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政治與教育的議論
第二節 洋務運動之論
鴉片戰爭以後,清帝國屢受列強的威脅。就如同羅大春所言:「振兵威以寢 狂謀、遏貪志,實為目前切要良圖」38,為圖富強以及因應變局與衝擊,於是清 廷於 1860 年代起,展開一連串的洋務運動(或稱自強運動),以師法西方。呂實 強稱:「洋務運動在本質上是一項以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愛國運動」39。而洋務運 動的內容,包括製造槍砲與輪船、修築鐵路、架設電線、開採礦產、儲人才……
等新式實業。其中,開採礦產將在第四章「商業經濟的評論」中作討論,而培育 人才則和教育有關,因此放在下一節「教育之述」中討論。另外,李春生亦有提 倡創辦日報之論40,但這部分吳文星及林淑慧已有詳細之探討,故不多加贅述。
37 佚名:〈福爾摩沙與日本人〉,收於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臺灣──十四位西方 旅行者的福爾摩沙故事》,頁 138-139。
38 羅大春:《臺灣海防並開山日記》,頁 11。
39 呂實強:〈論洋務運動的本質〉,《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20 期(1991 年 6 月),頁 89。
40 例如,李春生說:「蓋以一人之見有限,兆姓之智難聚,於是藉日報為呼吸,不但知內情之較 切,而察外事亦更詳……資日報以佐治者,專嗜刺譏,以期激勵士氣。」李春生:《主津新集》,
收於李明輝、黃俊傑、黎漢基編:《李春生著作集(第二冊)》,頁 29。
41是以本節討論的重點,著重在槍砲與輪船的製造,以及電線的架設與鐵路的修 築。
一、堅船利砲的製造之論述
鴉片戰爭以來,西力東漸。清國與西方列強交戰,幾乎是屢戰屢敗。清國官 員認為列強之所以勝戰,是因為其擁有船堅砲利。因此,在洋務運動中,仿效西 方製造槍砲與輪船,便成為施行的重點項目之一。
當時的清國官員與文人,對於槍砲及輪船有多重視?以羅大春為例,他認為
「今非購鐵船、製水雷、備各種洋鎗並其合膛之子、洋煤、洋火藥、合膛之開花 彈、火龍、火箭之類,不為功。」42由此可見當時對於西式武器的重視。是以可 以在清治末期的散文中發現,有一些關於台灣建築砲台的書寫。例如,池志澂的
《全臺遊記》中寫到,同治十三年海氛不靖,而在安平建造西洋砲臺,以及在澎 湖的新城築砲臺,而得控扼當關之勢。43當然,也由於清國官員與文人們認為西 洋槍砲是利器,所以在散文中也出現了讚譽砲台的書寫。例如,池志澂稱淡水新 建的西洋砲台「甚雄壯」44。而蔣師轍雖然認為西方列強的陣法決不可學,但是 他卻非常認同西洋的槍砲是利器,若有人認為槍砲無用,則必定是腐儒。45
至於輪船,清國官員與文人們也同樣相當重視,而認為不得不製造。像是劉 璈認為:台灣孤懸海外,萬一遇有戰事,須與內地相聯絡,以免延誤軍機。但是 台灣因為有大洋阻隔,必須藉助輪船才能爭取時效。而輪船戰艦,一方面要極其 堅利,另一方面數量也要夠,否則仍有緩不濟急與不敷差遣之虞。46而輪船除了 速度快,可爭取時效外,在戰事之中又有何功用?唐贊衮認為:
41 吳文星:〈清季李春生的自強思想──以變革圖強議論為中心〉,收於李明輝編:《李春生的思 想與時代》(台北:正中,1995),頁 154-158。林淑慧:《台灣清治時期散文的文化軌跡》,頁 285-288。
42 羅大春:《臺灣海防並開山日記》,頁 4-5。
43 池志澂:《全臺遊記》,收於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臺灣遊記》,頁 9-10。
44 同上註,頁 6。
45 蔣師轍:《臺游日記》,頁 128。
46 劉璈:《巡臺退思錄(三)》,頁 240。
今臺防之急務,莫如備製鐵艦,扼守各口;而鐵艦中,尤需多備巨礮。如 有鐵艦,有巨礮,而管駕之人必須熟習水線,駕駛敏捷,臨陣時尤在有膽、
有謀,得勢、得機,乘天時、乘地利、乘人力,在在必爭先著。47
從文中可以看出唐贊衮認為鐵甲船與巨砲的結合,不論在海防或海戰上,皆是一 大利器。而為何非得要鐵甲船,不能其他的船呢?其原因正如羅大春所言:
防海之法,以百艇船不敵一大兵輪船。第裝礮至四十餘位、裝兵至六七百 人,喫水過深,不可不預籌修船之廠。上下層皆列礮眼,安礮多則受敵之 處亦多,且有烟漲艙中之慮;必取外洋大兵輪船之新式者,詳究其利鈍。
木輪船足以護鐵甲船,仍不足以禦鐵甲船;則鐵甲船終不能不辦也。48 羅大春首先肯定輪船在戰事上的功用,並且分析、比較了木輪船與鐵甲船,認為 木輪船雖然可以輔佐鐵甲船,但仍不敵鐵甲船,所以鐵甲船終須製造。沈葆楨對 鐵甲船的看法,也和羅大春一樣。49
以上所舉之例,皆是清國官員與文人對於槍砲及輪船的正面評價。這當中固 然有其有道理之處,但是卻也有些過度讚賞,而淪為一種認為槍砲萬能的迷思。
這種迷思,外國人也觀察到了。陶德(John Dodd)是台北的洋行商人,在清法 戰爭期間,他觀察到清兵對於砲台的迷思:
清廷加緊趕建基隆港東北角入口的一座新砲台,這座砲台已建了數年,裏 面安裝德製新式克魯伯大砲(krupp guns),雖然砲台外露、目標明顯,有 致命的缺點;但在守軍大官眼中,卻是固若金湯、雄據海門的堡壘,足以 嚇退外國蠻子的侵犯,擊沉任何敵艦。50
從陶德的敘述中,可以看出此守軍大官對於砲台的迷思:他認為有砲台即可擊退 敵人,而不論砲台的布置是否有缺點。這樣的迷思造成清軍如此的守備,也反映 出當時部分的人只是盲目地追求新式武器罷了。
47 唐贊衮:《臺陽見聞錄(二)》,頁 98。
48 羅大春:《臺灣海防並開山日記》,頁 38。
49 沈葆楨:《福建臺灣奏摺》,頁 17。
50 陶德(John Dodd)著,陳政三譯述:《北台封鎖記──茶商陶德筆下的清法戰爭》,頁 13-14。
對於一味、盲目地追求新式武器,清國的官員與文人同樣也有人發現,而加 以抨擊。例如胡傳說:
竊查海口堅築砲臺,扼守要害,使敵船不得深入,為海防第一要義。然我 以巨砲禦敵,敵亦以巨砲攻我。外防壘摧,內防彈炸。必須兩面兼顧,乃 可無慮。砲臺外禦敵砲,不過堅築基址及垣墻外加厚護而已。內防彈炸,
務須相度地勢,掘深坎,開水池,多為甬道重垣,使敵彈墮而不能炸,炸 而不能傷人,始能固我守臺弁勇之心志,而不患其遽致驚潰。51
有了新式武器,尚需使用方式(或布置方式)以及人(使用者)的配合。而胡傳 此段論述,是針對砲台的布置方式而議論。胡傳不否定大砲在海防上的重要性。
只是,他務實地來看,認為敵我皆有大砲,若要有勝算,則不僅要預防砲台被摧 毀,同時也要防敵軍之砲彈炸開。因此,他針對這兩點提出了一些建議。胡傳除 了針對砲台的布置方式提出建議外,另外也對人──也就是操作大砲者加以抨 擊。他說:
查現駐安平之砲隊、旗后砲臺之鎮海前軍右營,均無能測量海面遠近、砲 線高下之人。平日操演,僅恃目力之凝注,不求算法之精詳,雖幸中靶,
究非確有把握。中國之砲隊遜於外洋,實由於此。52
胡傳觀察到台灣的砲隊因為平時操演僅靠眼力來測量遠近、高下,而非靠精細的 計算,因此砲隊的實力不及列強砲隊的實力。針對此一缺失,胡傳也提出他的解 決之法。他認為天津、福州、金陵等處,都設有水師學堂及武備館以教授測量、
計算之法。所以他建議可以從中調派一、二人來台,教授台灣砲隊測量、計算之 法,如此對於台灣砲隊的命中率有所裨益。53
不僅身為官員的胡傳對於武器使用者的批評,同樣的,身為買辦的李春生也 針對「人」的問題加以抨擊。他說:
夫欲利其器也,必先有善其事者,方能致其器之果利。吾國戰艦雖多,究
51 胡傳:《臺灣日記與稟啟(一)》(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0),頁 52。
52 同上註,頁 44。
53 同上註,頁 44。
竟有無果於熟識水師,平時精於駕駛渡洋,臨戰又能驅舟對壘,當其遇大 敵,決勝敗,風浪之險,倉惶之際,又不能定子午為南北,認彼舟為我敵,
而操舟自如,衝鋒無怯者乎?砲臺鞏固,大砲堅利,究竟有無智果兼優,
精於施彈命中,矢志待命疆場者乎?雖曰水陸軍械,有砲鉅而且利,惟尚 無其人,能力致其彈之必至者,況乎其中也?胡為乎不吝傾國之資,購諸 無能準繩其彈之必中者,又不之操演,以備臨用之一日,不亦虛設以悞事 乎?豈其砲果具有神通以護國哉?54
雖然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但是要利其器之前,先要有善其事之人,否則 只是淪為空談。李春生即是從此一角度,來抨擊盲目追求新式武器者。他認為無 論戰艦再多、砲台再怎麼鞏固,但是若無果敢、精於駕駛的水師,以及命中率高 的砲兵,那麼這些軍械也只是虛設而已。所以並不是西洋軍械本身有神通,而是 要靠人才能發揮其作用。
無論是對新式武器的使用方式或人的批評,無非是希望達到富強。但這些論 述僅止於戰事層面,所達到的只是消極的富強,也就是要如何改善軍械的使用以 因應敵人之攻擊,而使戰事不敗。真正的富強,並不是只靠戰爭的勝利而已。基 於此,李春生也有提出看法。他認為:
天下萬國所同非者,幾皆曰:砲艦軍火為至不仁;而獨我中國又嘖嘖稱羨,
以為至善之兵器。所以西人之賠錢宣教化者,到處人爭逐之;西人之懷利 售軍火者,到處人爭趨之,以謂苟有此,則富強可立致也。獨不知軍火由 於技藝,而富強則出於政治,政治則由於教化。55
最高段的用兵之道,並不是頻於大動干戈。然而,對於當時有些人對西洋砲艦軍 火稱羨,李春生大感不解。況且,西方列強販售軍火,有一大原因是要得利。所 以,李春生批評說真正的富強是靠政治(而非軍火),政治則需靠教化。從以上
最高段的用兵之道,並不是頻於大動干戈。然而,對於當時有些人對西洋砲艦軍 火稱羨,李春生大感不解。況且,西方列強販售軍火,有一大原因是要得利。所 以,李春生批評說真正的富強是靠政治(而非軍火),政治則需靠教化。從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