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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眾生紛擾中的覺醒與衝突

承接前述,〈邱比德與賽姬〉的故事敘述著賽姬以女性的陰性力量,一步一腳 印走過一趟英雌之旅,榮格學派在解說童話或神話時,對於英雄的解讀幾乎都是視 為自性﹙Self﹚或是自我﹙ego﹚的象徵141,換言之,英雄﹙英雌﹚之旅正是一場自 我追尋之旅。就如同坎伯(J. Campbell)在《千面英雄》一書中所闡述的主題:「英 雄接受召喚,深入可類比為無意識的蠻荒之地從事心靈的歷險,險象環生的考驗均 以具體的敘事呈現。」也就是說:

神話故事表面上可能描述英雄外在的探索與歷險,但是其意義卻永遠是 內向的。表面上,神話裡的英雄發現了一個奇妙的外在世界;象徵地讀來,

他(她)發現的是自己內心的世界。表面上,英雄發現已知的世界之外另 有世界;象徵上,他(她)發現了在意識之外另有潛在的意識。表面上,

英雄發現了物質世界的奧秘;象徵上,他(她)發現了自己內心的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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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著,徐碧貞譯,《解讀童話:從榮格觀點 探索童話世界》,台北:心靈工坊,2016 年,頁 88。

142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台北:立緒,1997 年,頁 18。

有此可知故事中探險未知世界的旅程,正是一趟內心探索之旅。而一旦跨越了旅程 的門檻,英雄或英雌們必須在此通過一連串的試煉,並且透過這些試煉走向自我的 整合。例如前述〈邱比德與賽姬〉的故事,其中當賽姬找上維納斯求情時,受到了 謾罵刁難與四苦役的考驗,維納斯強施於賽姬的苦役乍看似乎沒有意義也沒有條 理,可是根據無意識的象徵體系所做的詮釋顯示卻恰恰相反。143也就是說賽姬歷經 死亡婚姻後,啟發了賽姬的自主意識﹙ego﹚,而這段尋愛之旅與愛情試煉,其內 在含意象徵著個人進行個體化的進程,我們可以將四苦役的試煉視為賽姬進行一 場人格整合與找尋自己的定位之過程,也就是榮格所言的「個體化過程」,而在賽 姬的追尋過程中,賽姬的姊姊、維那斯以及四苦役各有其象徵的意涵。故本小節中 筆者以生死谷中的裴若然為主要分析對象,析論裴若然在生死谷中所遭遇的種種 試煉與其周遭人物在其走向個體化歷程﹙自我追尋﹚中所代表的象徵。

一、自我意識的覺醒

我們從下列這段諾伊曼對賽姬自我意識的覺醒之詮釋,更容易了解其關 鍵,他說:

賽姬走近愛樂躺身其上的床鋪,這時候的賽姬不再是落入圈套、慵懶 自得的生命,不再被自己的官感給迷惑,不再是生活於性慾和淫慾的 無明樂園之中。被兩個姐姐突如其來闖入給驚醒,意識到自己的性命 面臨危險,她採取母系社會殘忍的黷武手段,持刀走向床鋪去殺妖怪,

也就是在一場死亡婚姻中把她從上界撕裂出來然後劫持到無名世界 的男性野物。可是新點燃的亮光使她洞燭先前的存在,原來是無意識

143諾伊曼﹙Erich Neumann﹚著,呂健忠譯,《邱比德與賽姬:陰性心靈的發展》﹙修訂版﹚,台北:

獨立作家,2014 年,頁 124。

的黑暗狀態,她在這亮光照耀下認識愛樂。她有了愛,她在新的意識 的亮光中經驗到決定性的蛻變。144

死亡婚姻代表賽姬從少女走入成人的一個起點,兩位姐姐的言語聳動著賽姬 終結這一野物,賽姬一手拿著燭火一手拿著刀走向邱比德,正代表著受父權擺 布的賽姬尋求解放,這正是自我意識覺醒之始。這也是榮格所稱女性決斷力的 阿尼姆斯﹙animus﹚提供了賽姬個體化過程的起點。而裴若然之母﹙原為殺道 中的無善娘子﹚以滅絕殺道保全一家平安為由,將自己的女兒裴若然安排至生 死谷中,把裴若然的精神重心從她所處的社會藩籬,轉移到未知的領域。筆者 認為裴若然所處的充滿考驗與試煉的「生死谷」,如同賽姬所處的「愛樂園」,

是寶藏與危機並存的致命地帶,這是裴若然走向生命中全新階段之起點。在

《生死谷》中,裴若然被安排入谷與她所受殺道中諸多體制的限制以及訓練,

正是象徵著個體受父權壓制與擺布,就如賽姬與〈柳毅傳〉145中的龍女任由其 父婚配一般。然而龍女尋求自救,賽姬在姐姐的唆使下,想要看清自己的枕邊 人,開啟了她們自主意識。而筆者亦在前述章節指出,裴若然在入谷時期,從 童稚無知、冷漠自私轉變為善謀堅忍、重視友情,並且正視自己軟弱膽怯的一 面,是因為對她悉心照顧且給予支撐力量之好友阿三的驟逝,此種轉變以個體 化歷程來說正是一種自我意識的覺醒。

偶而夜深人靜、心思清明時,她忍不住會想:「若不是來到石樓谷﹙生

144諾伊曼﹙Erich Neumann﹚著,呂健忠譯,《邱比德與賽姬:陰性心靈的發展》﹙修訂版﹚,台北:

獨立作家,2014 年,頁 108。

145束忱、張宏生注譯,《新譯唐傳奇選》(二版),台北:三民,2008 年,頁 109-41。〈柳毅傳〉為唐 代傳奇,李朝威撰。其人物及表現手法、藝術特色無不體現了中唐傳奇志怪小說的典型特徵。魯迅 將〈柳毅傳〉與元稹的〈鶯鶯傳〉相提並論。本篇寫洞庭龍女遠嫁涇川,受其夫涇陽君與公婆虐待,

幸遇書生柳毅為傳家書至洞庭龍宮,得其叔父錢塘君營救,回歸洞庭。錢塘君等感念柳毅恩德,即 令之與龍女成婚。柳毅因傳信乃急人之難,不願做施恩圖報之人,且不滿錢塘君之蠻橫,故毅然拒 絕,告辭而去。但龍女對柳毅已生愛慕之心,自誓不嫁他人,幾番波折後二人終成眷屬 。

死谷﹚,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我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阿三之死 讓我看清了自己,我膽小畏縮,軟弱無能[…]」她一再想起阿三,

便心痛難忍,只能咬牙對自己立誓:「不管我有多麼軟弱,多麼無能,

我都絕不能再次對不起我的朋友,一輩子都不能。」146

裴若然面對對自己照顧有加,且給予精神支持的朋友阿三之死亡,這段經歷起 始了裴若然的自我意識,也起始了她對體制壓迫的反抗,讓她更加看清自己的 內在,更加確立自己要走的方向。

二、內在的衝突

英雄﹙英雌﹚之旅就是一場追尋自我的旅程,也就是個體化的歷程,而要 踏上這場旅程的門檻需要個體自我意識之覺醒,跨入門檻後,為了讓人格的發 展更為完整,需要經歷個體內在心靈的分化與整合之歷程,即是這些依附在個 體中的「人格面具」﹙persona﹚及「陰影」﹙shadow﹚等,要分化為二元對立 的狀態,而經衝突後最後獲得整合。陰影與人格面具是互補的結構,自我意識 拒絕的內容便成為陰影,而它積極接受、認同和吸納的內容,則變成自己以及 人格面具的一部分。147換句話說,人格面具使人能展現各種符合社會期待的性 格,給予他人一個好印象,以便得到社會的承認,就如同「官方角色」,好讓 個體在社會層面得到的認同。人格面具對於人在社會上的生存來說是必需的,

它使我們能夠與各式各樣的人們交際,能夠隱藏真實自我。而所謂的「陰影」

通常為自我的對立面,或是陰暗面,陰影必須透過個體的自我﹙ego﹚對外在 客體的投射才能發覺,具有互補功能的陰影是一種對立的人格面具,可以被視

146鄭丰著,《生死谷》,台北:奇幻基地,2015 年,頁 154。

147莫瑞.史坦(Murray. Stein)著,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台北:立緒,1999 年。頁 135-40。

為一種想要獲得人格面具所不允許的事物。148如果自我能夠澄清陰影,將有助 於個體的整合。河合隼雄也在其所著《青春的夢與遊戲──探索生命,形塑堅 定的自我》中說明:「『自我』將隨著文化與年齡有著各種不同的樣貌。」也 就是說在不同時間與環境中,自我必須擁有各種不同角色的面具,以利在集體 中生存或互動。既然自我得不斷的改變,以符合時空環境的生存需求或集體期 待,那麼哪一個面具才是真正的我呢?又要從何而追尋到真正的自我呢?榮格 對此則認為要從多個人格面具的自我﹙ego﹚整合到真實的我﹙Self﹚這一過程,

即為個體化的歷程(process of individuation),或稱之為自性化的歷程 。 在生死谷中裴若然必須與天空星、天暴星、天佑星等周遭敵意周旋以謀生 存,出了生死谷後又要在爾虞我詐的成人世界中完成各種刺客任務,更要以各 種機巧的手段來對抗整個殺道中的黑暗,這就是發揮了「人格面具」功能。首 先我們看到裴若然初到生死谷中,為求自保而體悟到不讓人看穿心思與不引 起他人的注意學,並會隱藏自己的恐懼、喜怒。

她﹙裴若然﹚花了很多很多力氣,努力讓自己臉上不露出任何表情,

將一切恐懼、悲哀、懷疑、傷痛全都藏在心底深處,細細埋好壓平,

不讓它們浮現冒出。有時埋藏太好,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 裡有何感受。149

其次我們看到裴若然必須對於運用自身的各種人格面具來完成刺客任務:

她﹙裴若然﹚鎮定自若,來到潘胖子指出的賣菜男子面前,對那男子 微微一笑。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對這人微笑,但是自此以後,但凡她

148莫瑞.史坦(Murray. Stein)著,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台北:立緒,1999 年。頁 141。

149鄭丰著,《生死谷》,台北:奇幻基地,2015 年,頁 87。

出手殺人時,都會不由自主地對刺殺對象露出微笑。150

大首領指派裴若然與死對頭天空星與天暴星,一同出任務刺殺盧隆節度使劉 濟,但這二人原本就與裴若然為死對頭,這趟任務二人不聽裴若然的調度,只 想搶功勞,或是趁機除掉裴若然,沒想要卻中了埋伏,對此裴若然卻也有因應 之策:

天空星知道敵人埋伏厲害,卻不肯退縮[…]裴若然對天空星的心思

天空星知道敵人埋伏厲害,卻不肯退縮[…]裴若然對天空星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