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述,教育小說中的重要元素為成長、啟蒙與自我教育,而所強調是的主 人公﹙通常故事開端是由兒童時開始到成人,或由青少年到成人的階段﹚如何在自 我與社會環境的衝折中,認識世界與找到自我、找到人生的過程。這個過程呈現主 人公的成長轉變﹙可以說是脫離童年踏入成人世界,也可稱之社會化﹚,也呈現了 世界的轉變。而筆者正是基以這樣的視角來檢視武俠小說與教育小說的交集之處。
88巴赫金著(Mikhail Bakthin),白春仁、曉和譯《巴赫金全集第三卷:小說理論》(石家莊:河北教 育,1998),頁 229-33。
筆者在前一章節曾提到武俠小說肇始於先秦,在唐宋奠基,至明清繁榮,到民國後 承接轉型,並在新派武俠的梁羽生、金庸、古龍三位大師之推波助瀾下,將武俠小 說推至高峰。在本章節中筆者特別著意於以俠客成長為敘事主題的新派武俠小說 與教育小說的關聯,筆者將藉由前一小節中所論及巴赫金的觀點為起始點,透過幾 部著名的教育小說如《小癩子》、《威廉.麥斯特》以及《吉姆與喇嘛》等的比較,
來論述與整理新派武俠小說與教育小說交集之所在。
一、 以漫遊為手段,以世界為教室
陳平原在《千古文人俠客夢》中曾指出:「將武俠小說作為一個逐漸成熟 獨立的小說類型來考察,武俠小說的基本敘事語法概括為『仗劍行俠』、『快意 恩仇』、『笑傲江湖』和『浪跡天涯』。」89其中陳平原所指之「笑傲江湖」即意 指俠客行俠的背景。為何俠客會以「江湖」為背景而笑傲其中行俠仗義呢?由 武俠小說的源頭追溯,我們從《史記》中所提的「布衣之俠」、「閭巷之俠」、
「鄉曲之俠」等,不難推敲出游俠之身分多屬布衣,並活動於有別於廟堂的民 間閭巷、鄉曲等區域中,也就是因此種游俠精神,便將「江湖」與「俠客」成 為一種基本的聯繫關係。又至唐代豪俠小說中出現「江湖」這一詞,並正式把
「江湖」作為俠客的活動範圍。而對於武俠小說中江湖的描述,陳平原指出:
武俠小說中的「江湖」,當然不只是現實世界中江湖的簡單摹寫,經 過無數說書人與小說家的渲染、表現,「江湖」已逐漸走出歷史,演 變成為一個帶有象徵色彩的文學世界[…]不敢說沒有江湖就不存在 俠客,可武俠小說倘若沒有一個虛擬的「江湖世界」,俠客就不可能
89見陳平原著,《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台北:麥田,1995 年,頁 273。陳平原 指出這四個陳述在武俠小說中各有特殊功能,「仗劍行俠」指向俠客的行俠手段,「快意恩仇」指向 俠客的行俠主題,「笑傲江湖」指向俠客行俠的背景,「浪跡天涯」指向俠客行俠過程。
縱橫馳騁大顯神威。90
俠客之漫遊四海,已然成為武俠小說中常見的套路,俠客上路漫遊闖蕩是游俠 傳奇得以展開的一個基本前提。因此,武俠小說中做為一個「行俠」的俠客,
有的是學藝功成而下山「闖蕩」,或有學藝不精而「遊歷」江湖,這些俠客闖 蕩與遊歷之目的,無論是為了謀生,或是直接或間接的將江湖視為一座「平不 平」、「立功名」、「報恩仇」的大擂台來展演,俠客們透過這樣闖蕩與遊歷的故 事鋪成,拓長了視野與見聞,也為其追尋,埋下衝突的伏筆及成長啟蒙的開端。
換言之,武俠中所謂的闖蕩與遊歷就是教育小說中常見的漫遊情節,而武俠小 說中的江湖就為俠客歷練的場所。
例如金庸所著《射鵰英雄傳》中的主角郭靖,幼時在蒙古大漠生長,並由 江南七怪教導習武,少年郭靖承師命與母願從蒙古草原南下,與楊康比武並尋 找殺父仇人。途中他偶遇「東邪」黃藥師的女兒黃蓉,兩人一見傾心,結伴闖 蕩江湖,在與聰慧的黃蓉相互扶助下,憨厚樸實的郭靖結識天下高人,除了拜 得「北丐」洪七公為師,得其傳授武林絕學「降龍十八掌」,又在機緣巧合下,
又習得《九陰真經》與獲取《武穆遺書》,但最後卻在追隨鐵木真的爭戰中,
目睹諸多百姓死亡與歷經母親慘死之種種狀況下,得到啟悟而成為一代大俠。
這樣以闖蕩、以旅程為手段,以廣闊的江湖為其學習場域的故事開展,與歌德
《威廉.麥斯特》91是十分雷同。《威廉.麥斯特》主要敘述主人公威廉為尋求 人生意義而出走富裕家庭。這趟旅程中,他最先參加劇團,企圖在詩歌與戲劇 中追求理想,從中威廉目睹與經歷了許多人生的不幸,但卻看不到自己人生的 意義,後來到了貴族羅塔利奧的家裡,看到其所組織以人類福祉為宗旨而運作
90陳平原著,《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台北:麥田,1995 年, 頁 200。
91歌德的《威廉.麥斯特》共有三部分別為學習年代、漫遊年代與師傅年代。筆者主要針對前面兩 個部分敘述。
的秘密團體,便決定加入此團體並以改造社會為己志。而在威廉與娜塔莉結婚 後,威廉帶著自己的兒子出去漫遊,旅程中描述他們在不同場景中與不同的人 交談,也將沿途景物與各種生活片段和逸事奇聞加以描寫,當然最重要的還是 作者歌德透過這樣的旅程,將關於心靈、科學、宗教、教育、詩歌、藝術等等 的見解,以及作者的教育主張與理想呈現與小說之中。另外諸如金庸的《碧血 劍》92、《俠客行》93、《鹿鼎記》94,古龍的《絕代雙驕》95等。上述這些作品中 都有類似的旅程與漫遊的描寫。它們都透過小說中主人公旅程經歷的行動與 實踐,將故事推展開來,並在旅程中賦予主人公的成長與啟蒙的開悟,導向俠 客心靈的啟悟及某種人生境界的實現。
二、以「人的成長再現」傳達寓意
英國詩人濟慈曾形容:「青少年時期就是在人生生命之中的一個空間,此 時靈魂處於發酵中,此時性格未定,未來生活也未定,但卻雄心壯志」,而教 育小說正是藉由這群靈魂處於發酵中的主人公﹙有的由兒童階段開始到成人,
或由青少年到成人﹚在與社會的種種磨合下,進而認清世界與找到自我的一種 體裁。我們可以由教育小說中這種把人生當作是一個演變的過程,將「人的成 長」再現,突顯人成長的方式和原因,使我們進而體悟人的內心想法、成長轉 變以及所傳達的寓意。這樣的描述方式就如同在十六世纪中期於西班牙出版 的《小癩子》(La Vidade Lazarillo de Tormes﹚。這部小說主要描述一個出生卑 微窮苦的小癩子﹙Lazarillo﹚從小離家流浪,且為了維生只得依附不同主人的
92金庸著,《碧血劍》(第二版﹚全二冊,台北:遠流,1996 年。主要描述明末抗清將領袁崇煥之子 袁承志,與「金蛇郎君」之女夏青青走南闖北的抗清與復仇等種種經過。
93金庸著,《俠客行》(第二版﹚全二冊,台北:遠流,1996 年。故事中主人公「狗雜種」石破天因 玄鐵令與被錯認為石中玉所引起的種種誤會之流浪經歷。
94金庸著,《鹿鼎記》(第二版﹚全五冊,台北:遠流,1996 年。主要講述出身於社會底層、不學無 術的韋小寶之經歷,他以低微武功之姿態闖蕩江湖各大幫會、周旋皇帝朝臣之間,並奉旨遠征雲南、
俄羅斯、台灣之故事。
95古龍著,《絕代雙驕》,全五冊,台北:風雲時代,2006 年。小說中的攣生兄弟﹙江小魚與花無缺﹚, 因移花宮主的情感糾葛,而使兄弟二人在不同成長環境並在浪跡江湖中交手之種種。
經歷。小癩子服侍的主人一個換過一個,有吝嗇的盲丐、貪婪的教士、靠小癩 子行丐維生的窮貴族、小氣的老千修士、兜銷免罪符的騙子、駐堂神父、公 差……,這些人貪婪、奸詐,不顧廉恥,小癩子為了存活也學會欺詐賺取食物 與錢財,最後消極且無視妻子和神父私通而得以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文本中 作者以第一人稱﹙一位身份低下的孩童小癩子的自述﹚來敘事,加以寫實手法,
使得小癩子的成長再現,同時將一個飢餓醜陋且充滿謊言的成人社會呈現,我 們看到小癩子對惡劣人世的憤慨與無力,一切無道德的欺騙行竊等行為卻是 為了生存。
陳曉林曾言:「武俠小說的內容,誠然帶有不少悠謬荒誕的成份,然而武 俠小說的內容並不僅止於此,若干名家的用心工作,尤其深具追尋生命意義、
批判現實社會的寓意,企圖利用「俠」的光明形象,來表述理想中的人格境界,
或是利用「俠」的奮鬥歷程,來描述人的層層弔詭。」96從此段話我們可推敲,
武俠小說是以「俠客」為主體,以行俠為情節,再現俠客的成長與奮鬥歷程,
用以表述種種人生追尋之意涵與寓意,所以筆者認為此種再現俠客的成長與 奮鬥歷程,正是點出了武俠小說與教育小說所交集之處。例如金庸的《俠客行》
中的主人公「狗雜種」是一個身世不明的小乞丐,先因玄鐵令的爭奪而被謝煙 客帶至深山,並受其欺騙而逆練了陰陽不容的兩種武功。幾經波折中,他被錯 認為作惡多端的石中玉,並代其承受許多磨難,身心飽受煎熬。幸好一些因緣 使他逢凶化吉、否極泰來,又因為其仁心寬厚、毫無機巧,而習得了俠客島上 的神功。文本中的主人公始終帶著一顆憨直仁厚的心去闖盪江湖,雖然吃了不 少苦,但終得奇功及美人青睞。小癩子與狗雜種都是出身低微卻帶有童稚純真 的孩童,作者卻都將這樣純真的孩童放置在社會上遭人忽視的層面,將社會中
96見陳曉林,〈民俗文學的源流與武俠小說的定位——兼介葉批《近代中國武俠小說名著大系》〉,收 錄於《荒江女俠》第一集﹙台北市:聯經,1985 年,頁 11。﹚陳曉林﹙1949〜﹚臺灣大學電機系
96見陳曉林,〈民俗文學的源流與武俠小說的定位——兼介葉批《近代中國武俠小說名著大系》〉,收 錄於《荒江女俠》第一集﹙台北市:聯經,1985 年,頁 11。﹚陳曉林﹙1949〜﹚臺灣大學電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