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對象與宜蘭史前文化沿革

本文研究對象是宜蘭縣蘇澳鎮的海岸遺址。這個遺址在 1992 年因為農耕被 發現，於 1996 年經過發掘而確認至少有繩紋陶文化、丸山文化及十三行文化等 三個不同的文化層，是宜蘭地區少數具有新石器中期、晚期與鐵器時代堆積的遺 址，在文化層序的確立上佔有重要地位（劉益昌 1995；劉益昌 2000；劉益昌等 2004）；根據海岸遺址出土於 TP1L17 的木炭定年，年代經校正後約在距今 4200-4800 年前間，約屬於台灣史前文化層序中新石器中期文化，以繩紋陶為主 要陶類（江芝華、劉益昌 2016）。

而宜蘭地區是北部和東部的重要交通要道，是研究台灣北部和東部史前文化 親緣關係的重要地區（劉益昌 1995、1998、2000）。海岸遺址位於大南澳溪出 海口，其史前環境可能為一個凸出的半島，內側平地部分為海灣或潟湖，而後方 即為山嶺，因此交通路徑可能作為北、東之間的交通據點（劉益昌 2000）。因 此，海岸遺址在討論史前人的遷徙和東、北台灣之間的親緣關係是相當重要的關 鍵。

二、宜蘭地區史前文化框架建立

在宜蘭地區，最早將文化進行分類的是盛清沂（盛清沂 1963）。他按人群 佔居環境、陶器質地、形式和紋飾特色大致分出新城與舊社兩個不同系統，這個 系統分別有著繩紋陶器與印文陶器的特色。透過陶器特徵，他認為前者和北海岸 的人群相似，而後者則和前者在年代上有差距，可能與近代的噶瑪蘭族有關連 性。以下分別說明兩大系統特色：

1.新城系統：主要是分布在宜蘭平原之西側、南側邊緣的河邊的弧丘和突嘴 地形。透過採集的標本分析，陶器的特色是以繩紋和條紋為主，外侈、頸部較厚、

安山岩為主，而新城系統則是本地之片岩為主。

2.舊社系統：與北海岸的舊社系統相類，均分布在海河濱沙丘。從採集的標 本中指出，陶器以細沙和泥質陶為多，硬度較高，器表多為紅褐色，偶有灰色，

以拍印條紋和方格紋為主，有罐型器和甑型器（木扣），罐型器多外侈，頸到肩 部施紋。舊社系統主要的特色：（1）已知鍊鐵、利用鐵器。（2）這些遺址可能 與噶瑪蘭族有關。（3）和老崩山系統、圓山系統或新城系統在年代尚有其差距

（盛清沂 1963）。

經過盛清沂的考古調查後，一直要到 1995 年劉益昌爬梳日治時期以來的資 料，才更進一步將宜蘭地區史前文化類型進行較為系統性的整理，奠定了宜蘭史 前文化層的雛形。主要的分類依據也是按人群佔居環境、陶器質地、形式和紋飾 特色。但是在這個分類下，文化系統的分類更為細緻，劉益昌將宜蘭的史前文化 分為五個不同的文化系統（劉益昌 1995）：

1.新城系統：分布在宜蘭平原和丘陵接壤的邊緣地區與古老沙丘，陶器的特 色是器表為淡褐色-深褐色、夾粗砂，繩紋為主，如大竹圍、新城遺址。

2.武荖坑系統：本研究的主要對象海岸遺址即被分在此系統。分布在宜蘭平 原邊緣的丘陵緩坡、突出的小弧山、海岸附近的緩坡，陶器特色是器表外側以褐 色為主，胎裡通常為灰色，摻大顆粒的板岩或片岩，以侈口罐、直口缽為主。

3.普洛灣類型：主要分布在立霧溪流域，並沿著海岸向北延伸到宜蘭平原，

宜蘭境內者均分布在海岸後方的古老沙丘，如利澤簡遺址，此外劉益昌先生當時 認為海岸遺址也發現此文化類型（劉益昌 1995：46）。陶器有兩種類型，一類 以紅褐色、灰褐色夾砂陶為主，器型不大以侈口圜底罐為多，器腹施幾何拍印紋。

另一類以灰褐色、灰黑色的細沙陶，器表有黑色陶衣，施以圈印紋、刺點紋等，

器型以小口大腹罐、平口缽為主（劉益昌 1995）。

4.舊社類型：大部分分布在宜蘭平原 10 公尺以下的河流下游或海岸內側的 沙丘，與噶瑪蘭族傳說中的舊社位置相近，如加禮宛、流流、猴猴遺址等。這些

遺址已鮮少使用石器，並發現少量鐵渣或鐵器。陶器為淡褐-灰褐色、多施拍印 幾何紋，以縮口鼓腹圜底罐、甑型器（木扣）為主。

5.中央山地系統：分布在蘭陽平原以外的雪山山脈、中央山脈，根據森丑之 助和鹿野忠雄的調查，這些遺址以雙面打剝的斧鋤型器為主，另有少量石刀、石 鏃，並未發現陶器。

利用上述的分類、器物風格的相似性，劉益昌強調宜蘭史前人與北海岸、北 部地區人群的互動和演化關係。他認為武荖坑系統這一批人與新城系統有連續性 發展，武荖坑系統人群可能是新石器時代最早一期大坌坑文化人的後裔，是新石 器時代中期繩紋紅陶人（訊塘埔文化）從北海岸移民到蘭陽平原後，在蘭陽平原 地區逐步發展出自己的文化，期間也受到圓山文化人的影響，因此也帶著圓山文 化的特徵（劉益昌 1993、1995）。

之後在 1998、1999 年因為丸山和大竹圍遺址的搶救發掘，豐富的資料出土 後，對於宜蘭新石器時期的文化層序有更清楚的樣貌，大致分為新石器時代中期 的訊塘埔文化（距今 4200-3700 年前）、新石器時代中晚期的丸山文化（距今 3700 年到 2700 年前），以及鐵器時期（距今 1300 以後）。這個分類，更清楚地指出 宜蘭地區遺址之間的關係（劉益昌 2000；劉益昌等 2001；劉益昌等 2017）。

1.大坌坑晚期到繩紋紅陶文化早期之間，以蘇澳新城遺址為代表。

2.拍印繩紋暗紅褐色陶為主的訊塘埔文化大竹圍類型，以大竹圍遺址下層為 代表，年代約距今 4200-3700 年前。

3.新石器時代中晚期，約 3700 年到 2700 年前左右，是以淺褐色素面灰色夾 砂陶為主的丸山文化，以丸山遺址為代表。

4.宜蘭在新石器時代晚期丸山文化結束之後，開始進入一段近千年的文化空 白期；一直到 1300 年前左右才又進入鐵器時代。

劉益昌更進一步指出這段空白時期的前後文化似乎有間斷性的發展（劉益昌 1995、2000、劉益昌等 2004）。而在更晚期的人群活動中，從淇武蘭遺址的搶

救發掘及碳定年顯示，人類在此地的活動可以分成 1300-800 年前，以及 600-100 多年前等兩個階段；中間也出現一段空白時期，且這兩段時期的物質文化也呈現 不同的特色（陳有貝 2005）。

從環境上來看，宜蘭地區的環境變化相當大。蘭陽平原地區位於脊梁山脈和 雪山山脈的山角形平原，更新世以來張裂作用產生的沉降盆地，至今仍持續作 用。約在距今 2 萬年前蘭陽平原為陸地環境，約在距今 1 萬五千年前開始海水入 侵，而在 8 千年前蘭陽平原被海水覆蓋，形成海灣環境。由於蘭陽溪提供大量沉 機物，使得堆積速度高於沉積速度，而約在 3000 年前海岸線大致距現今海岸線 2-3 公里（陳文山等 2005）。

地質學家嘗試用環境的角度來理解這幾段文化空白期。林淑芬透過宜蘭梅花 湖的孢粉紀錄研究，指出宜蘭地區在 2400 年前左右進入一個相對季風增強、潮 濕、暴雨頻率增加的時期，可能是這種極端的氣候迫使當時的人群離開宜蘭；而 約在 1300 年前左右季風逐漸緩減，所以人群又回到宜蘭平原（林淑芬 2004、

2008：319-339）。另外，在距今 1180-850 年前、700-150 年前是過去一千四百 年間氣候較為穩定的兩個時期，而在 850-700 年前又出現了極端暴雨的氣候型 態，林淑芬等人認為這暗示淇武蘭下文化層人群的遷離與氣候轉變有關（林淑芬 等 2010）。黃致展最近的研究則有另一個看法，他重建 1200 年以來蘭陽源匯系 統的河川加積紀錄，結果顯示在距今 1025-1075 年前和 550-650 年前兩個時期皆 有顯著的河川加積現象，他認為淇武蘭遺址位於的得子仙溪流域，因為河道經常 氾濫及改變，而造成人群遷徙（黃致展 2016：99-100）。

這種情況下，新石器時代到鐵器時代的文化斷裂是否涉指兩個不同社群的文 化風格？人群因為惡劣環境離開了原本的佔居地，在氣候穩定後，而又有新的一 批人群到宜蘭地區，因而展現不同的文化風格？

又或者，人群並沒有完全離開宜蘭地區，這段空白期前後的人群有可能是同 一個社群？在土耳其，看到人群與環境互動的另一種方式和可能性，人群即便面

對惡劣的環境，也不會全然的離開佔居地。考古學家利用土壤資料、調查和發掘 資料，研究 Ç ar¸samba 沖積扇上之新石器時代以來到青銅器時代聚落遺址，他們 想知道河流改道對於考古遺址聚落分布造成的影響。結果發現，儘管河流改道、

洪水嚴重影響著聚落內土壤、水源環境狀態，但這群人並沒有完全離開佔居地，

而是在這塊沖積扇上遷徙，與河道、洪水緊密共存（Boyer et al. 2006）。

若是這種情況，文化空白期前後的社群，文化風格又呈現出哪些延續性？是 否呈現出同一社群可能具備的文化傳統。

過去陶器類型被當作主要的文化現象或人群互動指標，這種方式專注於器物 形式和紋飾風格分析與分類，強調風格變異程度指涉文化群體的邊界與互動關 係，而不同的文化指涉的是不同社群。並以此方法解釋新石器與鐵器時期這段文 化空白期，或是訊塘埔文化與丸山文化之間的關係。

但是，從一些陶器和民族誌的研究，發現形式的相似性不一定能夠正確標誌 社群邊界（Stark 1999、2003；Dietler and Ingrid 1998），且類型學的研究取向缺 乏從技術的角度出發討論陶器風格，以及陶器製作技術變化所代表之社群或社會 的脈絡與意義。基於此，本研究試圖以海岸遺址本身出土材料做為研究對象，從

「技術選擇」的理論與分析視角重新討論這三個文化、陶器罐口風格之間的相關 性，以及海岸遺址的不同文化之陶罐製作技術的風格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