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照顧者的經驗學習

本研究分析顯示，瀕死照顧者的經驗學習與其生命意義的轉變及實踐，彼此 是互相影響的。本節呈現研究參與者經驗學習的方式及其在經驗服務中對生命意 義的反思。

壹、經驗學習的方式

本研究的研究對象選擇瀕死照顧作為志願服務，在服務的經驗中，這些志工 可能產生了許多非預期且不是有意的偶發學習。這些學習方式很多元，如觀察他 人、楷模學習、累積經驗、嘗試錯誤、人際互動過程中的學習等等。就訪談資料 的分析整理如下：

一、 人際互動過程中的學習

當阿文面對情緒慌亂、不吃飯的病人時，又加上語言不通，因為印度有3000 多種方言，她問遍了當地的工作人員、修女及旁邊的病友，沒有人知道他在講什 麼。她不但不放棄，一直想辦法和病人的肢體語言有所互動，並從中了解病人的 需要，最後阿文想到唱歌給他聽，並拍著他的手，病人的情緒開始穩定下來且安 穩的睡著了。對阿文來說，這是個令她很感動的經驗，並且從中有所省思與成長。

後來，我想不吃就算了，然後我就開始拍他的手，唱歌給他聽，就這 樣拍著他 … 一直唱，後來他就不叫了，感覺很安穩的樣子，慢慢地 他整個情緒開始平穩之後，睡覺就開始打呼。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很 特別的經驗，因為我不曾有過一個人在我懷裡..從強烈的情緒到平穩 下來，可以安穩的睡覺。(阿文)

阿真選擇服務一個病人較長的時間，想藉由彼此的互動中去觀照自己，從中 獲得成長。

可是我也不想蜻蜓點水，就覺得這樣沒有辦法了解到，就是比較想要 有互動，覺得這樣比較適合我，因為我自己是很矜的人，有時候在照 顧病人時，會從他身上看到自己，從他們的反應會看到自己生活的面 向。(阿真)

二、與先前經驗的連結及擴展

阿瑞曾經照顧過久病在床的父親，因此對垂死之家的工作內容很能接受且駕 輕就熟，並且慢慢地從服務病人中獲取更多的經驗，常常經由一個眼神或是手 勢，他就能了解病人的需求。

都覺得還好，這可能跟我之前父親中風也有關係，其實大部分事情，

如果在台灣家裡有一個生病的人，你大概就都知道了，只是發生的頻 率啦，譬如說大便在褲子上這件事，在那邊就很常，每天都有，可能 就有病人失禁在褲子上，這種事你只要有經歷過，就不會難以接受。(阿 瑞)

三、楷模學習

阿強非常勇於去嘗試各種工作，看到歐美義工那麼自在地面對垂死之家的病 人，常常給病人擁抱或是愛撫，所以他也鼓勵自己要和他們一樣，勇敢去面對病 人。

幾乎什麼都做，洗衣服、洗盤子、餵飯 … 等。但像幫病人洗澡這種 會接觸到病人的工作，大部份都是歐美的義工在做，… 西方人大部份 卻可以很自在地面對這些病人，沒有帶任何口罩或是手套，卻常常給

病人擁抱或是愛撫，就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般。或許這是民族性的差 異吧？不過我倒是會鼓勵自己，不管是否會害怕，或不情願，也要和 他們一樣，勇敢地去面對病人。(阿強)

四、觀察他人

因為沒有經驗，阿真在垂死之家都是觀察其他志工怎麼做，自己也跟著做。

回來台灣後，照顧在加護病房的奶奶時則顯得較為熟練。

去那邊都是第一次做，後來回來後有幫我奶奶啦，去之前沒有，在那 裡看別人做就跟著做，沒有太多想法，會想要趕快做完，因為還有很 多病人需要照顧。(阿真)

五、經驗累積

阿鴻初期到垂死之家的工作和其他志工一樣是服務病人，之後待的時間較長 了，則幫忙修女去加爾各答的車站負責找尋需要救助的病人，並把他們送到垂死 之家。他形容這些工作都是第一次體驗，像是有一次，餵一位一直抖個不停的病 人吃飯，卻不曉得這位病人已經快過世了。「我們幫助一位病人吃東西，可是那 次我們做錯了，因為那個病人一直在抖，我們就沒辦法讓他吃，後來我們就求助 於修女…」(阿鴻，引自訪談資料)；另外還有一次則是在車站巡邏時，因為錯誤 的判斷，錯失了協助一位垂死的病人來到垂死之家，最後那個人就過世了。「我 們就覺得他的狀況沒有那麼緊急，因為他很有力氣，就先把他搬到馬路邊，…，

可是我們巡邏回來後，他就死掉了，前後不到 30 分。」(阿鴻，引自訪談資料)， 經過幾次的經驗累積，阿鴻學會更謹慎的判斷，不讓自己再犯同樣的錯誤。「我 不太會責備自己這種事，一是自己沒經驗，沒有人教說快死了是這個樣子，沒接 觸過，就下次不要再犯同樣的錯就好了，沒必要責怪自己太多。」(阿鴻，引自 訪談資料)

貳、經驗中的反思及轉化

Dewey強調的是日常生活所獲得的經驗，而且此經驗是從觀察開始，並且透 過反思來形成判斷，進而與週遭的環境產生交互作用。當個人無法將新經驗容納 到先前的生活結構時，轉化學習的過程就可能開始了，經驗本身並不足以導致轉 化，惟個人對經驗進行反思時，轉化才可能發生的。反思雖非轉化學習理論所獨 創的概念，卻是轉化學習不可獲缺的核心概念，Mezirow (1991)將其定義為：「對 於我們所努力詮釋的及賦予的某一經驗之內容、過程或前提予以批判性評估之過 程」，並將其分三類型：內容的反思、過程的反思及前提的反思。以下則以此三 種類型來分析瀕死照顧者經驗中的反思及轉化：

一、內容的反思

指一個人對一項問題的內容或敘述的內涵進行檢驗，以判斷內容真實性與合 理性。例如有些工作內容是志工以前從未接觸過的，或是不願意去做的，或是有 錯誤的認知與詮釋，透過反思發現自己經驗的侷限，進而超越自我的設限。

(一)超越自我設限

阿強在面對垂死之家的各種工作時，有些常常是他無法接受的，像是處理排 泄物、處理可怕的傷口、擁抱病人等，但做了之後，他發現原來自己可以做的事 情是很多的，反而很珍惜這種為病人服務的感覺。

做之前覺得很困難，很可怕，但真的做了之後，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 了，其實我覺得人有時候會給自己設限，會說那是醫生的工作、那是 護士的工作，這個我不懂，我不會，或是說那個傷口很可怕 …，就是 會想很多，有很多可怕的幻想，或是他的傷口會不會傳染什麼病給我，

可是你實際上去做，有一些保護措施，就沒那麼可怕。(阿強)

(二)愛與關懷原來這麼簡單

當阿鴻面對一直為身體病痛呻吟的病人時，因為不曉得該如何幫助病人減輕 痛苦，最後他試著把手蓋在病人的手上，試著給他一些安慰與關懷，結果病人竟 然不呻吟了。這是阿鴻第一次感受到德蕾莎當初成立垂死之家的初衷，就是為了 給這些垂死的窮人愛與關懷，並從中領會，原來只要一些簡單的動作，就可以撫 慰他人傷痛的心。

有一個病患一直在呻吟，因為他很痛，不曉得他是痛那裡，我就真的 不曉得該怎麼幫他，那時我就不曉得為什麼，自然而然就把手蓋在他 的手上，然後他的呻吟就消失了，那時就開始比較了解修女的愛與關 懷到底是什麼？這裡真的是垂死之家，不是醫院，她就是要幫助那些 要死之前的人至少可以感受到一些愛和關懷，後來就真的能認同，就 在那 4 個多月時，所以有時候也不需要太花俏，很簡單，就是一些安 慰就夠了。(阿鴻)

二、過程的反思

指個體藉由評估問題，來對於自身如何解決問題之策略、理論依據等進行核 查的過程。志工原本的專業訓練與過去經驗、信念等理念，形成其看待事情的方 式，所以當垂死之家的新經驗與其內在準則產生不合時，志工透過反思後，即會 進一步檢視自己一直用來判斷知識、感覺、信仰和行動的準則是什麼，因而發現 自己的侷限性，產生了意義基模的轉換。

(一)從人性的觀點出發

當身為醫師的阿誠看到垂死之家的修女把最先進的敷料，當成是一般貼布使 用在病人身上，他覺得這完全不符醫療上的經濟學，認為垂死之家需要的是一位 植皮的醫生，省下來的醫療成本可以多做 10 倍的事情。但是修女給他的回答是：

「誰規定救他們就會快樂，他們快不快樂在於他們信不信主，主的恩賜，主的恩 典讓他快樂，所以他們的生命由主決定，我們不用去計較與計算那麼多。」修女 的一番話讓他開始反思，人的幸福不完全取決於投資報酬的經濟學觀點，更在於 人與人的關係、人與物的關係，人與天的關係。因此，阿誠開始採更寛廣的視野 來處理其面對的情境。

我覺得很合理，因為你面對那麼大的醫療需求，那麼一個悲慘世界的 時候，你能做什麼？就是 just do it，… … 所以在乎生死是你們在 在乎生死，上天不在乎生死，上天對他的安排，死也是好的安排，生 也是好的安排，他沒有被你救起是好的安排，別人被你救起也是好的 安排，一切都是好的安排，一切都要感謝上帝。這是非常豁達的思想。

(阿誠)

(二)醫病關係的新思維

阿誠 20 多年的專業醫療訓練與經驗，在垂死之家裡卻和修女在認知與價值 觀上產生了極大的衝突，而這個衝突卻也讓阿誠見到另一種看待生命的態度，擴 展了阿誠的視域，進一步去反問自己一直以來的判斷與作法是否對病人是最好 的。

所以那時候我只想把那個帶隊的修女丟到外面去，怎麼可以讓他死！

不過還好我沒有把她丟出去，一開始想丟，沒有 2 秒鐘，我就不想丟

不過還好我沒有把她丟出去，一開始想丟，沒有 2 秒鐘，我就不想丟