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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在滿溢輕氣球影子的丘崗上:美感的提取與想像力的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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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鎖國時期日本人「將對於成為殖民地的恐懼、以及在亞洲或南方獲得殖民地的西歐的 視線‧慾望內面化」,進而將對南蠻人(=西洋人)好奇與侮蔑的眼光,轉嫁到南方殖民 地的「南蠻趣味」286。我們可以留意,楊熾昌的許多詩作如〈月光與貝殼〉(1934 年 1 月 13 日)等都滿溢著海洋/航海意象,他不斷地以「航海者」的視線──漂泊不定的、浪 漫的、探險的、近代文明的──發現、凝視台灣,詠嘆福爾摩沙之美。某種意義來說,

這正是內化了的近代帝國的「發現之眼」,將被殖民的恐懼及被凝視的異國情調視線,

輾轉投射、嫁接至另一個「內國他者」。楊熾昌另一首閃現原住民意象的詩〈ピカルの 族〉(1938 年 4 月 26 日)亦是如此。由「這單純的眼瞼裡映照遙遠的海峽」287判斷,這 首詩中的原住民係屬於高山部族。詩中出現了「單純」、「野性」、「粗獷」、「可愛」等用 以形容具有原始生命力的典型「高貴的野蠻人」形象的語彙。我們看最後一段:

祭典的聲響像太古一樣流動 敗北的徽章是可愛的 蕃女呦!

蝴蝶的風裡有黎明的芳香 卑屈的成長孕育蕃山之夢288

若對照〈壊れた街〉中「在敗北的地表上署名的人們」呈現出的蒼白、悲傷、了無生氣,

或是同系列詩作中的驚懼與恐怖感,我們可以說,楊熾昌係將成為殖民地的「敗北感」

轉嫁至作為「內國他者」的原住民族身上,並轉化為帶有憐愛、同時兼有異國情調之好 奇的「敗北的徽章是可愛的」、「卑屈的成長孕育蕃山之夢」。這樣的詩作其充滿原始生 命力的表象,儘管與古都台南「毀壞的城市」的蒼白頹敗形成強烈對比,二者卻有著深 沉的內在聯繫。

(二‧二)在滿溢輕氣球影子的丘崗上:美感的提取與想像力的飛翔

上一節討論的作品,儘管雖非將台灣的現實排拒在外,在變形的表象下仍迂迴地維 繫了與現實性的聯繫、甚至暗藏著對殖民現代性的批判,但非常清楚的是,它們畢竟與

286 詳見坪井秀人著、吳佩珍譯,〈作為表象的殖民地〉,頁173-174。

287 水蔭萍(楊熾昌),〈ピカルの族〉,初出:《台灣日日新報》(1938 年 4 月 26 日),葉笛中譯,

收入呂興昌編,《水蔭萍作品集》,頁104。

288 水蔭萍,〈ピカルの族〉,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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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寫實主義「反映論」式的書寫相當不同,不僅與讓詩與現實(=素材)之間保持著 美學的距離、透過詩人的精神活動將之轉化為詩(=符號、形態),同時也非常自覺於創 造行為的方法論。受到廣泛的現代主義、特別是超現實主義影響的楊熾昌,除了台灣主 題的書寫外,亦有不少作品是內向性的、沒有明確的主題或外在現實指涉、甚至是晦澀 難解的。如果說前一節的作品係藉由現代主義的技法,開拓了殖民地台灣的現實題材在 美學表現的可能性,這類不具太強烈的外在現實指涉的內向性、或想像性的詩作,則是 展開了殖民地台灣近代詩歌中的潛意識世界的探勘、感覺世界描寫的面向,從現實中提 取獨特的美感經驗,並進而在某種程度上切斷了詩與現實的聯繫,成為純粹作為奇想之 表現的「頭腦中思考的世界」。

1932 年 2 月 20 日,甫以組詩〈短詩〉登上文壇的楊熾昌,繼續於《台南新報》文 藝欄發表〈美貌なる夜〉、〈夜の散步〉等詩作。〈美貌なる夜〉以近代的都市空間為舞 台,生動地呈現所謂「近代的戰慄」:

這是優雅的空間的姿影……

透明之中夜的光線膨脹著 被規定的物體

覆蓋著美麗的面紗 吐出新鮮毒惡的情感……

活潑地鳴叫著的汽笛 急遽地

沿著直線駛去的黑光 汽車,交錯的陰影中

喘不過氣來的我肉體 無時無刻地 浮上空中……

美貌的夜

這銳利的感覺世界 白色文化的空間中華麗的 拱頂孕育著夢痙攣著……289

289 水蔭萍人(楊熾昌),〈美貌なる夜〉,初出:《台南新報》(1933 年 2 月 20 日),中譯參考黃 建銘《日治時期楊熾昌及其文學研究》譯文進行修訂。頁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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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這首詩的舞台的近代都市空間,究竟是帝都東京、抑或殖民地都市台南呢?並不真 正可考。但詩作寫就的1932 年 2 月,楊熾昌甫自東京返台不久,而台南的「末廣町商 業店鋪住宅」工事仍在進行中,合理推測其係將東京的近代都市感覺、以及活躍於中央 文壇的神原泰(1898- 1997) 、萩原恭次郎(1899-1938)或新興藝術派作家龍膽寺雄(1901-1992)等的都市書寫系譜,引進或移植到以寫實主義為主流的台灣文壇,開啟了嶄新的 感覺書寫的面向。這首詩新鮮地表現了前近代的「我」進入近代的都市空間的近代的戰 慄。詩中的近代都市空間,被以「夜」的形象表述,因為唯有黑夜才能真正突顯其近代 的魅力。都市踏著自己的獨有的步調,優雅地炫耀其華美以及暴力:優雅的空間、膨脹 的光線、美麗的面紗、新鮮惡毒的情感、直線、速度、交錯的陰影……。相對於夜之都 市的優雅,「我」置身於其中卻驚心膽跳、喘不過氣,無時無刻不「浮上空中」,宛若電 影鏡頭的定格,一顆心難以沉靜。近代都會的感官刺激(=「銳利的感覺世界」)是不間 斷且全面性的,在楊熾昌的筆下,此一白色文化的空間中華麗的拱頂孕育的夢,不能不 是一種痙攣(thrill)的體驗。但值得注意的是,楊熾昌這首詩並不真正著眼於對都市現 代性的批判,而毋寧是在痙攣中產生美感的端倪。這樣的將感官刺激轉化成為美感經驗、

甚至產生詩情的過程,在另一首詩〈夜の散步〉有更好的表現:

溶於氣體中的人物 夜……

抱著膨脹的腦髓漩渦 獨自抱著

走向空虛

遠遠地……遠遠地……

走向真空的現實中……

實在的肉體的 esprit 這冷寂的感覺美的世界裡 將誕生出新的神話來290

290 水蔭萍人(楊熾昌),〈夜の散步〉,初出:《台南新報》(1933 年 2 月 20 日),中譯參考黃建 銘《日治時期楊熾昌及其文學研究》譯文進行修訂。頁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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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的「溶於氣體中的人物」,既如黃建銘所言是「夜」的擬人化291,但其實也可用以指 涉在都市散步的人們。膨脹的腦髓漩渦,即是不斷接受各種訊息刺激的思維的運作。散 步者獨自抱著它,走向「真空的現實」。「真空的現實」當然是對於人工的都市文明之虛 空性的批判,然而有趣的是,在這樣的虛空性中卻產生了「實在的肉體的 esprit」──

相較於文明的虛空,「銳利的感覺世界」(〈美貌なる夜〉)是實存的,並即將從這樣「冷 寂的感覺美」的世界之中「誕生出新的神話來」──嶄新的都市美的神話、現代主義美 學的神話。我們可以看到,近代都市空間在楊熾昌的筆下,並不只是寫實主以作品中常 見的作為資本主義的壓迫者的化身,毋寧更凸顯了其作為一種美感經驗來源──儘管這 樣的美感經驗是源於戰慄、痙攣──的面向。在不久後的1932 年 3 月,楊熾昌發表了 短詩〈不幸〉,透過夢境碰觸個人內心的黑暗與恐懼,這事實上也是試圖捕捉瞬間的「恐 懼之美」:

在睡夢之中我行走著。

陰暗的天空……黑色風景……

白色的死的影子對著我笑。

緊握著手槍。

將槍口對準心的影像走著

視覺的極限中青色的墳墓浮了上來 是我的家……

不幸走向我。

苦痛之美──忘卻……

你!填充我空虛的距離吧……292

首句「在睡夢之中我行走著」,或許如黃建銘所言是「惡夢中的體驗」293,但更精確地說 應是心有煩擾而不得安眠的半夢狀態,身體似在床上,似又走了很遠的路,在陌生的遠 方看見了陰暗的天空、黑色的風景。詩中「我」分裂為二,似疊合著,卻並不同步。死 亡的蜃影突然出現,對著「我」獰笑並以槍口對準心房。這恐怕並非單純的「惡夢」能

291 黃建銘,《日治時期楊熾昌及其文學研究》,頁 66。

292 水蔭萍人(楊熾昌),〈不幸〉,初出:《台南新報》(1933 年 3 月 14 日),中譯參考黃建銘《日 治時期楊熾昌及其文學研究》譯文進行修訂。頁69-70。

293 黃建銘,《日治時期楊熾昌及其文學研究》,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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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解釋,因為死亡的蜃影不是別人,而是日常時埋藏在「我」自身的意識底層的、對某 事物的深層恐懼,它在自我的防衛機制鬆懈的睡夢裡,才終於得以具象的方式現身。這 是「我」與「我」的恐懼的正面遭遇,而這樣的遭遇產生了某種「苦痛之美」。在現實之 中,究竟什麼是「我」恐懼的根源、背後的結構性因素又是為何,似乎完全不在楊熾昌 的考量之中;或者說,他將現實的題材抽取出美感經驗,敷衍成文,而將現實留在文本 的世界之外。這樣從現實提取美感經驗的高度美學化的傾向,自創作之初的 1932 年即 是相當明確的。即使是我們在前一節花了大量的篇幅論述、找出其具體的現實指涉的是 從「古都台南」到「近代殖民地都市台南」的發展歷程並隱含著對殖民現代性之批判的

〈白い曉〉,楊熾昌也僅在詩中留下了「台南/タイナン」及「朝向死之國度……/朝向 白色的早晨中消失而去的人」這樣的記號而已;換言之,詩中聯繫的現實、或作者真正 想說的話,全都被摺疊凝縮於經過藝術化的符號之中,轉換為難以一眼望穿的奇想與美 感經驗。

隨著創作的高度成熟與美學理論的確立,1933 年 3 月 12 日,楊熾昌在《台南新報》

文藝欄發表具有「詩論詩」意味、將高度抽象化的詩觀及美學方法以具象的方式呈現的

〈日曜的な散步者〉,並接著在1934 年 3 月出刊的《Le Moulin》第三號發表〈ドミ‧レ エヴ〉。它們將內在世界的探尋發揮到極致,並進化成為方法,開啟了讓想像力得以脫 離現實高度飛躍的美學途徑。我們先看〈日曜的な散步者〉的首段:

我為了看靜物閉上眼睛……

夢中誕生的奇蹟 轉動的桃色的甘美……

春天驚慌的頭腦如夢似地——

央求著破碎的記憶。294

詩的首句「我為了看靜物閉上眼睛」即埋設了一個極具張力的悖論──要觀看靜物,並

詩的首句「我為了看靜物閉上眼睛」即埋設了一個極具張力的悖論──要觀看靜物,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