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鎮老街─《舞鶴淡水》、《悲傷》
第一節 舞鶴眼中的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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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自然裡，不可思議地，讓我的心感受到接觸了某種悠久的、非人類智慧 所能及的偉大事務。經常接觸挺立的山川草木和令人目眩的藍天光輝，可以 清楚地感覺到生命生存的強勁力量。209
無論淡水河、觀音山或是更遠方的大屯山，都是視線中不曾消失的影像，山 河並存和自我存在的空間經驗，也成為淡水之所以一再被書寫的原因。
第一節 舞鶴眼中的淡水
王德威曾說：「論二十一世紀臺灣文學，必須以舞鶴始。」210舞鶴文本的怪 異詭譎的發揮了現代性的意涵，運用大量的情色與身體書寫，創作形式顛覆傳統 的文法，但是仍可以在支離破碎的文字中發現對人文的關懷，不論是從議題的設 定、時間是過去還是現在，都顯露出舞鶴尖銳的批判新舊之間的矛盾。舞鶴於淡 水居住時提及：
……從無思慮會在淡水停留多久……偶爾白天出到鎮外，再怎麼晚也趕回淡 水，沿著河堤回去，坐在露台上凝看漁港兩盞燈氛圍著向大海黑暗遠去的未 知。不經思索但直覺這樣的感覺可以到『永遠』。無罣礙無憂慮我癡看著大 屯靠背觀音依傍的出海口，深思裏還識得出翻滾的白，越過那欲去還留的浪 蕩後，整個身心亲自由了。211
舞鶴小說透露出大量的地方意識，透過文字的拆解了歷史與記憶被建構的方 式，文本裡特別著重空間與地方，范銘如〈地誌的辨識度〉一文提到：
常見的地誌書寫莫過於把真實的街道、地標當做故事發生的所在，透過讀者 對該地的熟悉感提供文化或歷史條件延展角色和故事的意義。地誌的書寫將 有助於了解地域的歷史文化脈絡與都市發展的軌跡。212
舞鶴眼中淡水的角度，從觀音山的風景，到小鎮的人文，都在他獨特的文字
209王昶雄，〈奔流〉，許俊雅編，《王昶雄全集—第一冊小說卷》，臺北縣：臺北縣文化局，2002 年，頁 256。
210王德威，〈原鄉人裡的異鄉人－重讀舞鶴的《悲傷》〉，舞鶴《悲傷》，臺北：麥田出版，2001 年，頁 8。
211舞鶴，《舞鶴淡水》，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頁 13-15。
212范銘如，〈地誌的辨識度〉，《印刻文學生活誌》，第 5 卷第 6 期，臺北：印刻文學，2009 年 2 月，頁 126-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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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跨越時間與空間，情色的文字、迷離的意識、憂傷和感交融在淡水小鎮的空間 裡。
舞鶴的書寫是從身體、性愛出發，緊密連結空間與身體的關係，在床第之間 的叫床聲呼應上穿梭在小鎮的砂石卡車，讓舞鶴有戰車意象的連結，現代文明大 分貝、轟隆隆地進行著各式各樣的拆又建，身處其中的多數卻一向渾然不覺：
何時開始怪手加鐵球挖空了自漁船碼頭到真理街的坡腳，好訝異它何時悄悄 越過我睡床下側，是床叫聲遮了吱怪聲嗎，或是現代人工打鑽的功夫足以鑿 屁聲控自如，有可能叫床聲震宇宙星子紛紛墜落粉粉鋪實床外的音噪，也可 能我內在的山水無心也無見無聞機械屬的事吧。213
人們對外在環境的變化顯得多麼事不關己，等到發現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了。對於這個渾然不覺，舞鶴嗤之以鼻，認為這個墮落的小鎮叫床聲掩蓋了怪手 聲，以致於在不知不覺中，小鎮早就面目全非，現代人竟悶不吭聲地全盤接受了 這樣的破壞。林麗如在〈歷史與記憶－舞鶴小說研究〉指出，如果說這是個悲傷 的淡水經驗，那麼，這個悲傷的淡水，嚴格來說，應該是舞鶴個人情境式的淡水，
這個消極、無能做為的淡水，只是「舞鶴淡水」214。淡水對舞鶴而言，還是一個 素樸，有漁港、夕陽的那個老淡水，在新舊淡水交會的時刻，現實的變遷和他個 人內在的變化，又再次點出新舊淡水的矛盾。
《舞鶴淡水》打破各種文字語言的成規，舞鶴刻意使用不連續的文字，大量 使用括弧，或是讓文本中的出現多種的敘述，中斷讀者的閱讀習慣，為的是達到 陌生化的效果，放慢讀者的閱讀速度，也或許是讓讀者體會在虛構的想像與真實 的空間中，那股生存的危機。
除了家族梗概、地理空間的描寫，舞鶴文本裡的敘述者通常是個人生命歷程 的化身，從以下線索可大致看出：
「二十六歲夏天，我移居淡水」215，這是《舞鶴淡水》的第一句話，同樣的 情節在〈悲傷〉裡：「我『讀大冊』的最後一年，搬到淡水小鎮住在一棟學生公
213舞鶴，《舞鶴淡水》，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2 年初版，頁 43。
214林麗如，《歷史與記憶－舞鶴小說研究》，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年，頁 111。
215舞鶴，《舞鶴淡水》，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2 年初版，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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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的陽台閣樓」216舞鶴在研究所最後一年搬到淡水，移居之後是創作分水嶺，文 本裡的敘述者在淡水恰恰也是住了十年：「我暗下決心：在馬路剖穿之前，我要 離開這傷心的小鎮。──雖然其後，我整整住了十年。」217這些情節可以視為舞 鶴把自己的生命經驗轉化為小說中的「我」，也藉此讓文本裡有一個清楚的角色。
淡水是舞鶴遷移居住的地方，舞鶴在淡水十年，臺灣正值改革的年代，他選擇處 於城市邊緣地帶的淡水，似乎是想與當時如火如荼的社會運動保持一種距離，然 而經濟起飛的火苗也燃燒到了純樸的淡水小鎮，重建淡水的聲浪越來越大，舞鶴 居住在城鎮裡，看著無力挽回的風貌，《舞鶴淡水》是在告別舊的淡水，同時批 判資本主義的重建和破壞其實根本是同一件事，而人們居然無動於衷。
舞鶴讓身體、性愛與空間的意象混雜融合，達到文本中擬人化的意象，小鎮 的重建與破壞的弔詭，也是文本中不斷出現的主題：
淡水代表島國的空氣嘟呆凍了。……證之金絲貓風迷島國野台脫衣舞過七○
年代，困窘中舒一口氣繁華隨著氣消轉眼就到後起飛的吧間鋼管女郎，女郎 本土產的是全不顧什麼「鋼管標準世界級的」只要歡喜即就光溜一手攀緊讓 陰毛絲磨黑鋼管銀皮潑滋滋著幽光閃閃紫淫色的節奏藍調搖滾重金屬也掩 不住，……想當然耳朵當此之時聽沒有到咕咕嚨怒調轉嗷嘶之嘶，內臀粉奶 危危一線的美在島國只有嗩吶搶高鑼鈸「陣─開嘍」可以相配也唯小鎮見到 此時此地淡水，鼎沸中的沉默之聲，嗷咕咕嘶是屬貓事從小耳膜習慣了貓事 不管人事即使貓立志跳樓人照常「默默辦事」瞅牠貓有凌空三樓高的能耐，
人有剎那射精剎那高不高潮的能耐。218
在現實環境裡臺灣的色情行業方興未艾，曾經盛行一時的牛肉場、金絲貓、
以及新鮮玩意鋼管女，都生氣勃勃在聲色幻象之中，可是淡水小鎮卻保持沉默，
任人放縱情欲，在此形成強烈的對比，文本意象充滿聲色場景，怪異的文字排列 產生了閱讀上的阻礙，可是仍可感受到色情行業的蓬勃帶來生生不息的意象，在 破敗的小鎮裡充滿生的氣息，文本的感官世界也發揮到極致。
《舞鶴淡水》看似小說，又有參雜有大量散文的描述，「我」就是舞鶴的化 身，常常自己參與在文本，《舞鶴淡水》非常關注身邊的時事，特別是聚焦於淡 水重建過程，舞鶴有許多喃喃自語的「不爽」：
216舞鶴，《悲傷》，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1 年，頁 14。
217舞鶴，《舞鶴淡水》，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2 年初版，頁 19-20。
218舞鶴，《舞鶴淡水》，臺北市：麥田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2 年初版，頁 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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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敷衍小說，託舞鶴釋出一些文字，
我借用最簡藝術中的最簡方式交待官僚口中小鎮淡水的「拓之爽」：
1.本島自七０年代中期全面打拼「拓寬」中，……
2.同時也建設性地「拓寬」了島人的性格，不輸大陸地的格局。……
3.淡水作為大都會的邊緣風景，山水海鮮人肉都有，
足夠成就大都會的「宣洩小鎮」，……
4.剖開老聚落中段是「最大效益」作的決定…。
小鎮「泛都市化」是已開發文明島的現象。
5.現今暫稱「淡水新市鎮」已遠離過去的「淡水小鎮」，
趨勢預測不久的將來定位為大島國「淡水市」，
到時淡水人我們都感謝被拓寬爽到成為「大市民」。219
舞鶴極盡嘲諷之能事，點出淡水蛻變為市鎮的地方期待、經濟效益，在這樣 的考量下，古蹟的未來並不會是第一要務，他以個人完全主觀的論點，批判了人 們視野的偏狹以及短見，點出小鎮開始走向「泛都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