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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對極端主知主義的對話與反思:對讀春山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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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67。在此問題意識之上,四季派標榜了抒情精神,卻不是消極的抒情傳統的回歸,

而有其積極性。因此河野認為:「將師法自西洋的現代主義技法與詩感覺……活用於我 國的傳統詩中固有的技法與抒情之中的他們的獨創及其成就,即使以變革之名稱之,也 未必言過其實」68。在普羅列塔利亞文學、「主知」的現代主義詩雙雙退潮後的「昭和十 年代」,上述引文中丸山薰所謂:「不偏於主知亦不流於主情,而是以知性與感情調和得 恰到好處的優雅為其新」,於是一躍成為詩壇的主調。抱著積極的問題意識、以「抒情」

修正「主知」主義路線的現代主義詩運動、成為一種主知與抒情的調和關係,是我們定 位林修二1935~1936 年間詩作的美學風格時不可看漏的詩壇動向。

(二‧一)對極端主知主義的對話與反思:對讀春山行夫

即使創作從起步階段進入了質量均高的成熟期,林修二也沒有留下詩論;然而他在 此階段寫下的詩作〈雪──離れて遠き水蔭萍兄に捧ぐ〉(1936)及〈喫茶店にて〉(1935)

等,除了文字表層表現的雪景與思念、以及對於現代都市文明的批判,若放在同時代第 二次《四季》創刊詩壇美學動向的語境中觀察,也可一窺其對極端主知主義美學的對話 及反思。

1936 年 2 月,林修二在大雪紛飛的東京寫下了〈雪──離れて遠き水蔭萍兄に捧 ぐ〉69,遙寄時在故鄉台南的楊熾昌。〈雪〉這首詩最醒目的特徵,便是不斷重複的「白 色」──當然,就題材論,「白色」的重複是因為書寫「雪景」之故,似無特別之處;然 而放在四季派「以抒情修正主知」的脈絡下閱讀,林修二詩中大量「白色」的重複表現 便產生了另一種文學史面向上的解讀可能──正因「白色」的重複,極有可能脫胎自《詩 と詩論》主將春山行夫將主知主義推向極端、成為純粹的符號實驗的形式主義代表作

〈ALBUM(白い少女)〉(1929)、或是另一位前衛的形式主義者北園克衛(1902-1978)

的第一詩集《白のアルバム》(1929 年 6 月)收錄的〈記号說〉,這首以雪景為表象、以 思念為主題的詩作,同時也可視為對極端主知主義進行修正性的對話。當然,儘管目前

67 轉引自河野仁昭,《四季派の軌跡》,頁 48-49。粗體底線為引用者強調。

68 參見河野仁昭,《四季派の軌跡》,頁 29。

69 林修二的〈雪〉收錄於楊熾昌為之編纂之遺稿集《蒼い星》時,為了與另一首同名詩作〈雪〉

(1938 年 2 月作)區別,標記為〈雪 1〉,文末附上的脫稿日期是 1936 年 2 月。呂興昌將之收 錄於《林修二集》時,為之加上了編案:「作於一九三六年二月十一日,發表於《台灣日日新報‧

文藝欄》一九三六年二月十九日」。然經筆者查找《台灣日日新報》,1936 年 2 月 19 日這天的文 藝欄並未刊有這首作品,其他日期亦無該首詩作。呂興昌編《林修二集》為這首詩所下之編案,

恐為另一首發表於1938 年 2 月 19 日《台灣日日新報》文藝欄之〈雪〉的誤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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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羅列的方陣構成,幾乎難以解讀出任何的意義,而是藉由符號的重複,呈現出一 幅無深度、無機質的平面。春山的實驗意圖,正如他在北園克衛收錄有〈記号說〉──

「白色食器/花/湯匙/春之午後3時/白色/白色/赤色」(節錄第一聯)71的實驗性 詩集《白のアルバム》的序言寫下的:「白色的巨大球體的靜止的白色海岸的白色植物 是白色的修辭學家」、「沒有意義的詩,不過是適用於不賦予意義的負號(minus)的文學 的方法」、「透過書寫沒有意義的詩,實驗 poésie 的純粹」72所示,當主知主義發展到極 端,便是不具實感的、難解或不具意義的、純粹符號的形式主義實驗;亦即自《詩と詩 論》脫退籌組《詩‧現実》、後也成為第二次《四季》核心成員的丸山薰所批判的:「過 於偏向方法論,反而讓詩持續走向從實感游離的方向而去」。73

在這樣的認識下回顧 1936 年林修二以「給遠方的水蔭萍兄」為副標題寫下的詩作

〈雪〉,其將「雪」抽象化為「白色」的符號並不斷堆疊的同時,也節制地為這「白色的 世界」保留了生活的實感與抒情性:

白色玻璃窗外 白色東西在下降

在玻璃溫室村 撥開的棉絲飛舞著 在遠方岡上 白色落葉散布著

冰凍了的鶴形噴水,降落白粉 下降的白色東西上面

還是下降白色東西

像天使散布的白色薔薇花瓣 那麼白色的回憶呦

為了反映色彩 點亮紫色燈心吧

71 北園克衛,〈記号說〉,《北園克衛全詩集》(東京:沖積舍,1992 年),頁 15。

72 春山行夫,〈北園克衛について〉,收入《北園克衛全詩集》,頁 10-12。

73 轉引自河野仁昭,《四季派の軌跡》,頁 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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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白帽子

白鞋子

受了霜凍街角的郵筒變紅了74

與〈月光と散步〉一輯相同,若單就主題言,林修二的〈雪〉非常簡單:大雪紛飛,思 念遠方的友人;同時〈雪〉也呈現了鮮明的季節感。但在現代主義美學的面向上,我們 可以看到,林修二將具象的「雪」抽象化為「白色」的質素──「白色玻璃窗外/白色 東西在下降」、「下降的白色東西上面/還是下降白色東西」。相較於在特定自然條件下 生成的具象的「雪」及其物理性的「覆蓋」,抽象化的「白色」符號毋寧是更為普遍的、

可以修飾、轉化一切可見的、甚至不可見之物的存在(白色玻璃窗、白色落葉、白粉、

白色薔薇花瓣、白色的回憶、白帽子、白鞋子……);它亦可自為名詞,成為「白色」概 念的體現並抽象地呈現其運動機制,白色不斷地落下、複製、堆疊、連成一片,並將世 界繽紛的色彩化為純粹而單一的白,彷彿具有某種寧靜而無可抵禦的巨大感染力、統治 力,昇華為一種崇高的信仰、絕對的美學。

值得注意的是,詩中的抒情性,竟在這樣一片抽象的、抑或經過形象轉化後的白色 符號之中悄悄展開。「白色的回憶呦/為了反映色彩/點亮紫色燈心吧」,天降大雪,遮 去了陽光,連回憶也凍結成為白色;然而為了抵禦「白色」的單調與寂寥,敘事者點燃 了紫色的燈心。火是溫度,也是光線。在林修二慣用的意象中,這便是當窗的洋燈,象 徵著思念。例如:「給不絕如縷的思念點上燈望著霧夜的彩虹」(〈虹〉,1934);「不久美 麗星星的光映影在湖上/狹窄的房裡將點燃古式的洋燈/那麼我也該點燃小小的思念 之燈吧/而在燈下/讓我向遙遠的朋友寫信吧」(〈赤城遊記〉,1936)。詩的末聯,最是 畫龍點睛之處。林修二省去敘事者在房間寫信、外出投遞信件的步驟敘述,而是透過帽 子、鞋子的特寫、以及街角的郵筒等等物件,節制地呈現敘事者的行跡。白帽子,白鞋 子,顯示雪仍不斷下著,外出寄信的敘事者的帽子與鞋子因而成為白色。然而街角的郵 筒呢?詩的原句是這樣寫的:「霜凍で辻のポストは紅い」。當然,街角的郵筒本來就是

74 林修二,〈雪──離れて遠き水蔭萍兄に捧ぐ〉,收入《蒼い星》;引用陳千武譯,收入呂興昌 編《林修二集》,頁102-104。除了雪,林修二在〈雨的海邊〉亦使用了大量的「白色」:在白色 甲板上,下著白色的雨/在白雨裡,船靜靜地迴轉海角//濕潤了的燈台的眼眸/濕潤了的海鷗 清麗的衣裳/濕潤了的海潮音色和魚群的夢//在煙霧的砂丘,乳白的/貝殼巧妙地聽懂了奏 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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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然而在白帽子(帽子─﹝降雪﹞→白帽子)、白鞋子(鞋子─﹝降雪﹞→白鞋子)

羅列的慣性邏輯──亦即降雪讓一切成為白色──之中,郵筒的「紅」彷彿是因受了凍 才轉紅,這無疑是十分細緻、巧妙的、甚至錯覺性悖論性的表現方式──明明郵筒顏色 不變,卻產生了具超現實感的變化;陳千武的翻譯也突出了這個「變」的感覺:「受了霜 凍街角的郵筒變紅了」。此時,街角郵筒受了凍而變紅,其寒冷與寂寥,又與外出寄信的 敘事者身體感受到的寒冷──也許臉被凍紅了──相互呼應75

除了〈雪〉,同樣寫於 1936 年的詩作〈假睡〉,在意象上也有明顯挪用自春山的

〈ALBUM(白い少女)〉的痕跡:「寂寥的我的夢/在白色夢裡白色少女給我白色百合 花」76;然而與春山透過「白い少女」符號的重複堆疊形成的無機質感不同,林修二的

〈假睡〉寫的是在原野的樹蔭下假寐清醒後「我」,望著曾經見過的同一景物(事實上雲 也不同了)而感覺到「我」在時間中產生變化的人生感慨:「忽然清醒過來時/太陽已經 傾斜了/我眺望遠方的天空看到曾在高原看過的雲/可是我已經不是那些日子裡的我」

77。同樣的,它也是對於春山極端主知主義的抒情式的回應。

將林修二的〈雪〉、〈假睡〉等,與春山的〈ALBUM(白い少女)〉及北園的〈記号 說〉對讀,並置入同時期詩壇美學遞嬗的脈絡之中,可以明確看到林修二雖受主知主義 影響,取其近代的詩感、對語言表現的要求與情感的節制,卻不走上極端的形式主義實 驗,而是呈現了將現代主義的技法極為和諧地與日本的季節感、抒情性調和的「主知的 抒情」的傾向。除了〈雪〉,書寫現代主義文學的重要主題──資本主義式的近代都會生 活──的詩作〈喫茶店にて〉(1935 年 8 月)也值得一讀。這首詩精準細膩地捕捉了近 代都會生活的感性。然而詩中對於無機質的人工空間與自然的辯證,同樣可視為其美學 思考的折射:

隨著迴轉的唱片迴轉的無所事事的時間 玻璃製的玫瑰應該也要有香味

蝴蝶停在靜脈上

75 奚密的解釋亦值得參考:「在這雪白的世界裡,凍紅了的郵筒和第三節的紫色燈心是全詩中最 突出的兩種顏色。和白雪構成強烈對比的紫色燈心,彷彿詩人的思維撞擊回憶而迸發出的火焰,

熾熱而鮮明。而『變紅了』的小小郵筒似乎呼應寄信人在茫茫白色世界中的那顆悸動熾熱的心」。 奚密,〈燃燒與飛躍──1930 年代台灣的超現實詩〉,頁 95。

熾熱而鮮明。而『變紅了』的小小郵筒似乎呼應寄信人在茫茫白色世界中的那顆悸動熾熱的心」。 奚密,〈燃燒與飛躍──1930 年代台灣的超現實詩〉,頁 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