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泰國民間故事的世界
第三節 泰國民間故事與風俗節慶
人之壽夭在元氣，國之長短在風俗。
──蘇軾
要為「風俗」定義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因其所含之範圍太廣，從食衣住 行到慶典儀式，只要是一個民族的禮儀、習慣、禁忌等，都是風俗的體現。簡單 地說，風俗是民族文化長期的積累，非一時一刻能夠改變，它背後有許多複雜的 成因，且能夠反映一地人民的心理特點。早期，風俗的傳承是透過口傳的方式，
為一個動態的、非穩定的過程，在風俗傳播的過程中，時間依然不停往前、生活 仍然如實上演，在人與人、本地人與外地人、甚至是本國人與外國人的交流下，
風俗當然無法永遠純粹，也無可避免地將面臨其他文化的加入。如此東加一點、
西湊一些，即使是同一民族，也可能因地域的不同而發展出多元的面貌。為了方 便流傳，風俗常常與故事結合，出現在民間故事中。這些講述風俗的故事通常較 為彈性，所以它們「不存在一個單一的文本，只有一些文本。」95 雖然如此，
在不同文本間通常只在敘述細節上有差異，基本的價值觀依然是指向一個大方向，
整體而言仍可反映出一個民族的風土與民情。
在泰國民間故事中，也有介紹各種風俗之起源與傳說的部分，其中又以風俗 節慶的故事為最多。這些故事說明了古老的文化傳統，也解釋了人類在某些日子 裡、或面臨某些狀況時的集體行為，且大致上不脫宗教信仰的陶染。接下來，就 以泰國最知名的宋干節（Song Kran Festival）為例子，介紹泰國民間故事和風俗 節慶間的關係。
95 阿蘭‧鄧迪斯（Alan Dudes）著，盧曉暉譯，《民俗解析》（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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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干節就是俗稱的潑水節，是泰國最重要的節日，意義等同於華人文化裡的 舊曆新年。宋干（Song Kran）一詞來自於梵文，意思是「轉移、變換」96，與婆 羅門教的曆法有關97，為免去舊曆與新曆之間轉換、計算的麻煩，泰國政府遂直 接規定每年宋干節都在公曆 4 月 13 日至 4 月 15 日期間舉行。這個時節正是泰國 最炎熱的時候，所以宋干節也有「夏季結束，雨季開始」的意味。98 宋干節的 慶祝活動約持續三到七天之久，期間全國各地都充滿了歡欣的佳節氣氛，其中最 具代表性的潑水活動使得大街小巷都成了一級戰場，每年都吸引各地遊客在宋干 節時到曼谷朝聖，體驗大規模水仗的樂趣。
但是，宋干節為什麼要潑水呢？我們可以在〈宋干節的傳說〉99 這篇故事 中找到答案：
古時候有個富翁，家中財產無數，但卻沒有子嗣。鄰居是個酒鬼，倒有兩 個兒子。有一天，酒鬼喝醉了，出口辱罵富翁[…]：「你雖然富有，卻沒 有後代。你死了，財富等於白白丟掉；我雖然窮，可是有兒孫，比你強百 倍。」
於是，用金銀財寶也買不到兒子的富翁感到自慚形穢，虔誠地祈求神明，希望能 夠求得一子。
他擇了一個吉日，齋戒沐浴，率領全家來到河邊一棵千年榕樹下，設下祭 壇，擺上香燭，奏起鼓樂，闔家一起向榕樹膜拜，求樹神賜子。
樹神深為富翁的誠心感動，就上天去秉告了因陀羅神。因陀羅神命護法童
96 宋立道著，《從印度佛教到泰國佛教》，頁 175。
97 在婆羅門教曆法中，太陽十二宮（星座）的位置有了轉移便稱爲「宋干」，一年中會有十二次 宋干，時間剛好是一年。三至四月時，太陽會進入中十二宮中的第一宮——牡羊宮，表示新 的一年又開始了。
98 泰國氣候不像臺灣一樣四季分明，大體上只分涼季（十一月至二月）、夏季（三月至五月）、
雨季（六月至十月）等三個季節。
99 裴曉睿編譯，《泰國民間故事》（瀋陽：遼寧少年兒童出版社，2012），頁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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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下凡投胎到富翁家。富翁的妻子懷孕十個月後生下一個男童，取名古曼。
古曼聰穎非凡，[…]能預言天下事，聽得懂禽言獸語。
以神童的形象誕生的古曼，是故事中的靈魂人物，他的不凡招來了仙師伽賓蓬的 忌妒，伽賓蓬於是決定與古曼比試一番。
伽賓蓬對古曼說：我出三個問題，如果你都能答對，我寧願割下自己的頭 顱；要是答不上來，你的腦袋就得被砍下來。這三道題是：人身上的光華 早晨在哪裡？中午在哪裡？晚上在哪裡？100
伽賓蓬給了古曼七天的時間思考，但過了六天六夜，古曼仍是不得其解。這個時 候，聽得懂禽言獸語的古曼，偶然聽見了樹上一對老鷹的對話：
「明天我們有甚麼食物吃嗎？」雌鷹問。
「明天可以吃古曼的肉啊！他想不出伽賓蓬問題的答案，就得砍下自己的 腦袋。到時候我們就可以飽餐一頓了。」雄鷹回答。
「到底是甚麼問題，連聰明的古曼都答不上來呢？」雌鷹又問。
雄鷹說：「其實問題很簡單。人的光華早晨在臉上，所以早晨人要洗臉；
中午光華移到胸前，人們才用香料塗身，夜晚會移到腳下，所以要洗腳。」
第二天清早，古曼依照老鷹的答案回答了三個問題，伽賓蓬只好願賭服輸。在割 下自己的頭顱前，他把七個女兒叫到面前，囑咐她們：
我的頭顱割下來以後，如果落到地上，人間就會一片火海；如果拋向天空，
世上就會鬧起旱災；要是投入大海，海水就會乾涸。所以妳們必須把我的 頭盛進容器裡好生守護。
於是，每到伽賓蓬的忌日（也就是宋干節時），他的七個女兒便會輪流用托盤托
100 在金勇所著的《泰國民間文學》中，這三道問題是這樣子的：吉祥之光早晨出現在哪裡？等 到中午又到了哪裡？等到晚上吉祥之光又在哪裡？（頁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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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伽賓蓬的頭顱出來巡遊。這七位女兒便是「宋干節女神」。101 所以，人們在宋 干節相互潑水，是因為害怕伽賓蓬的頭顱會造成大地火害的緣故，有求福禳災的 意義。另外還有一個說法是，這七位女兒長期捧著父親的首級直到腐爛，因此便 會在每年輪換的時候用清水來洗淨身上的汙穢遺臭。102 無論採取哪個故事的版 本，在宋干節期間，「水」被普遍視作是淨化的祝福，人們藉此洗滌過去的霉運，
並迎接新的一年與嶄新的自己到來。
除了潑水的傳統外，泰國人相信宋干節的第一天是相當重要的「積善德」的 日子，因此多數人會在節慶的首日一早便到寺廟禮佛，信徒們聆聽和尚講經、為 佛像淨身，並透過放生的活動來增加自己今年的福報。在〈釋放魚的故事〉103 中 便提及了這個習俗的由來：
古時，一位出家修行多年的師傅，精通佛法佛經，尤其在占卜和解災方面 的造詣更深，能準確地預卜先知，破解各種疑難現象。
一次，一個小和尚要求在宋干節期間回家探望父母，這位師傅為他占卜，
占卜結果是小和尚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將在這次回家途中喪命。但這位 師傅不敢直言，只告訴他趕快做功德。此後，小和尚出發回家看望父母，
途中看見水潭乾涸，裡面的魚快要死亡，他想起師父的囑咐，將乾涸的池 塘裡的魚拿去放到江裡，救了魚的性命。[…]師傅見他回來後大為震驚，
原以為他已經死亡，沒想到還能活著回來，問他是否做了功德。小和尚將 救魚之事告知師傅。師父告訴公眾說，小和尚原本生命已經結束，但因救 了魚的性命，壽命得以延長。
101 一週七天，從週日到週六各有一位代表的女神：週日為桐薩女神、週一為卡拉女神、週二為 拉卡薩女神、週三為滿塔女神、週四為吉麗尼女神、週五為吉米塔女神、週六為瑪嚇桐女神。
每位女神皆有不同的特徵與屬性，在宋干節時會舉行宋干節女神的花車遊行，人們只要透過 女神的裝扮和坐騎便能判斷該年度是輪到誰負責捧著父親的首級。關於宋干節女神的稱號是 引自金勇著，《泰國民間文學》，頁 76。
102 這個說法是源於中國傣族的傳說。同樣引自金勇著，《泰國民間文學》，頁 76。
103 刀承華編譯，《泰國民間故事選譯》，頁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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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潑水活動不同的是，「放生」原就是佛教傳統中累積功德的一種方式，並不是 單純為宋干節而存在的儀式。因此我們可以判斷這個故事的歷史應該不似〈宋干 節的傳說〉一般久遠，而且其之所以形成，應該跟宗教有很大的關連。故事裡特 別將小和尚放生的日子選在「宋干節期間」，借故事的力量，一方面加深了人們 在宋干節間放生的傳統，一方面鞏固了存在於節慶中的宗教儀式以及宗教在社會 中的地位。
透過上述兩個與宋干節相關的故事可以發現，泰國民間故事和風俗節慶之間 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風俗故事除了為我們解釋風俗的由來外，更可以提供我們 幾個思考的面向：首先，風俗故事記載著民族傳統，可說是祖先給下一代人的備 忘錄，我們不但能夠透過這些故事觀察到不同的時代特徵，更可以藉此反省當代 生活。在〈釋放魚的故事〉中，強調的是「存善心，積功德」的重要，只是與故 事中小和尚因動了善念而解救原本將死的魚不同的是，現在的放生活動多已經失 去了原本的單純，成了一種商業化的行為──商人捕捉魚、鳥關在籠子中供信徒 購買，信徒們則以金錢交換一個功德圓滿的機會。儘管民間故事沒有消失，但最 珍貴的意義卻未被傳承下來，就算風俗仍在，卻只是徒具形式罷了。
同時，在許多解釋風俗傳說的故事中，不僅可以一窺傳統習俗的由來，還能 從中發現社會價值觀的影子，像是在〈宋干節的傳說〉這個故事裡，富翁與酒鬼 之間原本應該存在著高下立判的社會地位差異，但卻因為富翁膝下無子而讓一切
同時，在許多解釋風俗傳說的故事中，不僅可以一窺傳統習俗的由來，還能 從中發現社會價值觀的影子，像是在〈宋干節的傳說〉這個故事裡，富翁與酒鬼 之間原本應該存在著高下立判的社會地位差異，但卻因為富翁膝下無子而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