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姑娘的矛盾與身份

本文中拇指姑娘的隱喻，是借用 Serres 對習於使用電腦的青年世代的說法。「拇 指」是指習慣低頭滑動智慧型手機螢幕的拇指，他以拇指姑娘意指善於透過網路 科技連結更多知識來源，並拓展前所未有的社交可能的新文化亞種（Serres，2017）。

台灣社會的年輕人當前面對高工時、低薪資，並且在主流媒體中被貼上抗壓 性低、一代不如一代的草莓族標籤。林宗弘等（2011）提出台灣邁向財團化、貧窮 化和少子化的社會結構，對草莓族世代所面臨的困境作出解釋。年輕世代被迫接 受上一代在快速致富社會中，未能解決所遺留的社會問題；而當上一世代製造的 問題準備壓垮這輩青世代，卻又被佔據主流話語權的中老年世代貼上「草莓」標 籤，指責現在的年輕人無力承擔即將崩垮的台灣社會，台灣這代高學歷、高工時，

且低薪資、低保障的年輕人，變成了無處逃脫的「崩」世代。

本文將拇指姑娘和崩世代一起觀看，以此理解台灣社會的青世代如何一方面 以將網路視為逃脫壓力的片刻烏托邦，一方面從網路帶來的新知識和新人脈，轉 化為拓展生計的新空間。而本小節透過書寫三位網紅的生活歷程，呈現網紅經濟 的現實和台灣社會當前困境的關聯。無論對於阿沐、秧秧，或是劉宇，在他們成 為網紅的開展歷程中，網路無疑成了他們觀看自己所身處社會的一面鏡子，而他 們也從網路中在工作生計與自我娛樂中尋找一條出路。

第四章 浮出海面的冰山：商品化與另類經濟

4.1   商品化：想像價值的展演

Beckert（2011）價值展演的觀點兼論馬派政治經濟對商品使用價值的關注，並 且討論文化的意義生產和社會界定在商品的價值過程中扮演的角色。商品的物質 性價值可理解為馬派唯物討論的使用價值展演，而商品更進一步展演象徵性的價 值，特別是想像價值的展演，是網紅經濟商品的重要過程。

4.1.1 美學價值的地理接合

（一）猛男照和肌肉崇拜

為模特兒上完最後的妝，大小兩盞燈架設完畢，阿沐正忙著拍攝最後一組性 感男神照片，為的是年底前完成毛片的修圖，好趕著將照片檔案送印，製作出明 年度的「猛男月曆」。

事實上攝影師阿沐並非第一位追隨消防猛男月曆潮流，自行尋找素人模特拍 攝，進而製作猛男桌曆和掛曆者；知名網紅攝影師深夜名堂，早已藉公益月曆的 方式延燒消防猛男月曆的風潮。深夜名堂和晏人物是阿沐心中的網紅攝影師標的，

但是阿沐一定程度上自認攝影概念和技法不落人後，只是關於網路社群的經營和 行銷策略，需要多參照幾位網路前輩。阿沐是一名婚禮紀實和商業產品攝影師，

他表示經營Facebook 粉絲團和 Instagram 頁面，為的是在網路社群中佔據一席之地，

打響自個攝影師的名號以晉升自己的攝影價碼。也不知曾幾何時，在自媒體頁面 上刊登壯碩身材和精實肌肉的猛男寫真，成為網紅文化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從消 防猛男月曆的風潮便可得知，台灣社會普遍對於猛男形象的喜愛相對於過往提升

不少，消防局才能以此拉近與民眾之間的距離，提升政府形象。事實上，早於1993 年澳洲消防隊就以慈善為名，透過消防猛男月曆的販賣為慈善組織募款；法國消 防局則以時尚雜誌的風格來拍攝消防猛男，金髮碧眼、陽光笑容，配上線條清晰 且壯碩的身材；也不僅只在歐美國家才流行肌肉崇拜，首爾消防局自2015 年起也 首次發行露出上半身性感身體的猛男月曆。看來台灣消防猛男月曆的風潮，僅是 世界各國中追隨猛男潮流的一員。

台灣網域的Instagram 熱門貼文推薦裡經常可見跨國、跨地域的貼文，肌肉猛 男照這檔事不僅只是歐美名模的專利，韓國、新加坡、泰國和東南亞各國的猛男 寫真也會出現在台灣用戶的頁面中，並動輒以成千上萬的讚數（在IG 中以愛心符 號表示）流串於全球的Instagram 用戶的搜尋推薦頁面。由於 Instagram 相對於 Facebook，其照片貼文的曝光演算法，以及特殊的 #主題標籤的功能設計，使得 IG 較容易使得貼文能跨越地區用戶，這也因此以手機用戶設計為主的 Instagram 得 以在2010 年後快速竄起，對原先獨霸全球的 Facebook 公司造成威脅。2012 年底 Instagram 已被臉書公司收購，臉書公司顯然根據不同演算法，針對 Facebook 和 Instagram 兩種平台定位不同的角色。Instagram 具有較強烈的跨國和跨地域的社群 流串功能，而Facebook 仰賴大量廠商廣告曝光而多半集中於地域內部；Instagram 的跨地域特性也意味著，IG 上熱門的肌肉猛男照反映出肌肉崇拜已風行於世界各 地。也就是說，不僅只是消防員和模特兒有資格展露身材，自媒體時代中任何勇 於展現自我的人，都能登上一張自己的性感身材，博取廣大網友們的欣賞和讚譽。

全球風行的猛男月曆和跨域傳流的Instagram 熱門貼文，解釋了世界各國普遍 對於猛男美學潮流的追隨和青睞。但究竟台灣曾幾何時搭上了這頗風潮，成為猛 男美學的盛行地之一？流行文化是一個不可忽視的觀測儀，當中包括台灣近十年

來歷久不衰的哈韓潮流，以及因為韓流而影響台灣明星「韓流化」的風潮，都可 能是用來解釋台灣近幾年對於肌肉男熱烈喜愛的脈絡。先以韓流盛行多年的背景 來看，知名影星裴勇俊稱得上是最具代表性的韓國男明星，然而他在2002 年紅片 全亞洲的《冬季戀歌》中，多半呈現氣質、成熟且穩重的暖男形象，和今日韓流 文化盛行的「小鮮肉」男子團體，以動感舞蹈、身材肌肉傲人的形象相當不同；

以此可見，韓流起出風行時並未以肌肉和猛男歐爸（오빠）的男性形象來擄獲觀 眾的目光。2004 年韓劇《浪漫滿屋》收視率在韓國國內上演 3 週即突破 30%，全 劇完結篇時的收視最高峰達40.2%，該片也隨之在亞洲各地掀起熱潮，該劇男主角 Rain（鄭智薰 정지훈）爆紅。由於 Rain 本身是音樂科班出身，2006 年初 Rain 在 紐約麥迪遜廣場花園劇場舉行了首次北美個人演唱會。Rain 在美國的演唱會也宣 示，韓流不僅只是韓國戲劇廣受世界各地喜愛，韓國的流行音樂也在全世界備受 矚目。當時回到音樂人和歌手身份的Rain，經常以動感舞蹈和肌肉男神的形象在 各大演唱會舞台上展現，而後韓國流行音樂K-POP 更加走向以能歌善舞的肌肉男 團為主流，使得今日出道的每位男明星大都是「天使臉蛋，魔鬼身材」並能歌善 舞。

台灣明星似乎也因應了這股風潮。2005 年出道的男子團體「飛輪海」偏向於 肌肉型的韓系男團風格，殊別於2001 年時最紅的男子團體「F4」，因為拍攝日系 偶像劇《流星花園》而以日系美男子形象呈現。男歌手在流行音樂圈也逐漸以猛 男形象出現，來迎合哈韓與肌肉歐爸崇拜的粉絲青睞。音樂才子王力宏、周杰倫 原只以音樂吸引粉絲目光，如今也都紛紛以脫去上衣做為演唱會的爆點。2011 年 電影《翻滾吧！阿信》書寫體操前國手林育信的成長故事，此部依據真人真事改 編成的劇情片，一方面引發台灣各界對於體育作為職業的反思，一方面也捧紅了

演員彭于晏。彭于晏自演出該電影後便一直以肌肉型男的形象出現，而他也成為 男明星在演藝界中追求好身材的楷模。

（二） 猛男照背後的裸露邏輯

肌肉猛男的身體裸露邏輯和性感女神的美學邏輯相當不同，女性在自媒體中 可以呈現的尺度相當有限。自媒體中受歡迎的男性必須以身材壯碩、肌肉結實的 運動形象出現，但倘若是女性展露身體往往被質疑為色情，或者引發物化女性身 體的之類的批評爭議。台灣許多曾因為展露姣好身材而爆紅的女明星，其日後演 藝生涯都朝向「把衣服一件件穿回來」的目標努力。例如2015 年摘下第五十屆金 馬獎最佳新人的郭書瑤，曾被主流媒體形容為「童顏巨乳」；郭書瑤拿下該座的 金馬獎，被認為是她演藝生涯中擺得以脫花瓶形象的里程碑。被譽為宅男女神的 安心亞，2009 年起在政治反串娛樂節目《全民最大黨》中努力模仿各種政治人物，

2011 年後發行唱片、飾演電視劇，企圖透過能歌善舞、戲劇演出等才華來擺脫巨 乳、女神等看似讚譽，卻褒中帶貶地將身材佼好的女性指涉為「胸大無腦」的花 瓶的標籤。也因此曾經因為身材出眾而受矚目的女藝人，無一不強調自己要「將 衣服一件一件穿回來」擺脫女性因展露性感身體而承受的污名。

女明星所遭受的待遇顯然和陽剛霸權有關，相對於展露身體，女性在社交自 媒體中更傾向於營造清新、氣質的文藝形象，對抗可能遭受「花瓶」標籤的待遇。

秧秧身為外拍小網紅，是許多粉絲心目中的宅男女神，而她那張踏訪萬華環南公 寓的外拍寫真，賦予秧秧不僅只是漂亮和身材佼好的形象。照片裡，秧秧帶著一 副眼鏡、穿著小碎花的襯衫，面帶微笑且愜意地望著歷史感沈厚的環南公寓。寫 真中迎面而來的充足曝光，增添了秧秧清新脫俗的形象，大光圈且淺的景深鏡頭，

讓秧秧以外的公寓外景顯得模糊，也讓觀看寫真的人仿若進入秧秧眼神裡露出的 深思。這份沈思或許只是作為模特兒的秧秧信手拈來的神情，但觀賞寫真的粉絲 不免在富具歷史感的建築氛圍裡，賦予秧秧文藝氣質的想像。

讓秧秧以外的公寓外景顯得模糊，也讓觀看寫真的人仿若進入秧秧眼神裡露出的 深思。這份沈思或許只是作為模特兒的秧秧信手拈來的神情，但觀賞寫真的粉絲 不免在富具歷史感的建築氛圍裡，賦予秧秧文藝氣質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