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為我國特有的文學類型,有著獨特的文學形式、風格與題材,並有著 專門用語,如幫派口切、暗語、招式、穴位等。就主題而言,更是承接西漢司馬遷 所言:「救人於厄,振人不贍,仁者有采;不既信,不倍言,義者有取焉。」120來頌 揚人間之公平與正義,標榜以武仗義行俠,濟困扶弱,同時又將傳統的儒、道、佛 之精神附會其中。俠與義是將一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愛其驅,赴士之厄 困」的無私與利他精神展現,俠客行俠仗義所依憑的各式奇絕武功,使武與俠巧妙
120摘自范伯群、孔慶東主編,《大眾文學的十五堂課》,台北:五南,2010 年,頁 129-30。司馬遷
《史記》中的〈太史公自序〉說明了他為遊俠立傳的動機。而〈游俠列傳〉更進一步勾勒出游俠的 精神面貌是:「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成;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
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這便將游俠的人生觀與行為準則界 定下來了。。
的結合,可以說武俠小說便是將以武行俠的過程,串聯起江湖恩怨情仇,展開離奇 動人的故事,而「俠客」是展演這段故事的重要人物。陳平原在《千古文人俠客夢》
中曾說:「每一代作家都依據自己所處的歷史背景及生活感受,調整『俠』的觀念,
但又喜歡在前人紀錄或創作的朱家、郭解等歷史人物及黃衫客、古押衙等小說形象 上,寄託自己關於『俠』的理想。」121又說:「俠客形象之得以形成及發展,與讀者 大眾的心理需求大有關係。」122筆者認為這正是與大文豪雨果所言:「歷史與傳奇共 通之處,正在於它們都是借暫時的人物來描寫永恆的人性。」有相同之意。武俠小 說有其淵遠流長的歷史脈絡,俠客如同於雨果所言的歷史人物、傳奇人物,而俠客 的精神與樣貌又深植於讀者大眾,是因為武俠小說藉由俠客這暫時的人物,來描寫 永恆的人性,也就是說將永恆的人性藏身於暫時的、具體的、個別的人物形象之中,
並藉由武與俠來揭發意識與潛意識的作用,並展現我國全體共同意識與渴求。由此 點切入,武俠小說對於我們來說,就如同榮格學派所重視的神話與童話一般,為人 類發揮想像力建構出來的心靈史,是了解人類歷史記憶與生命軌跡的最佳途徑。亦 如坎伯(Joseph Campbell)所說的:「主題永遠只有一個,我們所發現的是一個表面 不斷變化卻十分一致的故事。其中的神奇與奧秘是我們永遠體會不完的。」123我們 所見武俠小說中之女俠遊歷江湖展開自我追尋的歷程,正是一篇篇敘述正值青春年 少的女俠,在其身心成長中所經歷的啟蒙、考驗與轉化之原始意象的故事。因此筆 者在本小節中以武俠小說中的女性俠客著手,探討榮格學派所強調原型中「陰性的 力量」,論述「陰性的力量」在這些「英雌人物」的人格蛻變中所扮演的重要性與 關聯,並探討女俠陰性追尋的歷程。
一、陰性追尋與陰性的力量
121陳平原著,《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台北:麥田,1995 年,頁 25-6。
122陳平原著,《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台北:麥田,1995 年,頁 27。
123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神話的力量》台北:立緒。2015 年,頁 14。
一如前述,神話與童話為人類發揮想像力建構出來的心靈史,雖然古老卻 依然感動人心。榮格學派認為以神話的形式思考是人類天生具備的特質,每一 個社會的神話都是在表達其特有的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和宇宙觀,不同的 社會都有重複出現的核心要素,其重複性越高也意味著普遍度越高,也就是傳 達更基本的人文關懷。這當中以英雄崇拜、女神信仰與追尋故事是其中最廣為 人知的三個核心要素,並稱這種賴以思考的神話形式為「原型」。124榮格的兩 大弟子之一的諾伊曼﹙Erich Neumann﹚認為:
個體心靈從無意識進展為人格成熟的經歷是人類社會演化史的縮影
。他並以母系社會所崇拜的大母神為無意識的陰性原型,闡述神話故 事中賽姬這個角色如何體現整體人格的心靈[…]無意識由個體化可 以發展成完整的自我,心靈從此獲得自由。125
羅馬作家阿普列烏斯﹙Lucius Apuleius﹚的《金驢記》﹙The Golden Ass﹚中的
〈邱比德與賽姬〉﹙Amor Und Psyche﹚126正是陰性追尋的原型。故事是這樣的:
賽姬因為美貌而得罪了維納斯,更因其父母聽從神諭,讓賽姬嫁給妖怪丈夫,
沒想到賽姬的隱形丈夫正是邱比德之化身,邱比德與賽姬約定,不許打探他的 身分,更不能偷看他的容貌,但因為賽姬被兩位善妒的姐姐唆使,引發好奇心 而打破承諾,賽姬眼見丈夫揚長而去,賽姬決心以行動表明自己的情意,沒想 到這趟尋愛之旅卻受到邱比德之母維納斯的刁難虐待,更歷經四次的考驗並 在超自然力量的幫助下,終以登入神籍並與邱比德締結連理結尾,而賽姬追求
124見呂建忠著,《陰性追尋──西洋古典神話專題之一》,台北:暖暖書屋,2013 年,頁 13-9。
125諾伊曼﹙Erich Neumann﹚著,呂健忠譯,《邱比德與賽姬:陰性心靈的發展》﹙修訂版﹚,台北:
獨立作家,2014 年,頁 38-9。
126羅馬作家阿普列烏斯著,《金驢記》,主要描寫了一個醉心魔法的年輕人誤食一種魔藥變成驢子,
歷經奇遇和苦難,最終恢復人形的故事。其中穿插〈邱比德與賽姬〉這一則故事。
愛情之旅也得到圓滿結局。這段尋愛之旅相較於「英雄」冒險事蹟的神話故事,
賽姬以女性的陰性之力量歷經一場「英雌之旅」,其過程如諾伊曼指出賽姬歷 經死亡婚姻、意識覺醒、個體發展、夜海旅航、陰陽調和、登入神籍,最終透 過愛情體現嶄新的生命情態。127並認為這則神話故事象徵著女性意識的覺醒,
透過賽姬和維納斯的衝突展開一場女神與女人間的戰爭,展現出女性如何以 陰性的力量面對處理危機的能力。賽姬以「陰性的力量」完成英雌之旅,何謂 陰性的力量呢﹖在榮格學派中,「陰性」無關乎男女性別,而是在原型意義上 與陽剛成對比的陰柔之陰。每一個人不論男女,都同時具備陽剛特質和陰柔特 質,換言之每一個人的心理結構都是「陰中有陽,陽中有陰」,但是陰與陽所 佔比例各有不同,這就是為什麼男人也有溫柔細膩的一面;同樣的道理,女人 也有強勢粗獷的一面。而屬於陰性特質的愛心、耐性和包容力同時出現在男性 與女性,但是出現在女性的比例高於男性。「陰性追尋」是用來對比神話世界 中許多男性英雄樂此不疲的陽剛甚至暴力美學,可以說是發揮人性「軟實力」
的豪情偉業,不再憑藉體能和戰技見真章,而是普天之下男男女女都可以有機 會完成的豪情壯舉。女性的動態經驗包括追尋特定的目標,不像英雄神話那樣 驚心動魄,處處洋溢陽剛氣息,縱使過程如出一轍,不同的心靈結構註定會有 不同的價值取向。女性角色在追尋道路上展現不同的風華,並透過這樣的陰性 力量,把追尋的目標從向外拓展生命的廣度與長度,轉為向內凝聚生命的深度 與密度,進而開創英雌偉業。128以下是筆者採此觀點論述女俠之陰性追尋歷程。
二、女俠的陰性追尋歷程
所謂女俠,王齊在《中國古代遊俠》中指出:「俠女之俠,並不一定體現
127諾伊曼﹙Erich Neumann﹚著,呂健忠譯,《邱比德與賽姬:陰性心靈的發展》﹙修訂版﹚,台北:
獨立作家,2014 年,頁 223。
128見呂建忠著,《陰性追尋——西洋古典神話專題之一》,台北:暖暖書屋,2013 年,頁 3-4。
她們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和超人的能量,主要的是她們有無畏的犧牲精神,為了
《虯髯客傳》134中膽識兼備、豪爽放達的紅拂女,她獨具慧眼,對李靖心生愛 慕,而有紅拂夜奔之舉,其後更慧眼識英雄而與具逐鹿中原之雄心的虯髯客結 拜,此一故事雖名為虯髯客,但卻是以紅拂這一女俠陰性力量中的智巧與直覺 面向貫穿全篇,推動故事情節之發展。紅拂獨具慧眼大膽走向李靖,正是象徵 其女性意識的覺醒,而當虯髯客初次見面卻直視紅拂梳頭時,紅拂卻能不拘小 節且為兩位男俠穿針引線,結拜為異姓兄妹之舉,更可視為以陰性力量完成英 雌旅程的證明。唐傳奇中另一篇《聶隱娘》135中的女俠是顛覆父權的聶隱娘,
幼時被一個尼姑綁走,教其輕功、劍術等玄幻的武藝與道術,並命其鏟除為非 作歹之人。聶隱娘學成後回到魏博,魏博節度使非常看重她,並命其去刺殺死 對頭劉昌裔。聶隱娘卻因佩服劉昌裔,且知道魏帥不如劉節度使,便轉而投靠 了他,並成功擊退魏博派來的殺手,聶隱娘挽救了劉昌裔的性命,最後歸隱於 世。這段故事中,聶隱娘自幼被訓練為一名刺客,而要成為一名刺客,不僅是 武藝高強,更重要的特質是冷靜沉著,出手快狠準又不遲疑,既要心細如髮又 要鐵石心腸。我們從聶隱娘與空空兒、精精兒對招,可看出聶隱娘不以陽剛的 手段而以陰性特質中的心性、智謀等軟實力勝出,更特別的是聶隱娘自選一製 鏡男子為夫又擇劉昌裔為主,也處處顯現出不受父權壓制的女性意識,而立足 於世且成為自己主人的女俠。
再看到本篇論文所論之《生死谷》中的裴若然,名號天微星,小名六兒。
身為一名官家小姐的她,自幼養尊處優,受父母兄長百般寵愛,這樣的開端設 定正如同賽姬處於安逸平穩之中。然而殺道為了培養新手刺客,每二十年會選
身為一名官家小姐的她,自幼養尊處優,受父母兄長百般寵愛,這樣的開端設 定正如同賽姬處於安逸平穩之中。然而殺道為了培養新手刺客,每二十年會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