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繪畫終結及困難點的思考
第一節 模擬再現的繪畫困境
第一節 模擬再現的繪畫困境
一直以來，繪畫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模擬再現。繪畫可以讓當時的人直接看 到某些人物在過去的某個時段所處的那個世界，這是文字無法比擬的。約翰柏格 (John Berger,1926-2017)《觀看的方式》中第一句話便說：「觀看先於語言。孩童先 學會觀看和辨識，接著才學會說話4。」不過當攝影技術被發明之後，關於紀錄的事 情照片做得比繪畫還要來得快，也來得精確，繪畫原本最重要的記錄功能突然被照 片給取代。雖然說繪畫並非只有描繪外形這樣簡單的問題，不過，從創作者的角度 來看，到了現代主義之前，整個繪畫史也可以簡單地說是「逼近真實」的歷史。
首先，我先從觀念上的模擬再現談起。在早期希臘時代，美學是自然哲學的一 部分。蘇格拉底(Socrates, BC470-BC399)是早期希臘美學思想轉變的關鍵，他把注意 力的中心由自然轉到社會，他從社會的觀點指出美的評價標準在於人的效用，美是 有用的。他接受當時流行的「藝術模仿自然」，但他反對把模仿理解為抄襲，主張 藝術不應像奴隸似的臨摹自然，認為藝術家刻劃出來的人物可以比原來的真人更 美，見到藝術的理想化。蘇格拉底的學生柏拉圖(Plato, BC427-BC347)認為我們所理 解的客觀世界並不是真實的世界，只有理式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現實世界只是理 式世界的摹本。神創造了床的理念，工匠依據床的理念製作床，藝術家則模仿床的 外型，藝術模仿自然其實是模仿的模仿，柏拉圖的模仿說成為在自然界之外還有一 個理式世界，現實被視為「表像」。所以，在柏拉圖的模仿觀念中，表象與理念距 離多遠，藝術與真理就離得多遠。
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BC384-BC322)的模仿論並沒有擺脫柏拉圖的二元對立框 架，但是他放棄了柏拉圖的「理式」，肯定了現實世界的真實性，因而肯定藝術模 仿自然、再現世界的可能性。他提出了三種模仿方式：一、照萬物本來的樣子去模 仿：也就是簡單模仿自然；二、照自然事物為人們所說的樣子去模仿：指根據神話
4 約翰・伯格（John Berger) ，吳莉君 譯，《觀看的方式》。台北：麥田，2015，P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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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三、照事物本來應該有的樣子去模仿：就是按照可然率或必然率，是「可能 發生的事」。亞里斯多德認為最好的是第三方式。「按照事物應該有的樣子去模仿」，
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唯心主義的解釋，那就是藝術家憑主觀而對事物加 以「理想化」；另一種是唯物主義的解釋，那就是承認這是理想化，而這個理想卻 不是按照作者的主觀產物而是按照事物的本質和規律來形成的。
中世紀基督教會攻擊文藝的理由基本上還是重複柏拉圖控訴詩人的兩大罪狀：
文藝不能顯示真理和傷風敗俗。在文藝復興的萌芽階段，義大利人文主義者所面臨 的任務首先是針對中世紀基督教對文藝的攻擊和摧殘，為文藝辯護。文藝復興時期，
「模仿」隨著古典學問的重視再恢復其地位，模仿論在此時期成為「反映論」，達 文西說：「藝術是反應自然的鏡子」，自然界的一切價值都是根據自身的位置、分 類秩序來確定，世界是一個可測量、幾何關係的可見世界。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 1452-1519)認為畫比詩更真實，因為詩用間接的文字符號，而畫用直接的具體形象。
他還從義大利畫史舉例說明繪畫的衰落總是在臨摹風氣很盛的時代，繪畫的復興也 總是直接向自然學習的時代。但他們也並不滿足於被動模仿自然，還要求理想化或 典型化，他們認為虛構不等於虛偽，模仿不妨礙創造。依照當時的看法，事物是由 自然創造取代過去的上帝創造，藝術不但要模仿自然的形象，還要模仿自然那樣創 造事物的方法，就是要按照自然的規律來進行創造，也就是說為了要忠實模仿，藝 術需要對現實先做研究。所以，達文西研究了透視、解剖、配色等繪畫的科學技術。
文藝復興時代對於模仿的概念並不完全一致。有人認為藝術品模仿實在，但也同時 表現藝術家的觀念與經驗。阿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 1404-1472)主張藝術模仿的是 自然的法則，而不是它的現象。另一項新的主張認為，由於古人是模仿自然的能手，
所以也應當是模仿的對象。後來仿古的觀念幾乎完全替代了模仿自然的觀念。這是 模仿概念史上的重大轉變。其後折衷的方案被提出，自然固然應當被模仿，但其方 式應當遵從古人的模仿之道。
十七、十八世紀的觀點還是在認為藝術是模仿現實。不過十七世紀的現實是限 於普遍又完美的方面，美術的創作要掌握住實在，同時也要掌握住它的精選、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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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飾和提升。十八世紀是將長期應用在詩學的理論的模仿推廣到一切藝術之上。十 九世紀的寫實主義興起。庫爾貝(Gustave Courbet, 1819-1877)主張繪畫是一種具體的 藝術，只能呈現真實的事物，並不包括抽象的東西在內。左拉(Emile Zola, 1840-1902) 給寫實主義另外的名稱：「自然主義」(Naturalism)。在他看來，與其說小說在描寫 現實，成為單純現實的模仿，還不如說它是在考察現實。一部小說中研究自然和人 生的成分，其實要大過於它對自然和人生的模仿。爾後許多藝術家並不信任我們的 感官，而希求經由「心靈之眼」建立起一個永恆的世界，他們堅持那才是真正的「實 在」。藝術家要模仿的，便是這個實在。塞尚(Paul Cézanne, 1839-1906)認為繪畫不是 對自然的模仿，而是對它的批評和重建5。 的複製。丹托在《在藝術終結之後》提到藝評家克蘭普(Douglas Crimp, 1944-2019)評 論法國畫家布罕(Daniel Buren, 1938~)的文章提到：「自今日起繪畫已死」據說這是 距今（1981)一個半世紀前，德拉霍許看了達蓋爾驚人的發明後說的一句話7。爾後 的幾十年間，攝影技術的進步與普及，攝影的發明對繪畫產生很大的衝擊。之後攝 影一直與繪畫糾結在一起，攝影有時輔佐繪畫，有時取代繪畫；繪畫有時挑戰攝影，
有時逃離攝影。因為德拉霍許(Paul Delaroche, 1797-1859)當時應該是以為他精通的繪 畫方式都能以機械原理的方式呈現在照片上。丹托接著說：相機無法複製由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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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感覺總是不對味，好像用攝影就可以了，並不需要在特地再花時間去描繪它。
在現今各種不同媒材下，用繪畫來對於現實或藝術世界提問，使用模擬再現的記錄 方式，必須要有不同的思考。也許是我對於要批判的那個物件或事件是有感覺的，
但是用繪畫來呈現，當時候的我，除了描繪以外，似乎還找不到有自信的方式去表 現。
我認為藝術應該是觀點與態度的呈現，使用模擬的手法只是為了達到那個目的
而使用，並不是賣弄，我也找不到說服自己那樣畫的理由。而且我一開始就知道強 調模擬再現的技術，如今在藝術世界並不是個問題。也許現在人們對於紀錄及觀看 的方式不再仰賴繪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