化政策和殖民政策。而且，這些陶器受到性別和功能的影響遠超過社 群，而文獻中展現的邊界多是以男性角色所展現的，這是何以陶器與文獻邊界不 符的原因（Goodby 1998）。

儘管技術風格展現何種層次的邊界似乎相當流動，但是從菲律賓北部的 Kalinga 陶器研究例子來看，社群邊界仍舊能在技術選擇的某些工序面向顯現出 來。Stark 等人長期研究 Kalinga 陶器，也一直試圖以技術風格的取徑找到 Kalinga 陶器彰顯 Dalupa 和 Dangtalan 社群邊界的可能性。這個地區因為互動、交換行為 頻繁，所以這些社群在塑型技術上呈現相似的製作過程、技術與陶器形式，但在 陶器尺寸和不同功能的陶器會使用不同的裝飾方式。所以某種程度的技術是 Kalinga 社群所處的 Pasil 河谷水系共享的，但在裝飾技術上又會彰顯社群些微 的差異性（Stark 1991、1999）。因此，Stark 等人又試圖從陶土原料選擇來思考 他們的邊界，他們分析這個區域的陶土和陶器岩象、化學成份與特定陶器的陶土 組成變化。結果顯示 Kalinga 的陶土和陶器的礦物組成成分類似，大致是以當地 製作為主，不過 Dalupa 和 Dangtalan 兩社群在陶土成分上有些微差異（Stark et. al.

2000）。綜合這些研究，他們認為 Dalupa 和 Dangtalan 兩社群在原料選擇、準備 和塑形技術以及陶器形式上展現類似的技術，而社群邊界則彰顯在裝飾技術上。

在許多研究中都顯示，透過技術風格的比較研究，可以辨識人群邊界或互動 關係，但是製作者是在性別或社群等何種層次、或器物的哪道工序上展現自身認 同，則是受到文化、歷史、自然環境、社會關係等過程高度影響，所以還是必須 回到研究對象本身的脈絡來討論技術風格的差異性或相似性所代表的意義。技術 選擇取向也意識到社群不只是在適應環境，也會透過物質文化主動彰顯認知、形 塑或維護社群邊界，而且社群邊界展演的層次極具脈絡化，不一定只存在於陶器 的形式、器表裝飾等部分，而是每一個製陶步驟都可能呈現出文化選擇的結果。

因此本文採取與類型學不同的分析取徑，用「技術選擇」分析角度理解海岸遺址 的罐口的技術風格展現，以釐清海岸遺址不同文化間的關係，是否存在技術斷 裂、或是技術傳統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