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明在《很慢的果子──閱讀與文學批評》中將閱讀視為心靈的探險,他認 為:「文學閱讀,牽涉到讀者的生命經驗與生活脾性,面對靜態文字時,也會在內 心開啟顏色、聲音、氣味、溫度的感官回應。這是在生命成長中慢慢建立起來的美 學原則,對應著文字的召喚,而引發獨一無二的感覺。」又說:「遇到一本書之前,
內在的感覺也許陳舊,但經過閱讀的洗刷,心靈彷彿髹上一層光彩,使心靈注入新 的躍動力量[…]與不同的作者對話,與不同的文本鑑照,可以細膩地反映讀者生 命的格局。」220這段話,正反映著筆者總結此研究的心境與領略,也恰如其分地呈 現出武俠小說對於成長中追尋自我的青少年讀者之價值及內涵。從唐傳奇到新舊 派武俠小說直至本研究主要討論的《生死谷》中那些才智雙全、個性堅韌的女俠,
她們無論在追尋情愛或生命價值的路上,莫不在殘酷無情的江湖中不斷與命運抗
220陳芳明著,《很慢的果子——閱讀與文學批評》,台北:麥田,2015 年,頁 16–7。
爭,並從武與俠的生命體驗角度揭示出其女性追尋的能量,讓我們從閱讀中思索情 愛與生命的本質,並探尋自我人生的意義與價值。然而女性作家要在以父權文化與 陽剛殺伐著稱的武俠小說中脫穎而出,並拓展深具特色的武俠創作,往往承擔更深 層、更嚴肅的使命。本篇論文以教育小說與女性個體化之觀點,來析論鄭丰這位女 性武俠作家的《生死谷》,並歸結此作品之特色:其一,鄭丰將自身對於俠義的理 解、對成長的感悟與青少年讀者的需求揉合,並用武俠小說的形式勾勒出當下少年 少女面對成長的景況;其二,作品中形象鮮明飽滿的女俠,在俠與義以及成長追尋 上更多一分自主性與生命力;其三,透過作品呈現出鄭丰對武俠生命深處所懷抱的 夢想與情感,同時與讀者產生感應。於這些特色中,筆者藉由前述章節所論及的教 育小說、女性個體化歷程與追尋的類型等面向作一統整,以彰顯鄭丰此部武俠作品 對於青少年讀者之意義與價值。
一、作為一種「人的成長的小說」
從巴赫金所論「人的成長的小說」是一種空間與時間標記在文學中所呈現 構思精細與具體的整體,小說中人物漫遊於某特定的時空中,對歷史與情節的 推演做出反應,人物的運作同時也隨著作家所描述的社會而發展,並在運作與 發展中顯現出這個時間區段的特殊性。相同的,我們看到武俠小說的背景經常 架設於一個過去的朝代,讓一個少不更事的少年或少女俠客,由於某種原因而 闖蕩江湖之中,藉由發生若干事件與真實的歷史人物產生互動,並在漫遊中促 使俠客心靈的啟悟以及人生追求的實現,且透過跌宕起伏的傳奇故事,讓讀者 在盡情領略俠客們的豪情與非凡之餘,彷若置身於歷史的氛圍中,讓歷史與虛 幻之間產生結合,將人類情感真實釋放。而鄭丰所書寫《生死谷》中的女角裴 若然,以少女刺客之姿進入陽剛為主體的武俠場域,為武俠小說中所謂的俠與
義擦出亮點,她的成長更基於上述教育小說的論點,呈現了三重的時空交流221: 第一重是漫遊場域架設於晚唐藩鎮割據之亂世的史地背景,第二重是刺客養 成與技擊的江湖傳奇,第三重則是再現了裴若然體悟生死、展現自主與生命的 追尋故事。這樣三重的時空交織形成了立體的文學藝術,不僅使得青少年讀者 由於閱讀歷史而視野開闊,由於閱讀刺客傳奇而馳騁想像,更藉由閱讀女俠的 追尋故事,進而反思女性所處之地位及其所展現的自主與生命力,獲得心靈的 滋養與啟悟。
二、作為一種探看內在自我的歷程
(一)以女性的自性追尋看女俠的內在成長
陳芳明曾說:「如果文學是濃縮人生的一種藝術技巧,在一定程度上,
也必然是社會『心靈框架』的表徵。」222武俠小說是我國特有的類型小說,
其濫觴於唐傳奇、興起於宋明話本、成形於清代俠義小說,經過空前繁盛 的新派武俠小說時期直至今日,無論武俠內容的書寫怎麼改變,均體現了 通俗的審美趣味,同時也體現「對弱小的排紛解難、對強權的無畏對抗」
之俠文化精神,就如同陳平原所言:「通俗小說中最具價值的並非作家已 經說出來的政治見解或宗教觀念,而是其中所表露的那些作家尚未意識 到或已經朦朧意識到但無法準確表達的情緒、心理和感覺。」223由此點切 入,武俠小說對於我們來說,就如同榮格學派所重視的神話與童話一般,
為人類發揮想像力建構出來的心靈史,是由俠客這暫時的人物,來描寫永 恆的人性,也是了解人類歷史記憶與生命軌跡的最佳途徑。
221見陳墨著,《金庸小說總評》上冊,台北:風雲時代,2004 年,頁 98。此處觀點筆者參考陳墨對 於《射鵰英雄傳》的敘事空間之論述。筆者認為金庸的《射鵰英雄傳》與鄭丰的《生死谷》均是為 教育小說的一種,是時間進入人的內在之展現,正是如筆者所言的三重時空之交流。
222陳芳明著,《很慢的果子──閱讀與文學批評》,台北:麥田,2015 年,頁 39。
223陳平原著,《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台北:麥田,1995 年,頁 277。
幾乎所有的童話都圍繞著自性,或受制於自性的象徵,224文本中的英 雄或英雌,終其一生就是在完成一個人的命運並成為一個完整的人,而武 俠小說亦是一種以俠客身分在虛構的江湖中展現追尋的書寫,且俠客以
「武」的形式來實現自我,成為我們口中所稱為的「俠」,這裡的俠可以 說是英雄、英雌最終行為的目標,也可以說是個體化的目的。也就是武俠 小說所言俠客的傳奇,就是以武的要素來塑造俠客,讓俠客在闖蕩江湖的 儀式中經受洗禮,並在重重磨難與考驗中,體驗生命與發現內在自我的探 索。因此,武俠小說雖看似荒誕無稽,將俠客世界加入了超現實及奇幻的 描寫,呈現傳奇樣貌,但這些傳奇或奇幻的特性,卻因更貼近靈魂的真實 而躍動著心靈深處的生命原力,並更顯現出武俠故事之於讀者的魅力,讓 大小讀者們從中得到勇氣、扶持甚至啟悟。
而在筆者所列舉之《生死谷》與《射鵰英雄傳》,以女俠的自主意志 和充滿生命力的追尋貫穿文本,首先我們由原形心理學來看女俠裴若然 的自性追尋中之意涵,正如同呂建忠《陰性追尋》一書中所言:「追尋神 話都是夢想的實現[…]少不了的入冥之行是英雄遭遇恐懼或面臨威脅的 具體表徵,隱喻英雄透過第一手的經驗認識死亡、與聞生死之謎或探知天 命。」又說:「落實在死亡──重生這個神話母題,入冥是其中一個重要 環節。」225前述章節所言塞姬的追尋故事,是以大母神為原型而發展的故 事,同時反映女性獨當一面的集體經驗226。大母神是生命的源泉,卻也代 表死亡,一如奧德維在《變形記》中闡明的寓意──死亡孕育新的生命型 態是最高級的變形。循線思考,我們不論將裴若然的「割背」隱喻為少女 走向女人、個體成長與精神蛻變的過渡儀式,或是將這種「出陰反陽」的
224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著,徐碧貞譯,《解讀童話》,台北:心靈工坊,2016 年,頁 150。
225呂建忠著,《陰性追尋──西洋古典神話專題之一》,台北:暖暖書屋,2013 年,頁 40。
226呂建忠著,《陰性追尋──西洋古典神話專題之一》,台北:暖暖書屋,2013 年,頁 112。
歷程視為個體人格重整與重生的意象,女俠裴若然在此時展露出勇者無 懼的態度,面對舊我的死亡與新我的重生,這需要何等的意志與堅持,這 道門檻不啻顯現個體自我實現與發展的高潮,這段歷程更將「死亡只是過 程,重生才是重點」的寓意,落實於少女俠客成長的經驗中。而裴若然自 性追尋的另一過程是整合自我,依據榮格心理學派的觀點來說,追尋之旅 是探索自我的內在空間,是個人征服自我的歷程,就是征服潛伏在意識邊 陲的惡龍。227換言之,「惡龍」彷若是個體的陰暗面,女性個體為了走向 自性而奮戰惡龍,但卻不是為了消滅惡龍,而是接納它以拓展自我的生命 空間。在《生死谷》中,小虎子與天殺星分別代表著裴若然人格面具的正 向與陰影面,他們代表著俠義的利他與殺道的利己之衝突外,也代表呼應 書名《生死谷》之「生」與「死」兩個面向的衝突。而母親無善娘子與殺 道首領無非道長,就像一名少女在追尋路上預見的成長鏡像,鄭丰以一位 女性作家和一位母親回首自身成長來時路之心境,將少女成長中必須與 母親切割的寓意,用武俠的形式以仁愛俠義之俠客與無善無非之刺客的 對立,將女對母的分裂與反抗陳述出來。這些都似陰影造成裴若然人格的 對立衝突,也正是因為歷經衝突才能進一步地接納自己的黑暗面向,在超 越二元對立的情境下,女俠裴若然生命的視野得以更加完整。
《射鵰英雄傳》是郭靖與黃蓉攜手共闖江湖的俠客成長故事,他們在 驚險曲折的漫遊路上體悟了神聖的愛情,也在道義、恩仇、誤會中獲得心 靈的啟悟與人生境地的實現,他們在諸多考驗中終成眷侶,也成為「為國 為民」的一代大俠。在這段武俠故事中,對於女俠黃蓉來說,郭靖的原型 意象可說是黃蓉內在的阿尼瑪斯,而黃蓉的追尋生命情調就如同神話中
《射鵰英雄傳》是郭靖與黃蓉攜手共闖江湖的俠客成長故事,他們在 驚險曲折的漫遊路上體悟了神聖的愛情,也在道義、恩仇、誤會中獲得心 靈的啟悟與人生境地的實現,他們在諸多考驗中終成眷侶,也成為「為國 為民」的一代大俠。在這段武俠故事中,對於女俠黃蓉來說,郭靖的原型 意象可說是黃蓉內在的阿尼瑪斯,而黃蓉的追尋生命情調就如同神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