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鎮老街─《舞鶴淡水》、《悲傷》
第三節 新舊交替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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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新舊交替的悲傷
舞鶴的〈悲傷〉藉著淡水走向都市化的悲傷，進一步隱喻臺灣社會的變遷，
淡水小鎮其實是臺灣的縮影，文本中敘述者「我」感慨觀音山遭到破壞，從洋人 的觀點替「美麗的臺灣山水」扼腕，在輕描淡寫中有著嚴厲的批判。223在舞鶴的 文本中，經常有著輕描淡寫、凡事無所謂的片段，但其實是隱藏了更強烈的反彈。
舞鶴始終保持著「應該保存美麗的臺灣」的信念，不應該都市化，因為淡水正在
「都市化」過程中逐漸消失：
清水街就不用說了，像重建街的百年民房，屋底都是生了根發著芽莖的，有 根有莖就有神氣，現時把它神鏟了馬路開通也不得神平安；何況大屯山的熔 岩養就的小鎮五隻老虎，中央最大的一隻如今被馬路剖了肚，小鎮的明天還 有生氣嗎？224
他在重建的過程中觀看淡水的蛻變、人情的冷暖，感嘆小鎮的過度開發，在
《舞鶴淡水》與〈悲傷〉兩文中有互文的關係，如符籙者的出現、和鹿子的情誼、
舞鶴訴說遷居淡水的原因，都重複出現在這兩個文本裡，甚至語句也略有重複，
如符籙者打算搬到道家大本營府城台南、煩請敘述者照顧鬼屋、淡水重建過程中 挖土剖開馬路的場景都是重複的敘述。因此在〈悲傷〉中也看得見「我」選擇淡 水為新的客居之地時，正逢小鎮發展新契機，鐵公路交通突飛猛進，通往沙崙的 新生街和狹長的重建街還被從中截斷，熱鬧的市集移轉到清水街，「我」哀傷小 鎮古意盡失，難掩內在的激動：
我面對暗灰青的海口，仔細聆聽遠方海潮被阻于那一線白濤，不斷的潮騷中 會有片刻的寧靜；我感覺那片刻的停格是亂恣橫暴中的永恆，這永恆可以慰 我心靈的潮騷，至於小鎮的歷史滄桑得失就不是那麼緊要了。225
水泥叢林鯨吞百年小鎮，老街原有的文化價值似乎已蕩然無存，舞鶴說：
死硬骨頭瓦厝就像老小孩夾在新人類的大腿間，山水不再見到它們的前庭，
223曾月卿，《舞鶴的小說美學》，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 年，頁 48-49。
224葉石濤，〈孤絕的作家，孤高的文學－序舞鶴《拾骨》〉見舞鶴《拾骨》，高雄：春暉，1995 年，
頁 4。
225舞鶴，《悲傷》，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1 年，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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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也要繞幾個彎才能到它們的窗前……觀音的額頭被夾在更前方的兩棟 水泥樓壁間。226
舞鶴觀看淡水變化的角度，不論是觀音山的風景，到小鎮的人文，都以獨特 筆調打破傳統的框架，不論是情色的文字、迷離的淡水風景、憂傷的重建開發、
感嘆的人情冷暖，這些都是《舞鶴淡水》和〈悲傷〉所傳達出對淡水的情感，都 市計畫發展的巨輪至今仍不停歇的輾過淡水的小鎮老街，尤其是淡水捷運的開 發，讓淡水從一個小鎮漸漸有了都市的雛形，包括交通便捷所帶來城市的衰頹腐 敗，淡水都與時俱進。在那個經濟起飛的年代，臺灣處處都有建設的痕跡，而隱 身在淡水的舞鶴親眼目睹每一刻的發生，他不忍小鎮為了重建而被破壞，非常不 政治正確地、相當介意土地的開鑿、橫劈、剷掉、沒有文化、長條腫瘤等嘲諷地 方建設，舞鶴用文字堅持力抗主流價值，字裡行間透露出「我」的憤怒與不屑。
一、鐵道的建立和捷運的開通
淡水是一個充滿歷史文化的地方，直至今日人們依舊喜於到淡水追逐夕陽，
據〈淡水火車與捷運淡水線〉227記載，淡水線鐵道曾在臺北鐵道史中風光一時，
當時有大稻埕、北門、臺北、大正街、雙連、圓山等站，當火車通過圓山站，抬 頭便可看到圓山動物園，行經士林、石牌，軌道兩側是荒地與矮房，到了北投附 近，視野豁然開朗。一九八八年七月淡水線火車停駛，取而代之的是捷運淡水線，
臺北的路面不再被鐵道分割阻隔，可以快速的穿越地下隧道，沿著中山北路經過 中山站、雙連站、民權西路站，而人們與淡水河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捷運北淡線的水泥圍牆完全擋掉紅樹林和江面。主政的，無論中央或地方 首長，無論是執政黨或在野黨，天天比賽誰才最愛這個島，把它愛到這種 地步也真不容易。228
依照一九三九年臺灣總督府鐵道部所出版的《臺灣鐵道讀本》229的記載，日 本政府在接收臺灣之時，發現清領時期所鋪設的鐵路施工不按外國技師所建議的 技法，坡度曲折多到不符合常理，應當架設鐵橋的河橋卻改建為木橋，使得淡水
226舞鶴，《悲傷》，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1 年，頁 26-27。
227李秀美，《瞻前顧後──臺北的絕版、復刻與新生》，臺北市政府新聞處，2001 年 10 月，頁 170 -171。
228朱天心，《古都》，臺北：印刻，2002 年，頁 237。
229黃得峰譯，渡部慶之進著，《臺灣鐵道讀本》，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200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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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延燒，直到運輸計畫委員會提出更大規模的「臺北地區大眾運輸系統規劃」計 畫，將淡水線納入其中的「臺北捷運」後塵埃落定了，而高架化與地下化的爭議，
也同樣是在運輸計畫委員會的規劃中，決定了現今臺北市區鐵路的地下化。然而 從一九六八年開始到一九七七年這十年間的存廢爭議中，興建臺北捷運的意見一 直都像是空喊的口號，直到了一九七七年我們才看到「興建捷運」這個明確的決 定，一九八八年終於讓臺灣第一條支線鐵路走入歷史，改由光鮮亮麗的臺北捷運 淡水線登場，過去的北淡線成為只能追憶的一股鄉愁。
二、重建的破壞／破壞的重建
淡水在經濟效益的考量下，古蹟保存的未來並不會是第一要務，重建整齊的 街景似乎比歷史文化精神更為重要：
島國起飛後都市紛紛遺棄「靜」，這個不識時務之的字只在時光大廟後的陋 巷可以尋到，大約住久廟後人心受夠了道術香火的蔭陰中了線香類重金屬的 毒生活自然舒緩了，話可說可不說，動作在有無間，剩一巷陳年苔蘚的靜定 停滯在不斷「拆／建」的現代中。245
舞鶴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以自己的觀點批判了人們視野的狹隘以及短見，老 聚落繁興，小鎮邁向都市化了，逐漸拋棄了原有的自然美景，文字裡暗藏著的嘲 諷，在他心中的價值觀，一點都不難理解：「在母國我們，有淡水美麗的山水，
那麼，一切人文景觀都為這山水而設想。」246舞鶴滔滔不絕地批判著破壞著淡水 的重建工程，他用悲傷而嚴厲的文字，抨擊拓寬好比掠奪、老厝是拓寬必要的犧 牲、拓寬即是窄逼等等對新舊拆遷重建所下的定義，對於改變中的淡水風貌，有 著隱隱的焦慮，「我」還是為小鎮叫屈，小鎮變成都會的複製品。「我」回到都 市，發現，老街洋樓在九○年代開始後縮、拆掉、拓寬、改建、淪陷，悲傷無所 不在，對於一個淡水的客居者而言，淡水拓寬所帶給他的影響，竟比當地人都還 要感受深刻，日落淡海是舞鶴常見的景觀，也不時拿來隱喻昔日淡水不在的落寞：
淡水人也「不親」存在小鎮內的白樓與紅樓。白樓頂亂草多年，「火桃焰奶」
的門栱樓厝終被放殺消失在九○年代中期。……九○年代末洋樓老街守不住
「拓寬的誘惑」粉粉棄縮舊樓厝起大斬樓，桃焰的奶「曾經」離老大街幾步
245舞鶴，《舞鶴淡水》，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2 年初版，頁 44。
246舞鶴，《舞鶴淡水》，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2 年初版，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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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之遠」，百年淡水看不懂焰奶「新古典主義」之美永遠是老大街後落活 生生的寶貝，「捷運後淡水」觀光大賣點，這筆帳「按怎算」，我要孤獨叮著 舞鶴寫個明白。247
雖然舞鶴在筆下熱切地批判淡水重建的過程，對於空間的大改變，他以旁觀 者預言式地紀錄當下的發展狀態。舞鶴在客居淡水十年間，作為一個都會的邊緣 風景，在商業利益的驅使下，淡水正在筆直地朝著觀光目標在前進，就像是當年 北淡鐵道線要走入歷史的那一天，過往美好的淡水回憶也一併駛離，舞鶴的淡水 有著傷逝的情感，他沒有聚焦在重建，一心一意關切那些被破壞、逐漸消失的一 切。
247舞鶴，《舞鶴淡水》，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2 年初版，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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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論
本文以書寫空間─以「淡水」為主要觀察場域為題，時代是以七○年代起直 至臺北捷運通車為止，從蔡素芬《橄欖樹》、鍾文音《在河左岸》到《舞鶴淡水》、
〈悲傷〉，期望透過文本中的人物與淡江大學、淡水河域、淡水小鎮(老街)這三 個地方的互動，能夠完整呈現淡水之所以獨特的風貌。
淡江大學在大學院校中以校風開放著稱，號稱是一所「沒有圍牆的學校」，校 園中絕大部分並沒有明顯的高牆圍繞，以此來表達與淡水居民的貼近和校園風氣 的開放。淡江大學不僅僅是一座大學，更乘載著七○年代的校園民歌是如何改變 了臺灣的音樂精神，給了人們追求寫自己的歌、唱自己的心情的勇氣，淡江大學 的學生有舞台可以跳躍、有長廊可以跌倒、有陽光可以談戀愛、有雨天可以學習 憂愁、有櫻花與杜鵑花交替冬春，還有人生可以摸索。如同《橄欖樹》裡的祥浩 曾站在五虎崗上遠眺淡水河畔，不顧一切的追尋他們青春的意義，《橄欖樹》最 後沒有答案，只有那棵橄欖樹(夢想)永遠存在淡江大學的校園裡。
淡水河不僅帶動臺北繁榮與現代化，也是東西文化交會之地，這個空間是人 們共同生命與記憶的所在地，淡水河的美景更讓人如癡如醉，林文義〈黑濁之 河〉：
燈影倒映在闇黑的河水裏，波光粼粼的，令人感受到一種浪漫的情意，似
燈影倒映在闇黑的河水裏，波光粼粼的，令人感受到一種浪漫的情意，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