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童年,而童年的經驗通常會左右一個人生命之旅的走向和性格的 基調,而在武俠小說中與俠客童年經驗最為密切的就是撫養俠客長大並傳授俠客 武藝的雙親或是師傅。熊秉真在《童年憶往》中曾依據中國人性論來提出:「一個 孩子誕生之時,已有一隱然成形、完整的人的影子存在其中,栽培一個孩子的時候,
正是在栽培那個呼之欲出的成人。」197也就是說小孩誕生之時,已有一個「人」蘊 含其內在,所有的教導不只在誘發他如何成為人,也在引導其一生之原則。武俠小 說中的武藝招式,往往象徵一位俠客的風骨與為人的特質,因此武俠作家往往透過 一位師傅傳授武藝受其招式時,將其所要表達之內蘊行為及思想展露於其中,並透 過這樣的師承關係,將幼弱的俠客成長為強者,讓俠客與其師傅成為一種相對、交 錯與連續的關係,這種關係將呈現在俠客的人格特質與意識上,例如《射鵰英雄傳》
中的江南七怪,就是通過自我的言傳身教,來規範約束徒兒郭靖的舉止言形,並使 其承襲著俠義之行。198以原型心理學派來說,在人類集體無意識心靈歷程最純粹、
197熊秉真著,《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台北:麥田,2000 年,頁 37–8。
198見陳思廣、馬雲雅,〈措置.錯置.零倫理──論金庸小說的師徒倫理敘事〉,收錄於《西南大 學學報》,第36 卷第 4 期﹙2010 年 7 月﹚。
最簡單的表達形式中,原型意象是我們理解集體心靈的內在運作過程最好的線索,
若以原型意象來看武俠小說中「師與徒」之一體性的關係,「師」彷若代表一種父 親或母親的原型意象影響著俠客。
在埃思戴絲在《與狼同奔的女人》一書中以榮格心理學派的觀點,並引用了安 徒生所書寫的〈醜小鴨〉童話來討論女孩與母親的關係,且提出了看法:
對大多數成年人而言,即使他們一生只跟母親發生過一次問題,他們的心 靈中仍然存在著一個說話、行為和反應跟童年時期一模一樣的母親複本。
即使一個女人的文化環境可能已經進化到更能有意識地去討論母親的角 色,這個心靈母親具有的價值觀和觀念──母親應該像什麼樣子、應該如 何行事為人──仍將無異於一個人童年時的文化環境所提倡者。199
也就是說,眾多「母親的意象」200存在我們的生活中,這些意象就在集體潛意識中 左右我們,我們心靈的面向也就會隨著心靈母親有相同或類似的行動和反應。然則 母親意象對於女孩的成長有著重要的地位,因為追隨、繼承母親足跡的是女兒,女 兒將成為下一代的母親,意即母與女當是一體的,因此母親意象的整合對於自我的 整合有十分密切的關連。
而對於父親原型的意象,在遠古的創世神話中,可以找到個體在集體潛意識的 形塑,諸如西方的上帝或是中國的夸父、伏羲氏等,都是在大母神崇拜的衰落後,
父權化確立產生的男神意象,祂們都意味著一種秩序、力量與威權的象徵。201而父
199克萊麗莎.平蔻拉.埃思戴絲﹙Clarissa Pinkola Estes﹚著,吳菲菲譯,《與狼同奔的女人》,台北:
心靈工坊,2012 年,頁 282–3。
200維基百科:榮格用『意象 』﹙primordial images﹚一詞指稱人類心靈中先驗的、功能的模式。母親 的意象存在我們的生活中,或許我們平常並沒有去察覺它,但這些意象卻在集體潛意識中左右我們。
例如:華人文化的母親代表人物──「女媧」,其形象深植我們內心。女媧與伏羲氏的圖像象徵著 對立面的整合,「原始」與「有教育」的結合,兩人手持「規」跟「矩」,更是父母親原型要帶給我 們的教育。又如媽祖,也是集體認同的理想母性形象。
201王欣〈神話傳說中父親原型和母親原型的思考〉,收錄於西南大學教育科學學院《人力資源管理》
第4 期,2011 年,頁 226 -7。
親在個體的成長中,依其功能可以分為:創世父神(功能為創造生命)、地父(功 能為撫養下一代)、天父(支配地位)、皇父(承擔前述天地二父工作)、 與二分父 神(是父親也是母親)五種。202父親的原型在榮格的探討中,雖不如母親原型那般 受到矚目,但男性原型中的英雄與智慧老人在榮格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兩者與父 親原型之間關係密切,203而父親角色對於青少年成長更是佔有重要的地位。因此在 本小節中,筆者論述的焦點放在成長歷程中「父、母親的意象」對於這兩位女俠在 成長路上自我意識的影響,以更加了解兩位作家對於女俠在自我追尋中的堆砌與 形塑之異同。
一、裴若然與「無善」、「無非」
承接上述,在《生死谷》中對於裴若然來說,象徵母親意象的是親娘「無 善娘子」,象徵父親意象則是栽培她成為刺客的大首領「無非道長」。首先,裴 若然在不知情下,以為自己的母親是一位性情溫和嫻靜,絲毫不會任何武功的 深閣閨秀,她在生死谷接受訓練,日日滿懷恐懼之時,還曾以「娘親只是送自 己來生死谷除去陋習」為由,來自我安慰。而裴若然與母親的連結則是在生死 谷挑選兵器之時,選到與母親同一款的兵器「峨嵋刺」,只因那兵器的外型頗 似母親平日頭上戴的鏤花銀簪,象徵著裴若然日思夜想的娘親。由於上述可知 裴若然對於母親的思念與眷戀至深,因此就算發現自己之所以進入地獄般的 殺道,是自己親娘蓄意的安排,裴若然依然可以體諒無善娘子為了保住家庭而 犧牲自己的心情
裴若然隱約能理解娘親的慈愛和殘忍,她作出了她的選擇,以犧牲親
202亞瑟·科爾曼(Arthur Colman)著,劉文成、王軍譯,《父親:神話與角色的變換》,台北:東方,
1998 年。
203羅伯特‧霍普克(Robert H. Hopcke)著,蔣韜譯,《導讀榮格》,台北:立緒,1997 年,頁 107。
弟弟和親女兒換取自己和家人遠離殺道,安穩度日,過尋常人的生活
。204
這份諒解可以說是一種對慈愛母親的孺慕之情使然。但裴若然被送進殺道,是 因為無善娘子想將天下所有殺手都趕盡殺絕,以謀取己身之自由,裴若然就如 同埃思戴絲所形容的「被母鴨放逐的醜小鴨」205,埃思戴絲在《與狼同奔的女 人》中提到:「女孩被放逐的原因正好跟我們在〈醜小鴨〉故事中所看到的原 因相同,在許多文化裡,女孩一出生即被期望成為某一種型態的人、在為人處 事方面謹守某種傳統所尊重的方式或遵循某一套價值標準。」筆者認為裴若然 擁有特質正與無善娘子所想維護普通人生活格格不入,因此才選中裴若然至 生死谷,藉以保全家和維護自身之自由。卻因為被放逐,裴若然在生死谷中受 到母親的攣生兄弟「無非道長」之鍛鍊而茁壯。「無非道長」為殺道的大首領,
也曾歷經生死谷的慘忍訓練而成為善謀好殺的刺客首領。這位「無非道長」在 文本中就如同坎伯所言的「食人魔父親」,坎伯形容:「當小孩子大到超越母親 懷抱中簡單平靜的環境,轉而面對特殊的成人行動世界時,他在精神上便已進 入父親的範疇[…]不論做父親的是否意識到,也不論他在社會中的地位如何,
他都是年輕人進入較大世界的啟蒙教師[…]在這幅景象中有一項敵對的新因 素,兒子與父親爭奪宇宙的統轄權,女兒則與母親對抗爭取成為那被征服的世 界。」206裴若然在生死谷與如是莊中,透過無非所設的層層考驗下,內心被鍛 鍊得更為剛強,在受到無非的賞識晉升為道友後,甚至認同了殺道的殺伐世界 而動搖回歸的初衷,同時也更加明瞭同為殺道的娘親與自己之相同特質與受
204鄭丰著,《生死谷》,台北:奇幻基地,2015 年,頁 1118。
205克萊麗莎.平蔻拉.埃思戴絲﹙Clarissa Pinkola Estes﹚著,吳菲菲譯,《與狼同奔的女人》,台 北:心靈工坊,2012 年,頁 278–300。
206坎伯﹙Joseph Campbe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台北:立緒,1997 年,頁 143。此引述摘 自林慧美,〈武俠小說中的童年〉,台東大學,1995,頁 108。
限:
她倏然明白,自己和娘親、大首領都是同一類的人,聰明絕頂,勇毅 過人,卻都跳不出自己所設的框限,都被迫作出殘忍無情的選擇,並 且得一輩子被自己的選擇所折磨,懺悔痛苦不已。207
裴若然從母親無善娘子繼承沉穩機警、心狠手辣的性格,更在舅舅無非道長的 重重鍛鍊中磨出韌性與堅強。在「無善」、「無非」這對雙生兄妹之於沒有父親 做後盾的裴若然來說,就像作者鄭丰所命其名一般,欲將「無善惡」之心、「無 是非」之行動用以約束與牽制裴若然,他們就像諸如〈白雪公主〉等童話故事 中後母或巫婆般的意象,象徵著負面母親與食人魔父親的化身。裴若然在負面 母親與食人魔父親的殘酷壓制之下,裴若然自身女性的個體,為求突破、為求 創造屬於自己的人生,無善娘子與裴若然二人必會產生衝突與失衡,此時她只 好做出「弒母的儀式」208,以求個體的整合與平衡。也因為如此我們看到在最 終,裴若然為了保全周遭的同伴,終結生存與殘殺的掙扎,決然地作出的殘忍 無情選擇──犧牲自己的親娘以救贖大家,這樣的舉動是以女性自身阿尼瑪 斯的客觀與決斷特質來提供力量,同時這樣的選擇並非以絕對的善惡、是非為 準則,而是以自身的「重生」來取捨,唯有切斷與負面母親、食人魔父親的聯 結,進而發起反抗之心、爭取自主的意志才能重新立足。
二、黃蓉與「東邪」、「北丐」
207鄭丰著,《生死谷》,台北:奇幻基地,2015 年,頁 1118。
208河合隼雄著,林暉鈞譯《孩子與惡──看見孩子使壞背後的訊息》,台北:心靈工坊,2016 年,
頁227。河合隼雄認為:如果把民間故事所敘述的,當作是來自內心深層的真實,就不難明白,這
頁227。河合隼雄認為:如果把民間故事所敘述的,當作是來自內心深層的真實,就不難明白,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