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教育小說的開端
「教育小說」,德語為「Bildungsroman」或是「Erziehungsroman」。以字義 來看,「Bildungs」和「Erziehungs」意思為「教育」、「形塑」或「發展」,「roman」
則為小說之義。文評家多以德國大文豪歌德(Goethe, Johann Wolfgang Von)
於一七九五年所寫的《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
作為教育小說的開創代表,此書風靡於歐洲與美國等地,為同類型之小說的經 典代表作,在西方文學中佔有重要的地位。而德國之所以有教育小說產生,可 從德國在十八世紀 70 至 80 年代間,受到歐洲的啟蒙運動進而產生的狂飆突
進運動76說起。當時在德國鼓吹此運動的作家諸如歌德與其好友席勒77,正因歐 啟蒙與成長的意涵,在德國評論家費德瑞切.封.布萊肯伯格﹙Friedrich von Blanckenburg﹐1744–1796﹚在《小說評論》﹙Essay on the Novel﹐1744﹚中對
77維基百科:約翰·克里斯多福·弗里德里希·馮·席勒(德語: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
1759〜1805),通常被稱為弗里德里希·席勒,德國啟蒙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德國文學史上著 名的「狂飆突進運動」的代表人物,其地位被公認為德意志文學史上僅次於歌德的偉大作家。《陰 謀與愛情》是席勒青年時代創作的高峰,它與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同是狂飆突進運動最傑出 的成果。
78在查理德巴尼(Richard A.Barney)的 Plots of Enlightenment,Education and Novel in Eighteen–Centutry England 提出:歐洲興起的成長教育小說身受洛克思想的影響。洛克在《教育漫話》中闡明教育是
維蘭德﹙Christoph Martin Wieland﹐1733–1813﹚的小說給予了高度的評價,
首次提出了「自我教育」﹙bildung﹚一詞;並在其後的《論教育小說的本質》
﹙德語為
Uberdas Wesen des Bildungsromans﹚提出:「它可以恰如其分地具有
教育小說這個名稱,首先主要是由於它的題材,因為它描寫主人公從開始到成 長至某個完成階段的自我教育;其次是因為通過這種描寫,它比任何其他類型 的小說在更大程度上促進了讀者的自我教育。」我們從這段話中可以清楚了解 教育小說中兩個密不可分的概念──「成長」與「自我教育」。而德國哲學家 威廉.狄爾泰﹙Wilhelm Dilthey1833–1911﹚更是在《體驗與詩》﹙Experienceand Poetry﹐1905﹚中對教育小說進行了更詳細的說明:
「在個人的人生中可以 看出一條有規律的成長道路,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有其內在價值[…]生活中 出現的和諧與衝突是個人走向成熟與和諧的道路上要經受必要的過渡。」他也 將歌德《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推向教育小說的原型地位,使得該作品成 為教育小說的典範。80二、巴赫金對教育小說的觀點
承接上述,教育小說起源於德國,流傳至歐洲各地後,成為英美法等地所 廣為流行且重視的一種文學體裁,而其名稱也因翻譯或其內容變異,而有不同 的名稱出現,例如發展小說、成長小說等。對於教育小說的流變與變體,哈佛 大學的Jerome Hamilton Buckley 在教育小說的學術專著《青春時節》(Season
of Youth)中指出所謂的「Bildungsroman」是為全面發展與陶冶自我的小說,
並認為小說中的主人公或多或少都是有意識地透過諸多經驗培養自己並使自 己更加完整。而此種「Bildungsroman」在德國或流傳至歐洲各國則有各種變體 的出現,如「發展小說﹙Entwicklungsroman﹚乃是關於尋常年輕人成長過程的
80見孫勝忠,〈德國成長小說與美國經典成長小說之比較〉,《安徽師範大學學報》第33 卷第 3 期,
2005 年。與孫勝忠,〈成長小說之源起及其概念之爭〉,《安徽師範大學學報》第 1 期,2014 年。
一部編年史,而非他對自身文化特殊的質疑;或是教育小說﹙Erziehungsroman﹚
則是強調青年所受的訓練和正規教育;而Kiinstlerroman 則是一種藝術家定位 的故事。」81另外廖咸浩在〈有情與無情之間──中西成長小說的流變〉說明:
「西方所謂的『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 或 educational novel 或 apprenticeship novel 或 initiation novel﹚原指具有關於『成長意義』的成長經驗之描述。換言 之,即使描述成長,但主角在最後若沒有心理上的成長,還不算真正的成長小 說 」。82陳 長 房 對 此 也 說 明 :「 在 西 方 文 學 中 , 成 長 小 說 或 是 教 育 小 說
﹙Bildungsroman or Erziehungsroman﹚,敘述著主人公思想和性格的發展[…]
這類小說情節的鋪陳,自主人公年幼開始所經歷的各種困阨開始,其間,主人 翁通常要經歷一場精神上的危機,一場心靈掙扎的嚴厲考驗,然後長大成人,
並認識到自己在人間的位置和功能。」83 綜合前人的研究,筆者認為教育小說 或成長小說,在中西方各國文學領域中的界定與概念各有不同,學者專家各具 其詞互有爭論,但直指的意涵總脫離不了成長、啟蒙與教育,成長與教育實是 一體兩面。二者若以小說主題來說,均以追尋﹙quest﹚為主,以漫遊為手段,
廣闊的世界為教室,最關切的就是個人和社會時空環境的互動關係,在這點的 說明以巴赫金(Mikhail Bakthin)觀點來看,教育小說較成長小說中更為切中 人與時空的關聯。
巴赫金針對出現於十八世紀下半葉的教育小說進行討論,並做了更通盤 的整理與評述。他在其所著之《小說理論》的〈教育小說及其在現實主義歷史 中的意義〉篇章中對教育小說作了釐清的工作。巴赫金認為部分研究者是以結 構原則在評論教育小說,就是把整個情節集中在主人公的教育過程,但這是有 失偏頗的,因此提出必須以「人的成長」來梳理與定義之。因為大部分的小說
81Jerome Hamilton Buckley,Season of Youth,New York: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4,P13。
82廖咸浩,〈有情與無情之間──中西成長小說的流變〉,《幼獅文藝》第511 期,1996 年。
83陳長房,〈西方成長∕教育小說的模式與演變〉,《幼獅文藝》第 492 期,1994 年,頁 154。
只掌握了主人公發展與成長的因素,將主人公定型,所以整篇小說的運行、描 述的事件及奇遇,「在於使主人公在空間中位移,在社會等級的階梯上活動」、
「事件改變著他的命運,改變著他的生活狀況和社會地位,但他本人則是穩定 不變、依然故我」。主人公是個固定不同的點,小說中的任何運動都是圍繞著 這個點運行。換言之,在大多數長篇小說體裁的各種變體中,其情節、佈局以 及整個內部結構,均從屬於一個先決條件,就是「主人公形象的穩定不變性,
他的統一體的靜態性」。對此巴赫金說:
此種小說中,主人公在小說的公式是一個常數,而這所有其他因素,
如空間環境、社會地位、命運,主人公生活和命運的全部因素,都可 能是變數。這種完備定型的主人公的命運和生活運動,恰好構成了情 節的內涵;而人物個性本身,他的變化和成長,不會成為情節。84
有基於此,僅以教育過程來對教育小說做結構性的分類,則會對於諸多作品,
例如《湯姆·瓊斯》、《浮華世界》等,造成分類的限制。所以巴赫金針對長篇小 說中的時空和人物形象,提出考察的準則是「如何把握真實的歷史時間和歷史 的人」,他說:
另外一種的小說則是塑造成長中的人物形象,不是靜態的統一體,而 是動態的統一體。主人公本身、他的性格,在小說中成為變數,有了 情節意義。時間進入人的內部,進入人物形像本身,極大地改變了人 物命運及其他意義。85
84巴赫金著(Mikhail Bakthin),白春仁、曉和譯《巴赫金全集第三卷:小說理論》(石家莊:河北教 育,1998),頁 229-33。
85巴赫金著(Mikhail Bakthin),白春仁、曉和譯《巴赫金全集第三卷:小說理論》(石家莊:河北教 育,1998),頁 229-33。
這類小說巴赫金稱為「人的成長小說」,也就是本篇論文討論的教育小說。同 時,巴赫金也提出:「人的成長過程是截然不同的,一切取決於對真實的歷史 時間把握的程度」。巴赫金基於長篇小說於對歷史時間的掌握程度之差異,又 將成長小說分為五類86,分為別「純粹年齡循環的成長小說」、「與年齡保持聯 繫的循環型成長小說」、「傳記(以及自傳)小說」、「訓諭教育小說」以及最為 重要的「成長與歷史結合的成長小說」(現實主義型的成長小說)。也因為在第 五類的成長小說中,人的成長與歷史形成不可分割的關係,所以巴赫金認為此 類型為最重要。
在前四類的小說中,人的成長被置於靜止的、定型的世界背景上,而這個 實有又穩固的世界,要求人在一定程度上適應這個世界、認識和服從現存的生 活規律,所以「成長的是人,而不是世界本身」,也就是人的成長僅只於人的 私事,而世界依然不變。有別於前四類型的小說,巴赫金認為最為重要的第五 類成長小說﹙成長與歷史結合的成長小說﹚是:「把世界視為經驗、視為學校,
使得世界的另一側面轉向了人。這導致對小說的情節要素進行徹底的再思考,
為長篇小說開闢了看待世界的、富於現實主義的新視角。」因為此類的成長小 說不只是人的成長,而且世界也在成長,因為「人的成長反映著世界本身的歷 史成長。小說中的主人公已不在一個時代的內部,而處在兩個時代的交叉處,
處在一個時代向另一個時代的轉折點,這一轉折在於他身上,通過他完成的。
他不得不成為前所未有的新型的人」。87
巴赫金在此提出「成長與歷史結合的成長小說」所蘊含的開展意義,不僅
86巴赫金將教育小說分為五類,第一種是純粹年齡循環的成長小說,可在十八世紀田園詩作家等作 品中看到這種類型的表現;第二種是與年齡保持聯繫的循環型成長小說,例如:維蘭德或是凱勒的
《綠衣亨利》;第三種是傳記(以及自傳)小說,例如:菲爾丁的《湯姆.京斯》或是狄更斯的《大 衛·科波菲爾》;第四種是訓諭教育小說,例如:盧梭的《愛彌兒》。第五種是成長與歷史結合的成 長小說(現實主義型的成長小說),以拉伯雷以及歌德的《威廉.麥斯特》為代表。
87巴赫金著(Mikhail Bakthin),白春仁、曉和譯《巴赫金全集第三卷:小說理論》(石家莊:河北教 育,1998),頁 229-33。
是人在世界成長,而且人的成長也促使了世界的改變。若是以此觀點來看,教 育小說就不僅只是單純的描繪一個人如何在挫折中認識真實世界,抑或在陳
是人在世界成長,而且人的成長也促使了世界的改變。若是以此觀點來看,教 育小說就不僅只是單純的描繪一個人如何在挫折中認識真實世界,抑或在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